第1421章 秣马
程哲、李崇义、秦方太、尉迟孟都,至尊对这四将的态度比较接近,也总是将他们并称,久而久之,四人自然而然地亲近起来,尉迟孟都和秦方太是绑定组合,而李崇义和程哲也本能地开始拉近关系。
程哲和李崇义一路向南,直至东门,附近的戍所兵拢共加起来也不过三四百,十几个戍所最少的甚至只有十来人,见到齐军便望风而逃,纵有抵抗也很快被齐军攻破,打通道路后,李崇义便要继续往下前往南门。
“崇义可要小心,我在东门,你去南面,恐遇周贼,穰城的史宁还不知道要做什么,若有不支,速联络我!”
李崇义拱了拱手,他明白分寸,这三千兵马不仅是国家的勇士,还是此次南征的门面,虽然国家进军路上遭遇一些小挫折,但总体都还在胜利的范围内,战败则会遏止这种势头,故若不敌周兵,李崇义就会毫不犹豫地撤退,宁肯不战而逃,也不愿让周军获得胜利来提振士气。
送走同袍,程哲观察宛城东门,从士兵的分布来判断兵力多寡,吃准周兵不敢出营交战,于是大大咧咧地扎营;
不久后,中军的传令兵前来通报,得知至尊开始攻打北门,于是程哲也展开攻势。
李崇义沿着宛城东面官道向南行进,行至白牛城以北的岗地时,派出去的斥候忽然回报:
“穰城方向出现西贼,正向我军行来!”
李崇义勒住马,眉头一皱。
穰城出兵了?史宁终于耐不住了,也对,若坐视宛城被破,他也要被追责。
不过……
“可知敌军兵马多少?”
斥候摇了摇头:“西贼在丘陵与林间通道穿行,一时难以探查!”
李崇义沉默。
为将者纵横天下,当知地理,这是行军打仗的基本操作,早在鲁阳时,他们就已经把河南的地形研究透了,接到命令后更是重新复习了一番,颇晓此地形势。
邓州以西自古就是大片山林,《荀子》曰:“限之以邓林”,就是将邓林视作和汝水、颍水、长江、汉水同列的要塞险阻,即便到了此代,穰城以西的丘陵地带仍有成片的林地与溪谷可供遮掩。
现在自己所在的方位,是涅阳城以南、白牛城以北的岗地,两城之间有一片平原,地势略高,可以俯瞰淯水。
而穰城周军所走的路线,应该是从西北斜插,沿丘陵间的林道与溪谷接近宛城,虽然慢一些,但极为隐蔽。
斥候通常在距离本队数里的范围内登高瞭望,史宁走的是林间通道,登高眺望本身就受林木遮挡,看不到完整的行军纵队,所以只知道是敌军,但不知有多少,甚至若不是自己派出的斥候得力,还发现不了这支军队。
如果自己继续南进,或是列好阵势攻打宛城南门,那侧翼就会暴露给这支部队,彼一出山林便发起冲击,自己将受到突袭,此处地势开阔,无险可守,很可能就是一场大败。
李崇义倒也没有生什么冷汗,只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有月光王庇佑,佛光普照,故察之尔;虽然宛城是自己的作战任务,但现在有意料之外的敌军出现,自然要先应付这支兵马,再考虑攻打南门。
问题是,这支兵马到底有多少?
若按最坏的情况来估计,那可能是史宁本部,也就是穰城主力尽出,可能在五千至一万间,那自己就必须立刻布阵准备应敌,甚至要做好撤回东门的准备;
好一些的话,就只有几百到一千人,只是史宁的前锋部队,那和他做过一场也无妨。
只是几百精锐结成的军团,已经有了击溃甚至歼灭自己的实力,也不知敌将为何,若是史宁本人,他威名赫赫,恐怕不好轻与;而若是史宁用计,先派出五百左右的前锋来拖住自己,后方数千精锐尽出,那自己这三千人就有被缠住甚至吃掉的风险。
将帅的要义就在此间,后世的策略游戏往往给玩家一种自己在古代也是兵神兵仙的错觉,可迷雾一开,敌军情报一关闭,许多玩家就会立刻抓瞎,在战前能尽可能扫清盲区、掌握更多情报,才称得上是优秀的将领。
现在敌人不知有多少,最稳妥的方法是撤回东门,和程哲汇合,自己率两千人列阵据守,剩下一千人帮程哲攻打东门。
但这样自己就不战而退了,连敌人的数量都没弄清,实在是窝囊……
李崇义问向斥候:“预料敌军还有多久抵达?”
“回将军,敌军前队距此已不足二十里,今日申时前后可抵此处,若其前锋皆骑,轻装疾进,则午时之后便达白牛城。”
再晚一些就是酉时了,天色将暗,李崇义转头看向士兵,略一思忖,很快下定决断,对左右道:
“传令下去,全军就此扎营,不再南进。骑队立刻用膳,并补马料,辎重推到阵后,百步前摆出鹿角、拒马,准备迎战。”
就跟人吃饱了不能立刻运动一样,马匹的身子比人还要精贵一些,喂料以后还要休息至少一个时辰,让草料在腹中稍稍消化,才能披鞍上阵。若喂完就走,马跑起来容易结症,轻则腹痛打滚,重则倒毙在阵前。
但现在军情紧急,李崇义也顾不得了,军队行进半日,再不补充体力,待会杀到一半力竭而被破阵,就得不偿失了,此刻也只能竭泽而渔;
顿了顿,李崇义继续发号施令:
“再遣三路斥候,第一路往南探穰城来军,最好探明敌军数量,将领为谁,第二路寻高岗土坡,使我军居高临下,便于冲杀;第三路去东门和北门,禀报敌军来犯之息。”
众队主、幢主领命:“喏!!!”
骑兵们把坐骑牵到开阔处,先让饮水,再上草料,骏马们喷着白气喘息了一会儿,才发出唏律律的声音,张开大口,长舌卷向草料,大快朵颐起来;
骑士们则坐在一旁,就着热水啃干粮,无人言语,一时间,阵中只有马匹喷鼻和咀嚼草料的细碎声响。
秋风悠扬,吹起树丛的旋律,林叶炫舞婀娜的身姿,像是在给齐军助威,又仿佛是诅咒,诅咒他们入侵这片土地;
吃饱的骑士躺在地上小憩,一会儿就要上战场厮杀,还不知死生如何,多恢复一分气力,便多一点生机,此刻就连神佛都不能来打扰他们。有人轻轻做了一个短促的梦,悲喜交加,直至被唤醒时还怅然若失,继而恼怒,可情绪随着梦中绝景的消逝迅速回归现实,斥候匆匆回报:
“探、探明了!敌军不在两千之下,后方仍有军队,或为主力!”
李崇义咬牙,大喝道:“全军准备迎战!”
来吧!
第1422章 别计
“该死的,齐贼发现了!”
望着杀死的齐军斥候尸体,贺拔雄有些恼怒。
他明明选择了隐蔽的行军路,怎么还是被齐军发现了?
随贺拔雄出战的家将贺拔郭忙道:“看来这支齐军的将领不是泛泛之辈,郎君当小心为是。”
“唔……父党所言甚是。”
贺拔雄点点头,他虽然年轻,但也不是狂妄之辈,自以为天下无敌,走这条路目的就是伏击攻打宛城南门的齐军,现在被其发现,彼很有可能已经列阵设伏。
跟随自己出战的士兵一共有两千五百人,父亲只拨给了自己其中的一千八百,最精锐者乃是父亲从关中带出来的旧部,随父亲征战多年,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共有六百人;
其他则是从穰城周边军府征发的本地府兵,熟悉南阳地形,但忠诚和战力略逊于关中旧部,约四百人。
这一千人是整支军队的主骨,也是贺拔雄的底气,打散了就算败了。
八百人是从荆州各郡征发的州郡兵,三百人来自穰城东北的几个戍所,五百人为邓州、内乡的汉人和汉化蛮族,他们熟悉地形,主要作为向导,但实际由各郡都尉、戍主自行统领,只是奉命跟战,所以不能当做主力,溃散的风险也最高。
剩下七百人则是史家自己经营的势力,一半为穰城本地的豪强部曲,韩氏、庞氏、孔氏提供的家丁,在宛城被围、南阳将失的局势下,也不是所有豪强都见风使舵,或者说不都转向齐国,也有人想要站在弱势一方赌个大博,这些在穰城也有根基的家族这次选择站在周国一方,派出部曲随贺拔雄建功。
另一半就是冉氏、向氏等蛮族部落了,父亲在荆州多年,与这些部落有旧,也和诸葛亮收南蛮一样,招拢到一批依附的蛮子,此次他们自告奋勇随战齐军,让贺拔雄大感欣慰。
“我军兵近三千,不可小觑,敌将虽已知晓,却不知我军虚实,以为穰城主力,肃张尽备。”
“故当以勇锐之士为前锋,先破敌阵,可驱之也。”
贺拔雄的战法,简单来说就是莽,在齐军还没发现自己军队只有两千人之前,打出穰城八千府兵的气势,一战溃敌!
贺拔郭则有不同的意见:
“敌军既知我军在此,郎君亦认同敌军列阵,既有备也,不若另出一路,缓走他道,先疑敌将之心,后以奇兵绕出阵后,前后夹之。”
“齐军列阵在前,其辎重、粮秣必在阵后。若以数百卒从林间小道绕行,出其不意,焚其辎重,敌阵自乱。届时郎君以正兵压其前,郭以奇兵扰其后,敌虽三千,首尾不能相顾,必败。”
见贺拔雄皱紧眉头,贺拔郭继续道:“郎君若一上来便以勇锐冲之,万一敌军阵坚,冲不动,我之虚实反被其看破,那时他知我不过两千,便敢放胆反扑了。”
“依郭之见,不若郎君在林中稍歇,郭领军走他道,再联络宛城南面守将出城袭敌之后,三面围攻,齐军必溃也!”
贺拔郭的计策也不复杂,大概就是我们已经被齐军发现了,奇袭已经失败,还不如就在林中暂歇,然后他带兵绕行去捅齐军的腚眼,还能联络宛城守军出来一起攻击齐军。
南阳是盆地,宛城是其中心大城,这就意味着齐军所在的盆地边缘地势较低,不利于齐军冲击,他们占据着地利;
三面夹击,是人和;
而若贺拔雄不是那么急迫,在林中歇息到傍晚甚至到明早,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对齐军的包夹,如果齐军见势不妙,向后撤离,那就更好了,他们可以直接进入宛城帮忙守御,又或是追着齐军的屁股追着杀。
只是看郎君愿不愿意等一等。
贺拔雄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贺拔郭说的有道理,但……
“若敌将先发制人,借风势放火烧山,我等如何应对?”
现在风向西吹,山林也不是说点就点,需要提前备好引火之物,但玉璧传来的一些诡异传言,让贺拔雄对齐军有着迷之忌惮,听说齐军会用天雷天火,这当然是夸张了,可也能说明他们对火攻有着独特的心得,如果在山林待得太久,被齐将发现战机,那自己就成夏侯惇了。
现在的情况,就是自己在一个半时辰内能走出山林,和齐军正面接战,如果按贺拔郭的计策,就要等到明早;
虽然部下都是精锐,但贺拔宁不是什么对士兵部曲很好的军主,夜间能视物而作战的士兵也就只有上百名亲部,而齐军是出了名的待遇好,能随齐主亲征的更是不容小视,万一他们敢在夜晚派人出来袭进林间,那自己就偷鸡不成蚀把米,甚至死在乱军中了,跟臭虫似的——多丢人啊!
贺拔雄所想超过了贺拔郭的预料,他也面露难色:“唔……将帅总要行险,郎君强攻敌军前阵,纵然胜利,损失也不小。齐主率众五万,若在此就折去一半,难道郎主也要如此一般,与齐贼对耗兵马?”
话刚出口,贺拔郭便察觉自己语气重了,贺拔雄已露不悦之色。
“狭路相逢勇者胜,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还不是先为力胜,不战而屈人之兵,只在孙子庙谈中!”
贺拔郭连连道歉,贺拔雄摇摇头,如果按照父党的计策,那就要分走一部份的兵马,这让兵力本就不多的他更加捉襟见肘,很可能失去这部分兵马,就会在冲击齐阵时落败,所以要执行贺拔郭的建议,实在需要很大的勇气。
沉默了一会儿,贺拔雄低下头。
“关中旧部五十,冉氏蛮兵一百,再从穰城本地府兵里抽二百五十;父党率四百人,从这片林子的西缘出去,沿岗坡背阴面走,绕到白牛城以北,再折向东,插到齐军阵后。”
“路上若遇齐军小队,能避则避,避不开就斩杀,不许留活口。”
贺拔郭点头,又问:“郎君这边如何安排?”
“我在这片林子里休息两个时辰。”
贺拔雄有些不高兴,自己还是选择了父党的策略:“戌时一到,无论父党如何,我都会率军出林,与齐军交战,这条性命,就交给父党了。”
“郭领命!”
两个时辰后是戌时,对应下午的5~7点,也就是日末,天晚残阳;
贺拔雄实在受不了离敌军如此之近,还要继续兜圈子,躲在林子里不相见。
他的耐心最多等两个时辰,在太阳落山时,他一定和齐军进行一场血色大战,比比看是齐军骁勇,还是周兵更强。
第1423章 交战
两个时辰稍纵即逝,贺拔雄饮了口水,起身整顿兵马:“不等了,现在就和齐贼决一死战!”
士兵们拍打屁股,从地上站起,很快集结完毕,循着林外行进;
原野上,等候多时的副将询问军主:“将军,天色将晚,还要等下去吗?”
李崇义抬头,四周充斥着暖红色的阳光,太阳偏向西侧,已经接近最高的山头,不多时,天色就会完全黯淡;
他想了想,现在哪怕继续执行攻打南门的任务,晚上也不能夜战,完全错过了时机,既然如此,还不如让士兵们休憩……
或是等待周兵。
周兵会来吗?自己发现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可能发现了自己,周兵的奇袭已经失败了,而能想出走小道奇袭计策的周将不会是莽撞之辈,或许见事不可为,已经转道,准备从其他地方进军。
人的体力是有限的,士兵们先是随自己行军半日,然后又一直为没有出现的周军进行战斗预备,徒耗心神,始终在防备状态,多少有些焦躁不安。
再者,也不能完全否定,这不是周兵的疑兵之计,他们行在林间,隐隐绰绰的,斥候看得模糊,可能只有数十个士兵带着民夫百姓扛着军旗在活动,实际上主力根本就不在这里,而是从西道转去攻击至尊所在的方位……
不,军队一定在这!要问为什么,那就是他们行得很隐蔽,不是主动令自己察觉的。
李崇义相信自己的判断,更相信至尊不会因此责罚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斥候突然从远处跑来,身上插着几支箭矢,对着齐军大吼:“敌军……”
箭锋穿透咽喉,将剩下的话语堵死,也无需诉说,谁都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死敌相见,份外眼红,虽然他们素昧平生,家国大义的立场决定了他们天然厌恶这陌生的仇敌,不惜诉诸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