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652节

  “唔……”

  见程哲面露难色,使者紧张不安,但没敢开口。

  “既然有史宁的事,崇义便为难了;他也是替我和至尊顶了一记重锤啊。”

  程哲下定决断。

  “东门守军不多,况至尊在攻北门,我领千人绰绰有裕,不令兄弟交相为瘉。这样吧,我典一千五百人往南门相助。不过现在夜深,军中骑兵大多安睡,明日一早,我立刻发兵!”

  使者大喜,起身向程哲行礼:“感谢将军!某即刻要赶往北门向至尊禀报,恕……”

  “好了好了,快去吧,军情要紧!”

  送走李崇义的使者,程哲起身在帐中转悠,史宁此时出兵,的确令东南齐军犯了难,若不能速破宛城,让长安周兵和史宁兵马合流,拱卫宛城东西,形势就有些麻烦了。

  这么想着,程哲心中生出一个坏心思。

  “来人呐!”

  副将走近:“末将在。”

  “典五十人,多打火把,去城下佯作攻城状;半个时辰后,再换一批人去。”

  程哲冷笑:“我要让宛城的西贼不得安生!”

  “喏!”

  ……………………

  北门,齐军已经收兵,虽然没能一日攻破宛城,但也杀死了周国数百人,高殷对这样的战绩颇为满意。

  本来嘛,哪能指望每次都一日破城呢?就算有回回炮这种超越时代的利器,也不能把周兵当纸糊的,元军第一次搞到回回炮,炮轰樊城和襄阳至少打了一个月。

  宋末的守备技术已经比隋唐初期高很多了,尚且“城中汹汹,诸将多逾城降者”,何况宛城也是中原大城,无非是多几日的功夫,要不是这几日和长安周兵抢夺时机,高殷甚至会打一天停一天,给城中士民反正的时间。

  “报!李崇义派使者前来!”

  “噢?”

  高殷未睡,还在看一些城中暗谍偷偷送递出来的反馈,有反馈就是成功的迹象,因为城中人要送信,必须要跑上城墙,向城下射帛书箭告知情况,这就要买通某路守军,趁士兵换防时行动,这本身就意味着城中人心不稳。

  让李崇义的使者进来说明情况,高殷面色凝重,使者也不敢在至尊面前提李将军的要求,战战兢兢跪在帐中,听候发落。

  “……不好,还是不能派他。”

  高殷的话让使者一头雾水。

第1426章 大苦

  高殷本想派可朱浑天和去的。

  虽然才能没有多少,但到底忠心可用,得知史雄的前锋兵马只有两千左右,若以可朱浑天和为将,率一队百保骑兵去破敌建勋,多少能挽回一些他的形象和自己用人的策略分——带着百保在原野上,总不能再折个数百人吧?

  只是史雄之后是史宁的大军,那可是突厥可汗钦定的神人,一个不慎,天和的确会折在他手里,到时候他肯定是不能活了,逃回来也得处死,自己还要跟着颜面扫地。

  还是得派个强人过去。

  “请王师罗来。”

  不多时,一个身材中等的官员走了进来,他体态匀称,正值壮年,外表温文儒雅,但眼神中透露出果敢和机敏,不怒而自威,显得像貌堂堂。

  “大苦,有事唤汝。”

  官员苦笑:“至尊深夜唤臣,却是拿臣打趣。”

  王纮,字师罗,善骑射,爱文学,性敏捷,很多次临机应变让人满意,早年曾经和人讨论掩衣左衽还是右衽,让侯景感到惊奇,高澄遇刺时他也在现场,为护主而拼命,可惜没救下高澄。

  后来洋子某天喝酒,感慨了一句“快哉,大乐!”,王纮便说“亦有大苦”。

  帝云:“何?”

  曰:“长夜荒饮,亡国灭身,所谓大苦。”

  帝默然。

  或许是这里丢了场子,后来洋子故意找王纮的茬,逼问他为什么不陪着老哥一起死,王纮说本来该死的,但贼人力气小,杀不死我又有什么办法;

  高洋不信,让燕子献反绑王纮,高湛抓住头,亲自举刀要砍王纮,王纮说在场的杨愔、崔季舒都逃跑了,还能做仆射、尚书,自己冒死护主,却要被砍头,洋子听后大彻大悟,丢下刀说“王师罗不能杀”,也是少有的能劝洋子放下屠刀的人。

  当然,更可能是洋子就没真想杀他,只是和他开个玩笑。

  因为回应高洋极妙,所以高殷便将王纮呼做大苦,也成了他的外号,这是个难得的直言敢谏之臣,性格又忠贞,高殷很是喜欢这种人,至少在做事上会很谨慎,不至于拖后腿。

  “给汝个建勋的机会。”

  高殷将南门之事说了一通:“愿率队前去阻截史宁之军否?”

  “臣当奉命。”

  “嗯,加汝建威将军,步五千,骑两千,应该可以抵挡住史宁了,若是有机会,便攻下白牛城,以此城为据点。”

  高殷也没指望王纮能击破史宁,不要阻碍他和杨坚抢时间、攻破宛城就行,他的五万大军分拨了五千去屈申城帮高景安,一万去西门,六千在南门和东门,本部只剩下了二万九千齐军、三千突厥骑兵和四千的精锐百保、前锋营将士,分给王纮七千人还剩下不少,实力仍是雄厚,但作为一个亲征的皇帝来说,兵力有些稀少了。

  但不给又不行,史宁不是什么易于之辈,王纮、李崇义、程哲的兵马加起来过万,也不确定一定能挡住史宁,还是得趁早攻下宛城。

  王纮却道:“臣与李将军合兵近万众,军士健壮,又呈守势,史宁兵不过万,无须如此多的人马,予臣步二千,骑一千便好。”

  高殷皱眉:“如此何以拒敌?”

  “西贼虽然占据地利,然我军兵强,入河南以来战无不胜,士气高昂,史宁焦虑于此,又不愿与我军强拼,故见臣等增援,定首鼠两端,不敢贸然强攻;纵使攻进,臣等也足以守御。”

  “然至尊身侧不可少军,多一支人马,应对长安的西贼则更便宜,破宛在即,不可调动大部扰乱军心,三千人足矣。”

  高殷也想尽可能把更多的兵力留在身边,见王纮如此说,便微微颌首:“如此也好。”

  王纮受了军令,即刻领兵夜行,向南门行进。

  高殷也有些累了,转回后帐,郁蓝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看着侍女给丈夫脱衣。

  “史宁出兵了。”

  “那个神人?!”

  “嗯,其子率前锋出穰援宛,和南路李崇义遭遇,各有胜负。”

  郁蓝有些清醒了,连忙挪到一旁,让出半张床榻:“那你赶紧睡吧,史宁一时半会也打不过来,你得养好精神。”

  高殷钻入被窝,里面被郁蓝的体温熏得香香暖暖的,郁蓝也不想打扰丈夫,没做撩拨的动作,任高殷从身后抱住自己。

  丈夫平日再忙,睡前也总会和自己逗趣,现在一言不发,不免让郁蓝也有些焦虑。

  先是普六茹坚,然后是越勤素,现在又蹦出来一个史宁,周军就像野草一样杀不干净。

  这仗越打越胶着了。

  次日一早,高殷睁眼就从床上蹦起,以极快的速度收拾好了脸面,嫌侍女更衣太慢,自己穿了大半;

  走到前帐,步伐又变得沉稳起来,韩宝业凑上前,听至尊询问道:“城中消息如何?”

  “韩、范两家都愿响应王师。”

  “很好,几时起事?”

  “今夜……”

  高殷面无表情,让韩宝业心里没底,高殷也觉得自己有些急躁了,缓缓坐到主位上。

  “朕今日会全力猛攻,若白日破城,他们两家就不作数了;不过若是帮忙牵制韩盛,让我军顺利在白日入城,倒还有些商榷余地,宛城至少能保五千人。”

  话已经放出去了,高殷一定会屠城,出来混说到就要做到,说杀他们全家就要杀他们全家。

  杨坚正率队全力赶来,或许会比预计的三日早上一两日,高殷可不希望城破之时、齐军清剿城内残军的时候遭遇周军,被他们一顿猛突,虽然说西门有高思好防御,不至于这样,但高殷不想抱着侥幸心理。

  “喏!”

  韩宝业躬身退出营帐,史宁出兵的消息他们也已经收到了,正卡在攻宛的紧要关头,一个不好,真可能被杨坚和史宁两路夹击,溃退回堵阳的,至尊也是发了狠,倒逼着自己让城中族人赶紧起事,再晚就没机会了。

  所以即便天色已明,韩宝业也不得不冒险派人入城联络,甚至要逼反自己的族人,只要能帮助自己得到更多宠信,死上几个旁支也无所谓!

第1427章 血垣

  “至尊有诏,今日破城!”

  樊子盖身披青袍,骑在马上,端的是威风凛凛:“识相的,早早开门归降,可保宛城平安,否则身死族灭,为天下笑!”

  在城下喊出今日宣言,樊子盖等候了一会儿,见城上毫无动作,便举起手中小旗,身后士卒纷纷涌上,迅速聚拢在城门下;

  经过前日的轰炸——货真价实的炮轰火炸——感受到大齐最前沿科技成果的宛城受到极大震撼,城墙残破、掉落许多砖瓦,各处遍布缺口,或是镶嵌进了一颗椭圆石弹,远远看上去就像一栋破房子,只要狠踹一脚就会彻底趴窝。

  还在城上紧急修补的周兵见齐军又冲了上来,骂了一声,赶紧持械补进守位,很快就望见凶神恶煞的齐军架着云梯朝自己奔来,凶恶的神色让周兵产生自己是羊羔的错觉,齐军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

  “顶、顶住……啊!!!”

  齐军充分发挥了人多势众的长处,昨日受伤的将士全部换下去休息,今天奔上来的又是一批生力军;更可怖的是,昨日是齐军试探性的攻城,动用了一部份敢死营和青兖豫等地招募的齐兵。

  青兖豫这批齐兵成分复杂,有州郡兵、早年各类叛贼的旧部,和一些梁陈变乱时无所寄托的流浪南人兵团。

  其中州郡兵的战斗力只在中下,完全不能和过去的晋阳兵、如今的天龙军三河军相比,也不能碰瓷天策府兵,而且他们的战斗意志也很薄弱,大概是家业不在此处,除了少部分希望建功立业的将士外,多数人只想着打点顺风仗,捞战利品走人;

  南人兵团就有些类似柳仲礼这类梁将,阴差阳错流落到中原,运气稍好一些的托庇于地方军将麾下落脚,差一点的就流落山林成为路匪,此次齐军出征,命令青兖豫的军府向这些人发出赦免或招安,组织成军队,团体之间上下限差距极大,有已经堕落成兵油子的,也有想靠从军翻身、重新恢复家族荣耀的,素质参差不齐;

  而以侯景旧部为主要对象的归顺叛党,总体素质是这支军队中素质最好的,他们本来就是东魏官军,随侯景叛魏乱梁,渡过腥风血雨、朝不保夕的三年,又被复仇的南人追讨,在北边也成了过街老鼠,这次得到乾明天子的赦免招纳,感动不一定有多少,但喜悦肯定是爆棚的,正因为失去过地位和尊严,才会无比希望回到当初飞扬跋扈作威作福的日子。

  为此,高殷还特意从淮南将侯景的旧将郭元建招来了。这家伙有个特殊的功勋,就是当初冉魏的传国玉玺被晋将骗走,从东晋传到宋齐梁,侯景乱梁建汉后得到玉玺,景死亡后,郭元建就将玉玺献给齐国,洋子也因此命他留在淮南,以他统率这些侯景旧部,能更好地发挥战力。

  侯景作为东魏在河南方面的重将,和西魏多次开战,各自结下死仇,郭元建这帮人宁愿重归齐国也不敢跑去投奔关中,和周兵交战的意愿也是最强烈的。

  昨日动用的青兖豫兵,主要是州郡兵和南人兵团,他们还是第一次在至尊麾下作战,对光武砲抱有恐惧,哪怕知道自己在安全范围内,也会担心天上的陨石失去重力掉落下来,打得畏首畏尾;

  这也是高殷烦躁的原因之一,但没办法,让杂兵先去送也是传统艺能,总不能把精兵耗在最开始的攻城上去送死,这些次一些的兵力就是拿来踩坑的,他们踩完,试探出城中反击的强度,精兵再上,才是正确的一打。

  至少没干出驱赶州郡百姓蚁附攻城的事情,高殷觉得自己还是挺有道德的,不愧是月光王。

  今日便不同了,史宁已经行动,必须尽快拿下宛城,有了昨天摸出来的底,高殷估计城中没有什么暗伏,于是让樊子盖率天策府的精锐、郭元建率豫南之师,向宛城发动猛攻!

  郭元建颇有投机心理,知晓至尊没经历过当年的动乱,甚至侯王当初的谋划他也略知一二,天保皇帝能够上位,还是因为文襄皇帝的意外身死;从这个角度来说,至尊的确应该感谢侯王。

  因此他在军中竖起“侯”字大旗,以此强调自己是侯景的继承人,凝聚当初的旧部,也着实有了一群依附于他的党羽。

  今日便是他在至尊面前的首战,他们已无人品可言,必须给至尊看看实力,才能在新齐混下去!

  “杀!”

  郭元建手持宿铁钢刀,指挥部曲登城交战,迫不及待又极有耐心地盯着战场局势,希望快些撕出一个缺口,他好带着亲兵先登打开局面,成为破城的首功之臣;

  不远处的年轻小将樊子盖则负责烟熏和火药部队,规划得井井有条,任周兵如何给城下抛投金汁滚石,也总能及时转移阵地,减轻伤亡,继续迫害宛城城墙的耐久,这种对防御工事的打击最容易让周兵惶恐,和天上飞掷的石弹一起,上下都给周军极大的压迫感。

  哪怕有些急躁,高殷还是按着原定的战法来走,不是一味地莽攻,而是四类部队互相配合,烟熏和火药部队行动的时候,云梯攻城的士兵就攀附其他墙面,游骑射箭提供火力掩护,让城墙下搞破坏的同袍更加顺利。

  而当敌军将主要精力转移到攻击城门下聚集的部队时,樊子盖便会发出示警,郭元建便命令部下加强进攻力度,齐军因此数次冲上城头,虽然很快被周军围杀击退,但也因此在城头特定处聚集了一大批周兵;

  这时候齐军便会放缓行动,郭元建部打出旗语,后方的炮击部队接收到信号,便会调试轨道,让石弹轰向聚成一团的周军,准确率并不高,往往十中一二,但每一次命中,都能造成大量杀伤,一次就能砸死十几名周兵,断肢与碎砖齐飞,血肉混浓烟一合。

  在周军的视角中,便是烟雾和巨响过后,眼前陡然多出一块巨石,刚刚还站在自己眼前的同袍变成了凌乱的尸块,想抱头痛哭,才发现他们的血液和脑浆已经涂抹了自己一身,怎么擦也擦不掉。

  与其说是作战,还不如说是在地狱中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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