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651节

  “杀!!!”

  贺拔雄大喝:“齐贼侵我国土,杀我子民,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黑甲周军乌压压自山林间冲出来,宛若倾覆的黑潮,准备席卷大地;

  青衣为主、夹杂着锦缎的齐军使原野鲜花着锦,点缀得五彩斑斓,为了保护这抹亮色,李崇义悍然下令:“贼已出,冲杀之!”

  众卒咆哮,骑士扯起缰绳,战马嘶吼着扬起前蹄,随后向周军冲杀而去!

  低地势使得齐骑跑坡吃力,冲击力略微下降,周兵虽然骑兵不多,但善于山林作战,见到齐骑冲来,干脆一跃而起,借助跃起之势向齐骑投掷长矛、发射弓矢,瞬间就将十几名齐骑打落于地;

  贺拔雄则一马当先,率领数十名骑马亲兵冲击敌阵,势如破竹,齐骑扛不住他的巨力,纷纷被打落马下!

  “可见敌将?”

  贺拔雄环顾四方,几十双眼睛一同追索,很快发现了旗帜之下昂然挺立的齐将身姿;

  “那人便是齐将!冲,杀过去,把他斩首!”

  浑身的血液都在急速流动,贺拔雄感觉自己被天神灌注了无匹的威力,龇牙咧嘴,兴奋不已!

  这才是打仗,才是厮杀啊!真男人便要堂堂正正地冲抗,谁怂谁就是软蛋!

  “……敌将凶悍啊。”

  李崇义轻捋胡须,命令前方士兵结阵,借助这段时间砍伐树木建造的鹿角、拒马阻截一下敌军,随后拿上钢槊,奔赴战场。

  战略、计策、士兵素质都很重要,但将领本人和亲兵团的战力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左右战局。

  就像忠诚是稀缺的,所以世间提倡忠诚一样,儒将本就不是将领的常态,多是高层政治斡旋下空降的产物,正因非主流,才会获得额外的夸赞。

  大部分将领都是战将,先在底层打拼出功绩名声,才被逐渐提拔、走上高位,这也使得许多将领本身就比一般人能打得多,而在这个过程中,又通过自身的人格魅力笼络到一批忠心的朋党,形成战斗团体,军衔越高,就会管理越多人。

  这些亲党也会被任命为军官,管理各单位部曲,不过将军自己也会留下最出色最忠诚的部下,这一点就和黑社会一样,黑帮大佬管理堂口后,每个地盘都要派小头目去驻守,而自己身边也要有一个能打的头马,直到有了新头马,才会放老头马出去做事。

  所以将军身边的战斗力往往是最高的,为了避免损耗,也不会一开始就用上,但各将战斗风格不同,高敖曹就常常冲在前头,此刻李崇义上来就动用自己最精锐的战斗团,也是感觉到了周军带来的压力。

  现在就是拼刺刀的时候,不能当头把敌将击溃,等待自己的就是败北!

  “敌将动了!”

  “呵、来得好!”贺拔雄凶目翕张,放出残忍的光芒,如果敌将是个怂货,他还不尽兴呢!

  仿佛感知到两方强团准备相撞,途中的士兵纷纷退避,让出战场。

  贺拔雄收拾掉几个不长眼的小角色,将前路清空,便看向李崇义,兴奋道:“来将通名,某不斩无名下将!”

  “弘义将军李崇义,敌将通名!”

  “五品?哈哈,我乃荆州总管府别将贺拔雄!杀汝五品,晋我五命也!”

  贺拔?李崇义一惊,此人看着年纪挺轻,就能统御上千士卒,看来应该是史宁之子!

  还未等他想得更多,贺拔雄人马已近至眼前,双方亲兵相抵,激起一阵刀光金星,给残虹增添许多亮色。

  “嘶……”

  李崇义知道自己碰上硬茬了,史宁之子亲率的军队果然骁勇,刚一交锋,自己的亲兵就被杀死了六个。

  史雄心中肉疼,父亲的旧部一下子就死掉四名,还有三名跟随自己的家将,这个李崇义不容小觑!

  两军相撞,各自折去几条人马,死亡的士兵和坐骑跌落地面,没有人为他们哀悼,双方都忙着掉头,一边杀掉附近的敌军,本国士兵也纷纷靠近自己的主帅,形成越来越庞大的军团,而后继续向对方冲去。

  长槊直击,箭矢横飞,在怒吼与惨嚎之中,又有数十人化作亡魂,围拢的人群像是被夕阳融化了一般,顿时小了一圈,但周围的士兵像是活跃在棋盘上的棋子,吃掉敌兵后继续向主帅靠近,踩着同袍和敌人的尸骨,拱卫主帅所在,嗜血的杀意再次得到补充。

  李崇义大概摸清了史雄的力道和速度,一扯缰绳,主动率领亲兵们进行运动,贺拔雄宛若久别的恋人,也保持着一样的动作向他奔来,战斗进行到这一刻,双方都没有精力说挑衅的话语,只有简单而纯粹、致对方于死地的杀意!

第1424章 残虹

  就像不忍见凡人自相残杀,太阳渐渐西垂,即将落下地平线,留下最后的灿红和隐隐泛起的黑褐,只是人类在地上涂抹得远比自然还多,无数的尸块血肉凌乱地丢弃,像是一场失去秩序的狂欢。

  双方谋战行军,花去许多时间,但真正交锋的时间只有短短两炷香,后世的半小时,许多人就在这段时间内失去了未来。

  说到底,战争不是看杀死的敌人多就能获得胜利的,只看敌军的气势和阵线有没有溃败,自己这方有没有取得优势,贺拔雄虽然勇武,但李崇义也不是无名之辈,李唐军神的基因证明了孙子英雄爷好汉,双方鏖战许久,死去许多朋党,但仍不能奈何对方;

  最终两军杀戮一阵,丢下无数尸体,便缓缓撤回本营,默契地留下一大片平原作为缓冲地带,贺拔雄带领残军撤回白牛城,而李崇义派出医官,收拾伤亡士兵的尸体,向后撤离二里,选了一个容易据守的山谷才扎营休憩。

  李崇义痛心疾首:“伤亡几何?”

  副将张黎清点好,面带沉痛之色向主将汇报:“二百余人轻伤,一百七十人重伤,战死将士达……三百。”

  李崇义听了,大脑头皮发麻,良久才消化完毕。

  “记录牙牌,让辅兵将重伤和战殁将士运往大营,并向至尊说明此处情形。”

  “喏。”

  高殷亲征打的仗都不小,而且带领的多是天策府将,关系亲密,这就使得高殷经常在战后为死亡将士祈祷冥福,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惯例,凡是至尊亲征的战役,死亡军士在一百以上,都会运到中军让药师营做防腐处理,并让至尊进行赐福。

  尸首异处或因为天气,实在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就火化,让民夫把骨灰运回家乡,让英灵落叶归根。

  “末将气不过!”

  张黎义愤填膺,请命道:“请派末将去交战之地,末将要割下周军首级,筑起京观!”

  贺拔雄和父亲一样,对士兵不是很爱惜,至少做不到齐军这般生死一条龙配套服务,而且刚刚战斗完毕,他也怕比自己麾下军士更精锐的齐兵敢趁着夜色追杀他们,所以收集士兵后便迅速转入白牛城,根本不敢在城外逗遛,何况是收敛士兵尸体;

  宛城南门的原野上,留下了一大批周兵的尸首。

  “不可。”

  李崇义摇了摇头,虽然筑京观已经算是齐军的传统了,但李崇义还保留不少人性,本能地抗拒这种残暴行径,他也是少有的在急行军中依然会主动要求配备大量药师营的将领,和许多拿士兵性命当棋子的凶将拉开了距离。

  “我等战处在宛城南门,本欲攻城,只是遇到了史雄,不得不应战,汝夜往,恐宛城军见之,出城截杀。”

  “况王师攻河南,为的是收复河南全境,杀伐逆从乃不得已,何苦虐尸泄愤?此举做多了,会令宛豫百姓疑惧我等,更加拥护西贼。”

  “可至尊……”

  李崇义抬起手,让张黎别说了。至尊什么都好,就是在战场上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敌军的态度是恨不得寝皮啖肉、挫骨扬灰,以黑暗兵法谋夺郡国,也让许多齐军将士养出了对敌残暴的凌虐性子。

  李崇义无法扭转这种风气,但他可以不顺从,至少此刻他可以这么选。

  另一名副将出言道:“我看宛城兵少,城中将兵主要在北门抗拒大军,南门、东门的兵马不过二千,以程伏波之能,二千破门有余,何不请程伏波派遣援军,支援我军一千,以摧破史雄?”

  这倒是个有用的建议,今日一战,李崇义判断史雄的兵马不满两千,若再多些,早就把自己包围了,全靠主帅的勇武带动起战场节奏,才勉强和自己支应到天黑;如果再打一个时辰,史雄或许还能战,但周军将会崩溃,毕竟自己这边无论是装备还要兵员素质,对周军都是碾压姿态。

  但周军奇妙的动向,让李崇义很在意。

  明明可以早些出林,但史雄居然晚了两个时辰,莫非是有什么计策?

  不满两千……前锋这个数量也很正常,但他是史宁之子,应该会补满两千,而且对抗齐国数万大军,只来这么些人策应宛城,简直就是送死。

  两个条件一结合,李崇义顿时觉得史雄可能在暗地里筹划着什么,甚至不久后就会遭遇史宁的大军,光以自己这三千人——现在已经是两千四百左右的军队,可能抵挡不住。

  “也好。速派人去东门,向程伏波告知。”

  “喏!”

  李崇义和程哲离得本来也不远。宛城是东汉五都之一,城周三十六里,后世的十五公里,近似方形,单面城墙在八里左右。

  军队白日行进过去,最多也只有一个时辰,但现在天色已黑,行进的难度加大,李崇义既不想摸黑行军造成额外损员,又不想惊扰周围的土匪山贼或是周国的漏网之鱼,被他们趁着地势打黑枪,所以浅浅撤离了二里,寻了个比较安全的地方驻扎,此外还有一些小心思:他不太想用一个败将的形象去见程哲。

  再说,趁夜靠近程哲营地,没准程哲以为自己是穰城周军,双方因误会交战甚至闹出营啸,就有些丢人了,许多军士的体力已经用尽,也不支持他们再奔波数里,必须立刻休息。

  西门那边还有南安公率领的一万军队,想来不用太担心长安周军,击溃西路的南安公,周兵得是何人为将啊?

  自己这边只要全力防御穰城方面的周军就好,一想到史宁随时可能带着几千人跳出来,李崇义就感觉头大,甚至觉得今夜的风格外喧嚣,说不得敌军就在近前,准备偷袭自己。

  “你们好好休息,今夜我不睡了,亲自巡夜。”

  李崇义下令,副将连忙劝说:“将军您不休憩,明日如何抗敌?”

  “撑一二日死不了,此战过后有的是机会,关键就是这几日。”

  李崇义不安道:“我总担心敌兵有什么动作,只能期待至尊保佑,让明日战事顺利。”

第1425章 求援

  白牛城中,守将确认身份后,接待了贺拔雄,还给他准备了宴席,只是庆功的人少了几个熟面孔。

  贺拔雄身上带伤,但不减酒兴,喝得满面通红,下一刻便须发怒张,将手中酒碗摔碎:

  “该死的李崇义!”

  兴许这还不够,贺拔雄一脚踢翻酒案,看着几名部下:“父党呢?父党也不知死去哪了,两个半时辰,居然等不到他!”

  “他不是怯战,偷偷逃回穰城了吧!”

  这种情况下,部下也不好劝他莫说浑话,连忙上前拍打他的前胸后背,说什么郎君喝多了、阿郭必不如此,或许遇到了其他状况,安慰着贺拔雄。

  “五百人!今日和齐军一碰,才半个时辰,我就死了五百人!”

  贺拔雄气得想笑。

  实际上是重伤二百二十一人,二百九十四人战死,但贺拔雄只算能继续战斗的部曲,对此忿怒不已。

  父亲讨击柔然、随突厥破吐谷浑,神勇无比,自己遇到一支不出名的齐军,反得大损!

  齐军真的就这么强吗!

  此刻贺拔雄愤怒的表象下,埋藏着恐惧和庆幸: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如果不是多等了一段时间,天色暗了下来,双方都不想继续打,那么再多打一段时间,他的军队就会惨败,甚至自己都可能被俘或被杀。

  说到底,齐军的战力和人数都在周兵之上,与之相比,周兵中有不少本地汉蛮和豪强部曲,作战刚开始时,他们还有胆气随自己冲锋,可一旦局势焦灼,他们脚底就自动生出油来,偷偷逃入山林间,最终反而是自己手底下的总管府兵们死伤惨重,属实是老实人被坑惨了。

  回城之后清点人数,两千一百人只剩下一千四百人,重伤的士兵在撤退路上又死掉几十个,余者多带伤,而见势不妙逃亡的士兵大概有一百多人,之后投奔回部曲的也有好几十个,贺拔雄命人把他们都抓起来,等自己喝完酒再发落。

  酒醉醺杀意,贺拔雄迈着趔趄的步子,走出府门,骑上马,晃晃悠悠来到营地,众将相随。

  “将军,不是我们不尽力,实在是齐军太……”

  还有人要求饶,贺拔雄一挥手:“全部杀掉!”

  霎时间人头掉落,流出淋漓鲜血,周围的士兵吓得牙齿打颤,齐齐后退,令贺拔雄心中极大满足。

  “临阵脱逃,按军法当斩!不如此,如何向死去的将士交待!”

  贺拔雄张口:“我父已率军来宛,不日便可破敌,尔等的功勋,雄也铭记在心,改日定为尔……请功!”

  “谢将军、谢将军!”

  一同被斩的还有几名豪强子弟,让相随而来的本地世家面露惧色,贺拔雄特意走上前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孔兄,勿学彼等!”

  “诚是、诚是……”

  几人战战兢兢行礼,贺拔雄哈哈大笑,暂且将明日之事抛之脑后,今夜他累了,只想早点休息。

  另一头,贺拔郭还在林中奔走,几百人绕了一个远路,眼见天色深沉,知道赶不上郎君的行动了,贺拔郭只得下令众人休息,明日再行进。

  “希望郎君无事,希望我能赶上……”

  默念着心声,贺拔郭闭上双眼。

  子时,李崇义的信使抵达程哲的军门,两将关系好,如此深夜,肯定有急事,副将匆忙去找还未入睡的程哲,程哲披着皮草接待使者。

  程哲面色沉重,早些时候,他就知道李崇义遇到大股周兵了:“战事如何?”

  使者将今日战事说了一通,并加上李崇义的猜测,言道:“穰城兵动,疑史宁亲出,李将军的三千人已折五百,恐战他不过,还望程将军发兵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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