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648节

  操纵人心说白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因为人们比起获得收益,更害怕失去现有的财富,所以用恐惧统御大众会比赏赐他们更容易激发其自主性,这一点放到后世也是一样的,许多人不犯法,主要是怕法律的制裁。

  正因为兵乃凶事,军中为死生之地,所以军法才十分严苛,用高压管制和死亡威胁,逼迫士兵们去奉献生命,周兵入了齐营,活下来已是万幸,自然要被齐军榨取出所有的利用价值,而原为敌国士兵的他们在齐国也是天然的下等人,有着“原罪”,为了赎罪,他们就必须要表现出自己对齐国有用,为齐国建立功勋。

  抱着这样的想法,敢死营士兵手持铁锹、扛着木板,冲向宛城北门,在简陋的掩护下上前挖掘壕沟,堆叠土山,城上的周军丝毫不客气,抬手发射箭雨,瞬间就十数名齐军的衣甲皮肉乃至咽喉,战场开始漫撒鲜血;

  齐军骑兵不甘示弱,派出两百人在城下巡游,一边向城上放箭,突厥骑兵终于在此地找到了表现机会,齐齐出动,和齐军一同在城池周围游走,他们的射术十分娴熟而精准,经过前几次校准,就掌握了宛城的风向,调整好姿势和力道,十箭射去,总能射中三四人,周兵被打得猝不及防。

  “骑队准备!”

  见周国城头攻势有些颓靡,人员调动频繁,多不冒头,娥永乐便向至尊请命,得到允许后,率领三百名百保军士出营;

  果不其然,在他们将要抵达战场之时,宛城的钓桥猛然放下,继而城门大开,一队周兵从里面冲了出来,嗷嗷叫着杀向前方挖沟布阵的齐军。

  “都闪开点!”

  娥永乐这一声是对敢死营最后的温柔,敢死士兵纷纷退让,惟恐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成了新同袍的蹄下亡魂;

  见城中涌出大军,齐骑便自左右两翼后撤一段距离,继续搭弓放箭,射杀没有马匹的周军,正面交给了娥永乐的骑兵队。

  一根铁塔似的精钢大槊,足有一丈六尺长,阳光反射其身,漫出来炫目神采的精光,将天地隔绝。

  这是出城交战的周兵对最前方的娥永乐,其手中精钢大槊的第一印象,也是唯一印象,很快他就断绝了这些人的气息,与其说是斩杀,不如说是直接将他们拦腰撞断。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抽调来的巨力,城头上的周兵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黑甲同袍被他轻轻一碰,随后就像有奇妙的力量在体内作用似的,皮肤、血肉、骨骼、内脏撑不住游走的力道,自体内爆裂开来,或是飞在半空中发出惨嚎,然后跌下地面再无声息,或是像枯老的树枝一样,干脆利落地断为两截,洒出鲜血覆盖大地。

  甚至有半具残躯被打出优美的抛物线,在空中转了四五个圈,狠狠砸在城墙上,那处便多了一滩红黑交杂的脏污。

  “齐、齐……”

  出城的周兵牙齿打颤,后方的周将狠心咬牙,怒喝镇压:“和齐军拼了!”

  或许潜意识里,这个周将也知道自己只能拼、拼不死,战局也按此发展,齐军像是蛮横无比的巨汉,闯入一群幼童之中,随手一挥便有人头折裂,刮起一阵腥风血雨;

  很快,随着他们找到周将的方位,冲击并将其杀死,周兵就好像完成了某种指标似的,开始向城中撤离,然齐军紧追不舍,死死咬住。

  之前散开的齐骑也再次围拢而来,不慌不忙地放箭点杀余下的周兵,一部分突厥人更是得意起来,换成弯刀,猛冲至周兵近前展开肉搏,被打溃战心的周兵毫无抵抗之力,成为他们的功勋。

第1417章 战衅

  “突厥人有些皮呀。”

  高殷冷不丁来了一句,身旁的郁蓝知道他在埋怨突厥人得意忘形,可她也喜欢这般肆意,于是逢迎道:“还不是百保太强,让狼卫们着急?不是如此手段,只怕抢不到几个首级。”

  “呵。”

  高殷似笑非笑,伸手捏了捏郁蓝的脸颊,郁蓝嘴角被拉扯,翻起白眼、顺势发出呲牙咕嘟声,然后自己没忍住笑了起来。

  战场上的残酷只是他们的情趣,但对周兵是死亡的旋律,无数比高殷要更加健壮、勇猛的周国士兵像是鸡仔一样被杀死,在率队出城的将领战死以后,他们便放弃抵抗,狼狈地朝着城门撤离;

  然而城门不仅没有开启,钓桥还开始向上收起,城下的周兵不敢置信:“快开城门!我等要入城!”

  “不可!身后有齐军!”

  博望沦陷的经过,宛城守将已从溃兵口中得知,今日见到齐军悍勇的战斗力,更加深信不疑。

  如果周兵出城鏖战只是略有小败,还能且战且退回到城中,他也会开城接纳,但现在齐军紧咬不放,身边还有着数量不少的骑兵,他们要是趁势攻进城门来,那开战不过半日,宛城就要面临破城的危机了,拓跋盛不敢赌,只得放弃这部士兵。

  “该死的,我们为国效忠,你们居然……啊!!!”

  钓桥收起,将一些周兵压在其中,少部分感觉到天摇地晃,连忙向两边跳去,在城门处被齐军射死;其余的则不慎跌入护城河中,运气好的能游到旁边,期望城上丢根绳索下来把他们拉上去,运气差的只能挣扎一番,然后渐渐脱力,在水中沉默无言。

  追杀至此的齐军意犹未尽,但眼前没有桥梁,他们再勇猛也要遵循物理法则,而头上还有着周国士兵丢下来的箭矢、金汁和檑木,因此齐军只能悻悻然撤退。

  娥永乐率部回到阵中,略略清点一番,此次折损的百保士兵不过四人,还是前线正在布阵、最早和周兵交战的敢死营士兵死得多一些,这让娥永乐对敢死营的士兵略有改观,心中道了声谢,来到大纛下向至尊行礼。

  “首战告捷,卿之勇,次见次新呐!”

  高殷心中满意,又笑道:“可惜,早知敌将如此胆怯,朕就命卿等诈败,诱其主力出城,彼知我军骁勇,必做缩头乌龟,倒是难打了。”

  娥永乐抬起头,大脑飞速运转:“呃……臣再去叫阵,然后诈败?”

  见他把自己的感慨当真,高殷连连摆手,大笑起来:“卿着相了。未先言谋,是朕之失也,就是要让他们知王师勇锐无双,才会认真考虑我军的劝降,卿打得好,朕是在欣慰啊!”

  娥永乐露出一个敦厚的笑容,只看这个表情,很难相信这个丑巨汉是个杀人如麻的悍将。

  “先让人去叫阵吧,顺便把王师的待遇重申一遍,刚才他们还挺有脾气的,现在应该能冷静下来,仔细听我们的要求了。”

  近侍下去传令,药师营和小将樊子盖前后脚出发,樊子盖扛起一旗,上书“休战”二字,周军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形式的免战牌;

  却见一群白衣药师举着担架,把伤亡齐军放上去,一个个抬回营中,死者记录牙牌信息,尸体用石灰防腐,放在后方让民夫们运回乡土,伤者便紧急进行医治。

  樊子盖则在城下摇曳旗杆,然后伫在地上,大呼:“王师之威,汝等亲见!博望一战,杜猛授首,千军一夜即溃,尔等困守此城,兵不过万,粮无经年,所恃者不过一墙一河耳!”

  “至尊亲临,六军云集,军势如龙,旦夕并进,区区小宛,能支几日?”

  “汝等皆关中良家子,父母妻子在长安,翘首盼望汝生还。今为宇文氏守城,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汝等战死,不过米粟十斛,布帛数匹,岂比得上大好性命?至尊宽厚爱仁,许诺如前,早日开城、少损命血,弃械归降者不杀,不愿留者给粮,任自去也!”

  言罢,樊子盖伸手,往城上一指:“降旗一竖,王师即止。若待城破方悟,悔之晚矣!”

  这次的周军没什么礼貌,对樊子盖的演说毫无热情,连箭矢都没射出几根。

  樊子盖说完,将旗留在原地,身后的士兵们仍在作业,待他回到营中,受到高殷的夸赞:“说得好,很有气势。”

  “可惜此城冥顽不灵,仍不肯降,自绝天运。”

  高殷倒是轻松:“无妨。此城守将乃拓跋远之旧部,拓跋贤、拓跋远兄弟乃宇文黑獭之心腹,弥勒和现在的周主都曾经住在其家中,养到六岁才回宫——是吧?”

  众人看向近处的宇文邕,见他尴尬地点了点头,心里觉得好笑。

  “有这份关系,想这位拓跋盛也是宇文氏的死忠,宁死而不降;不过朕也无所谓他降不降,若他和韦孝宽一样,对全军上下令行禁止,如臂屈伸,那也只能凶猛破城了,但这宛城,可不只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还有不少大户呢。”

  世家大族之所以是南北朝的暗线主角,正是因为他们能决定一个个小州郡的命运,继而改变时局走向。

  而用墙头草来形容他们,又有些不应景,因为很多时候都无法想象一个小豪强是怎么想的,可能会想着据坞自保,也可能想着投靠一方,还可能想着自立——最后那个有些想当然了,但如果这个家族叫做尔朱呢?往前追溯,其实曹魏、孙吴、北齐、北周也都是由豪强建立起来的国家,哪怕是刘裕这样从底层崛起的寒门,要走到顶峰,也要和世家大族合作,在中央集权还未臻化境的年代,可以说是野心家必然的选择。

  宛城本地的世家豪强则大抵分为两种,一种是自汉魏时期传承下来,根基深厚、底蕴悠长的世家名门,另一种则是拥有部曲武装、极具本地影响力的地方豪强,前者有人脉、关系,后者则有财力和兵力,往往如狼狈般勾结在一起,甚至一个家族同时具备这两种特性,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南阳作为中原要地,多为各国所攻伐,仅仅是十六国时期就反复易手于前赵、后赵、前燕、前秦、后秦、东晋,到南北朝时期,又先后被刘宋、萧齐、北魏占领,直到现在还分裂为了东西魏、周齐二国领地,可以说想在这里生存下来,没有狡诈的站队智慧是无法生存的,这也使得生活在这些战乱地区的人民有着雪亮的眼光和危机预见性,高殷游说的主要目标就是他们,而不是拓跋盛。

  指望一个受到国家恩惠的将领背叛母国很难,但让恐惧本地被齐军一剑清空的世家在高压之下出卖守将,那就容易多了。

第1418章 亡轰

  顺阳范氏,兴起于秦汉,这个时期活跃于河南淅川的范姓士族,凭借累世经学传承,成为文化世族,族中知名者有桓温的长史范汪,《后汉书》的作者范晔,南梁宰相、辅佐萧衍建梁的范云;

  目前已经传到了第十二代,范云之兄范缜的孙子范迪在西梁任职,范迪的弟弟范遹则出仕周国。

  南阳张氏,据称是东汉太尉张温的后代,也叫“南阳西鄂”或“南阳白水”,亦是本地名望,隋末名将张须陀便出自此族。

  南阳邓氏,天下邓姓出南阳,从东汉开国功臣邓禹开始发迹,出了许多有名的邓氏子,如蜀汉车骑将军邓芝,前秦第一名将邓羌,邓羌的八世孙邓孝绪如今就在齐国内;邓艾也是这一族的,但混得家道中落,出身卑贱。

  除了这几个大士族外,还有一些拥有私人部曲、能左右战局的地方豪强,如南阳韩氏。

  这一支的祖先颇为显赫,是西汉开国的诸侯王韩信,不是那个兵仙,而是韩王信。

  韩王信后来勾结匈奴,背叛汉朝,兵败被杀,子孙投归汉朝,后代韩暨成为曹魏司徒,韩暨的六世孙韩延之仕东晋,曾对抗刘裕,还因刘裕父亲名翘字显宗,于是改自己的字为显宗,为儿子取名翘,以示不臣刘氏,陶渊明一样不喜欢篡晋的刘裕,所以在《饮酒》诗中以幽兰和青松作为意象,暗喻了韩延之的不屈气节。

  此后韩延之投奔后秦、北魏,后代在魏、齐担任官职,到了这一代和齐国关系匪浅,因为族里出了一个比较有影响力的人物,在齐国担任皇帝近侍,名为韩宝业。

  此外还有些大族,像是以冶铁起家,富甲一方的宛城孔氏、东汉朱晖的后代朱氏、西晋末年随关中流民南迁至此的始平庞氏,以及刘宋名将宗越出身的南阳宗氏,虽然算起来只是南阳次门,但门第的高低不代表实力,这几大家族集合起来的力量,实际上还超过了周国官兵,只是他们不会精诚团结而已。

  “范氏、张氏、邓氏、韩氏,以及孔氏、朱氏、庞氏、宗氏,都派人去游说了吗?”

  韩宝业从近侍群中钻出,躬身道:“臣已与族人议定,携信入城联络韩氏子弟,请至尊静候佳音。”

  他原先在宗族地位不高,只是一个落魄旁支,不然也不会流落到河北,因缘际会成为东魏的宦者。如今他也算混出头来了,今重归故里,自然想在乡亲们面前显摆一番,又和高殷攻略宛城大族的计划相合,故匆忙接受暗令,大军抵达瓜里津后,韩宝业便急忙差人寻找自己的宗族,又让暗谍带着自己的密信混入城中,想让父老乡亲看在他这层关系上,主动归降王师。

  “善。卿之宗族若能为内应,使此城轻下,卿当居首功。”

  韩宝业忙谦逊笑起,又听至尊道:“我军军威也当炫耀一番。否则城中守军不惧,彼视我言若空谈耳。”

  说归说,齐军攻城的步伐可没停,十架光武砲组装完毕,娥永乐等人见状,满面都是兴奋,宇文邕则是一脸欷歔感慨之态。

  “怎么?弥勒似乎不喜欢我军破城啊?”

  高殷坏笑,宇文邕连忙躬身:“敌将抗固,自寻死路,臣只是为宛城士民随其陪葬不值耳。”

  郁蓝闻言大笑:“未想弥勒竟有菩萨心肠!”

  宇文邕心头一跳,接话道:“至尊乃月光王降世,攻前劝降是慈悲胸怀,征战无情为修罗手段,以此观之,至尊才是菩萨。”

  见宇文邕如此谄媚,郁蓝笑得更欢乐了,看向高殷:“他说你是菩萨耶!”

  “说得好,说得好。”

  高殷招招手,让宇文邕凑到近前,随后将手放在宇文邕脑袋上,不断抚摸。

  “此头大妙,当为吾珍藏。”

  近侍们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熟悉的感觉回来了,当初天保皇帝杀人时,也偶尔会有类似之叹。

  宇文邕面色不变,像是听不懂高殷之言似的,完全是一副温顺牛马的状态,倒显得高殷像是对牛弹琴了。

  这种时候就不必往高殷的话锋上凑了,此时语境符合赐死之美,一个整不好,他真可能会杀掉自己。

  “可爱好老公,恨后嗣弱耳。”

  高殷口中轻哼歌曲,揪了揪宇文邕的胡须,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宇文邕不解,高殷也不解释,看向战场局势,却见十架光武砲缓缓推至前线。

  众多周兵都不知道这庞然大物是什么,只明白这肯定是齐军某种攻城利器,手持弓、槊,严阵以待。

  拓跋盛双手抱胸,严肃道:“莫非这就是齐主所制‘光武砲’?”

  轻车将军韩铜出言:“闻齐主以此器攻破玉璧,太守,不可不防啊!”

  拓跋盛露出鄙夷的神色:“防?如何防?我允你五百锐士,你出城去破它?”

  韩铜面露难色,军队不久前才被挫败,他哪敢再出去送死?

  生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被太守点名出战,韩铜不再多言,默默退到一边。

  拓跋盛没好气道:“且看他如何攻打,我等应着便是!”

  虽如此说,他心中也没有底,想起韦将军的遭遇,心中本能地焦虑起来。

  “试射!试射!”

  齐军拉扯绳索,绞动磨盘,砲车发出闷响,梢端的石弹微微晃荡,看起来笨重无比,让人很难不怀疑它是否能飞起。

  可下一刻——“放!”

  绳索一松,臂杆猛弹,石弹呼啸着砸向宛城北墙!

  轰隆!

  城垛上碎砖横飞,烟尘腾起,像是无形的巨人投掷出暗器,面对这从天而降的袭击,周军如何防备也无法抵御,数名士兵躲避不及,惨叫着被砸扁骨骼和脏器。

  “天、天怒耶?!”

  周军大惊失色,这种威力,他们只能想到上苍的怒火!

  “哈哈哈哈!!!”

  底下的敢死营士兵同样看得目瞪口呆,在他们的视角中,就是一颗巨石从头顶上飞过,直挺挺打入宛城城头,死亡掠过的惊悚感舔舐着皮肤,逼出一身冷汗,让他们手脚发颤,一时忘了动作;

  见怪不怪的齐军在一旁哈哈大笑,欣赏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土鳖所露出的惊诧和恐惧,只觉得十分快意。

  “再来再来!”

首节 上一节 648/65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