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647节

第1414章 史宁

  对于齐国的入侵,史宁其实抱着一种喜闻乐见的心态。

  将军有仗打才能升官,才有地位,特别是他这类已在朝中无甚根基的孤将,陛下不疼晋王不爱,得靠自己谋出一条生路。

  座下一小将发言:“此前齐军入寇,父亲拥荆州之众,无伸援手,使齐军高歌猛进,已进逼上宛,现在才谈出兵,是否太迟了些?”

  南阳县原叫上陌县,后来设置成南阳县,周国建立后将宛县合并,又改名为上宛县,所以齐军按照旧名呼作宛城,周人则唤上宛。

  发言者乃次子史祥,虽然比不上长子,但也颇有文武才干,史祥真正发迹是在隋朝建立以后参与伐陈之战,攻拔江州,让杨坚大悦,后又跟随杨广击突厥于灵武,屡立战功,杨广回到东宫后特意给他写信联络感情,对他甚是亲遇,只是晚年有些倒楣,参与辽东征伐高句丽的战役失利,被已经失智的杨广除名为民,还被造反的贼众高开道所俘虏,最后作为虏臣而死。

  虽然现在才二十二岁,但史祥已经展现出他未来的军政天赋,言道:“今若出兵,纵能破敌,朝廷亦疑父亲养寇自重,以勋威逼朝廷。届时论罪,父亲何以自解?此为嫌也,父亲不可不察。”

  史宁皱起眉头,次子说话太过直率,在众将都在的军议上让他难以招架,也就眼前都是自己人,不然自己还真下不来台。

  “晋王把持朝廷,疑我日久,我顾念太祖旧恩,容忍至今,换来什么?把我的荆州切成四份也就算了,连捞些钱都嫌我,教我如何意平!”

  史宁一众亲将连连点头,他们打了半辈子仗,就不能享受享受?

  也就年纪较轻一些的史雄、史祥还不能接受这简单直白的混账话,露出些许无奈的表情。

  史宁有四子,长子史雄膂力过人,便弓马,有算略,足以继承他的烈志,还尚了永富公主。

  魏恭帝三年四月,时为大丞相的太祖北巡,九月还至牵屯山,当时自己带着长子于牵屯山奉迎太祖,长子史雄因弓无虚发,令太祖叹异之,故将其女赐婚于长子,因着这层关系,贺拔家也登上皇亲国戚的门槛。

  没过多久,太祖便在牵屯山染疾,不到一个月去世,无论太祖对自己的身体有没有预料,赐婚一举都是对重臣的拉拢,十三个女儿分别嫁给各位重臣之子,反过来说,也是变相地对史宁的认可。

  这也成为了史宁跋扈的资本,虽然不敢在宇文泰的继承人宇文护面前跳脸,但看在各方影响上,宇文护对史宁的安排也颇为优厚,直到宇文护的执政地位渐渐稳固,史宁又日益衰老,不堪信重,让史宁对自己身后事产生了焦虑。

  哪怕齐国不入侵,史宁的寿命也只到明年就会病逝,临近死亡,身体状况愈发下降,让史宁有了危机和疲倦之感,之所以不援助,很大程度上也是他的状况已经难以长期征战,战略也趋于保守;

  所谓名将白头,大抵如此。

  好在他还有两个好儿子,只是史宁自己不知道,尚了公主、被他寄予振兴家族厚望的长子史雄,其实也就比他多活了一年,保定四年时就会卒于军,时年二十四。

  史雄年纪尚轻,进取心也强烈,虽然当面不好顶父亲的嘴,但还是委婉道:“这些都是小事,只要能退却齐军,想晋王不会苛难,如今之计,还是要思量破齐之策。”

  “据前线败兵回报,齐主亲至河南,身边尽为精锐,百保、天策前锋皆当世一流强兵,兼统数万大军,难以匹敌啊。”

  下首将领发言,众将面露难色,这又是一重他们不敢出兵的原因:齐军强横,贸然上前不过是送死,可以的话,他们也希望先有人顶上,自己再从后支援。

  宝刀虽老,气势不衰,提起征战,史宁心有郁气,但嘴上不肯示弱:“齐主凶残,不得人心,稍有败绩便势溃千里,我等只需找准时机,趁虚而攻之,破敌不难。”

  “敌已逼近上宛,上宛若陷,就该到穰城了,此时不战,就再无战机。”

  史雄起身请命:“世武不才,愿作前锋率兵拒敌!”

  史宁满面潮红,点头不已:“好,就是这股志气!”

  长子的活跃让史宁看见了年轻的自己,豪气顿生:“汝且去,待我将兵马略作整训,便也出发,与齐主一战!”

  史宁起身,吩咐众将:“此战若败于齐主之手,下场自不必说,你我俱作敌囚,我还会被摘下脑袋,和韦孝宽一样被做成漆器;若胜,晋公已封王爵,我破了齐主,安知不得一王?纵不得王,亦不失国公之封,诸君子孙之荣禄,一战可尽赚也!”

  众将心潮澎湃,史宁又命人端上酒菜,与诸将同饮,史雄略饮几盏,便退出堂中,整点兵马,顺唐河向宛城之东而去;

  此时高殷已集兵在宛城北处,先率两万大军进逼宛城。

  《孙子兵法·谋攻篇》言:“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现在高殷的兵力严格来说只有宛城的二到三倍,根本攻不了,但孙子懂什么后世战略?这套理论也是理想之下的状况罢了,否则也不会有以弱胜强的战役。

  从兵员素质和战力来判断,齐军远胜于宛城周兵,加之败兵入城,虽然增加了宛城的守军数量,但也将齐军的恐怖带入城中,与那些伪装成周兵的齐国间谍一起散播着失败主义流言:

  “月光王来了,又有一座城池要沦陷了……”

  “月光王是何人?”

  “就是齐主啊!汝不知耶?其在国内受万民敬仰,天地垂青,故能灭杀长广、常山二王及娄氏,收诸王勋贵以为己用,高澄二子甘为驱使,突厥公主亦飞入邺宫,做他的皇后……”

  这些事其实都算是老黄历了,主要是前些年的新闻,但贸然提起去年今年才发生的事情,容易被打作谍子,而且的确有很多周兵不知道高殷的经历,对他没有一个具体的认识,因而齐军暗谍会先说些旧事,然后一点点引导到如今的局势上,引发周人思考——尤其会反复提到稷山破鲁国公而俘之、破玉璧灭杀韦孝宽之事,因周国的府兵会按年回朝轮换,让暗谍冒充起玉璧残兵也极为容易,进而议论起周齐在蒲州的战事,以及长安朝廷发生的种种迭变。

  这个过程中也会有一些齐军暗谍被抓住把柄斩杀,但见识多一点的周兵也无法否认,这些暗谍说的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只是国家不给说而已,宇文护设立的卫巫府的力量发展时间还不长,也没有像高殷那么大笔投入,所以卫巫府抓人的范围主要以长安为核心,辐射整个关中,对于河南这边就有些鞭长莫及了,这也让河南前线的士兵们多少敢于聊一些内幕。

  军营内,一本地士兵忽然大着胆子问起:“你们说,天子还是太祖之子吗?”

  “我看是太祖之侄吧!”

  一棘阳豪强子弟冷笑,他去长安充当宿卫过,亲眼见到晋王的嚣张跋扈,有时候连他都分不清这长安的皇帝,是晋王还是所谓的“天子”了。

第1415章 限免

  “这么说,我们现在守的不是天子,而是晋王的江山?”

  “以前国中无王,好端端的从晋公升为王爵,这事情我见过,在、在那个汉末……”

  “哪个汉末?你不是要说王莽、曹孟德吧?”

  “对对对,就是这二人!”

  “白痴!那是齐主书中所写,你还真信了!”

  不入流的对话抢占了场面,豪强子弟皱眉,咳嗽两声,接起话头:“齐主之书我也看过,王莽、魏武,这二人都是有的,做的事也大差不差,的确是封公后王,继而篡夺汉室。”

  “魏武是谁?”

  “就是曹操!”

  豪强子弟简单给营内八字不识一撇的文盲们做了科普,因汉高祖立下非刘不王的誓言,所以王莽受封安汉公、继而篡位称帝,曹操就更过份了一些,先后封公封王,还为此逼死了荀彧荀攸。

  “也就是说,不是皇族之人在先汉封公、后汉封王,都是打算篡位了?”

  “汝等可知江南四朝,宋齐梁陈接踵换代,每次都是封异姓功臣为王,而后不久便禅让与其,旧朝覆灭,功臣就变成开国皇帝了?”

  这下长见识了,士兵们连连点头,拍打起胸脯:“还好我们不是这样,太祖生前宁死也不称帝,甚至也不是王,只是公也。”

  豪强子弟的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是给自己祖国遮羞,还是这群人真的蠢,太祖的行动和曹孟德毫无区别,只是他没走到那一步而已,但道理是一样的,但他又不好跟这群白痴细说,说多了反而把自己套进去,只得长叹:

  “唉,我国本来只有天王,无皇帝也,天王就等于前代的皇帝,所以国公,也就等于王了!”

  说完这句,他就不再多言,闭起眼睛养起神来,聪明的自然能领会到,晋公给自己封王,实际上等于破了周国只有天子为王的忌讳,也是准备篡位了。

  现在的格局是太祖定下的,晋王只是太祖的继承人,但天子还得是太祖之子,隐约就让各地从太祖制度中得到好处的世家和武人们感到不悦,而且若晋王真夺了宝位,又要制定一番新规则以巩固他的地位,那时就不知道将来如何了,晋王之世的治理成果他们也看到了,治理到齐军打到南阳来,种种一切都让各地世家地主豪强有所不满。

  他们也没什么办法,总不能集中起来推翻晋王,没有那个能耐,但山高皇帝远,趁着现在军心不稳的时候抱怨一二,总能出口恶气,毕竟晋王把国家搞成这样,他们马上就要面临齐军的大举攻伐了,一个不慎不仅是自己死,还是全族赤绝;

  他们还想给自己找条后路呢,可那意味着背弃关中、投向河北,后果可太严重了。

  压不住的怨言,实际上是军士对国家不够强盛、被敌国欺辱的不满和恐惧,战争形势的倾斜进一步扩大了人性的阴暗面,甚至可以说他们已十分忠诚,所有的一切都只停留在嘴上而已,手脚还是放对地方的——但也仅仅是此刻;

  齐军暗谍顺势开始活动,目标就是这些有一定见识和能量,对现在的周国不满之人,他们若在关中、蜀中,再不满也不敢反抗,可现在王师已至,河南这帮人就面临着严峻的抉择,是和王师死战到底,还是要匡顺天朝,弃暗投明?

  个人有个人的性格和选择,但把宗族一块押上,就很容易判断是非了,特别是齐军还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残暴和恶毒,抵抗的下场往往只有一个,值得他们好好思量。

  是日,齐军兵临上宛城,派出劝降的使者向宛城内通报,还是老一套:攻城前开门投降,守将官拜三品,晋郡公爵,军将按品级升三至一阶,对城中士民重加犒赏,免征赋税二年!

  若开城归降,尽献府库物资,和王师一同剿灭来犯的西贼,则可免税十年!

  若冥顽不灵,那攻下此城后,至尊会派使者向晋王请求,给宛城居民免税三代!

  有一说一,这待遇已经相当不低了,而且玩了一个历史典故:

  刘秀巡幸南顿故地,设宴款待官民,并下令免除南顿县一年的田租,但当地父老并不满足,叩头请求免税十年。

  刘秀打了个哈哈,说皇帝是天下重器,老怕自己干不了多久,也就一天天撑住而已,哪里敢奢望十岁?

  吏民再请,说您就是吝啬,怎么还装起谦虚来了,刘秀于是哈哈尬笑,多免了一年。

  后赵的石勒曾经说过逼话,表示他遇到汉高祖,当北面而事之,但要是遇到光武帝,则要和他并驱于中原,还锐评了一番曹操和司马懿,后来他和家乡的父老喝酒,喝高兴了便下诏书,称自己万岁之后“魂灵当归之”,所以免除家乡三代的赋税。

  结果石勒的未来也就只有十年,恰好和当初南顿父老向刘秀请求的年份相当,颇有一种“刘秀答应了就只能做十年皇帝,石勒吹牛逼结果子孙都保不住”的回旋镖之感。

  这里高殷用这个典故,也是暗示自己是顺应天命、讨伐西逆的汉家天子,正常投降,就按照光武的标准免二年税,如果再恭敬顺服、转头就能和西贼战在一块,允十年免税也不是不行,可若是负隅顽抗,那就请宇文护给这里免三代税,暗示宇文护这方才是“羯奴之国”;

  而宇文护免不免都无所谓,毕竟齐军要是打下了这里,就可以参考另一个典故了:

  曹嶷降,送于襄国,勒害之,坑其众三万,季龙将尽杀嶷众。

  别说三世,免一百世都行,反正齐军会把宛城人全部杀光,和下令免三代的石勒一样“断子绝孙”,背后浓重的威胁意味不言自明。

  齐军凶名赫赫,但劝降之言显然未深入宛城人心,城上放箭,齐军龇牙咧嘴躲避,像是看见小孩和自己较劲,还不好真动手揍他;

  于是下面上场的依旧是齐军的保留节目,当高殷转目看向宇文邕时,宇文邕就知道,自己又来活了,主动顺着齐军的引导来到城下,用自己前鲁国公的身份,讲了一番帝党和晋王相争,揭开长安的内幕,强调自己是被晋王所出卖。

  这招一直都挺有效的,无论是慑于周廷秘闻还是鲁国公本人,城上守军的攻击都受到了影响,弓矢变得稀落,只有在宇文邕说到自己的家眷都因为至尊神威,宇文护不得不送来,证明齐国乃天朝上国,关中实惧,劝他们顺应天命、开城投降的时候,城上的箭矢才陡然多了起来。

  这也不是因为守军对晋王有多忠诚,只是鲁国公践踏了国家尊严,守军必须有所表示,但心中显然十分动摇,箭矢都没有朝鲁国公和齐军射去,警示的意思更多一些。

  宇文邕常年被高殷安排这类工作,已经没气性了,干脆享受起来,他甚至意犹未尽,主动喊起话来:

  “长安远在关中,与此地无涉,可那血尸贺尾和断肠杜猛,却是汝等亲眼所见!”

  “彼等顾思宗眷,又希望全族皆如此乎?尽早投降,尚能保全一二,待王师破城,修罗洗逆,宛城将不存矣!”

第1416章 开伐

  齐军让放回去的残兵将贺尾和杜猛的尸首送到宛城,拓跋盛原本已将城门紧闭,得知是博望戍主冤赖猛的尸体,才开门接纳。

  冤赖猛死状凄惨,途中见过或帮忙搭手的军士无一不是愤慨异常又心惊胆战,而后泛起恐惧;拓跋盛见军心不安,于是下令掩盖,禁止军中讨论,才勉强压制住了恐慌。

  故宛城军士皆晓冤赖猛惨死,但具体如何凄惨,却是不知,听齐军在城下绘声绘色地演说,还是他们原先的鲁国公,一种羞愤而不值的恼怒涌上心头,继而对城下的宇文邕憎恶起来。

  “汝乃太祖子,本为大丈夫,不能尽忠死节,反来妖言惑众,蛊害故国!苍天在上,有此孽种,国家之不幸尔!”

  一员骁将忍不住痛骂出声,宛城周兵纷纷响应,叱责宇文邕数典忘祖,不顾家国之私、替仇人张目!

  高殷见到这一幕,便让人将宇文邕唤回来,宇文邕拱手请道:“还容片言。”

  随后拿起高殷特制的铁喇叭,向着城上高喊:“天命归齐,我今在此,便是明证!诸君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仍不失封侯之位,若冥顽不灵,以致满城遭焚,则辜我救民之心,勿谓言之不预也!”

  城楼上的叫骂声更欢了,宇文邕背负着这些回到齐军阵内,向高殷行礼:“臣已尽力。”

  “辛苦弥勒了。”

  高殷身穿鲜汉武服,端坐于车驾中,对宇文邕笑道:“将来朕得证果位,飞升佛国,将携卿作宾客。”

  “鸡犬升天,臣不胜荣幸。”

  如果是刚来那会儿,宇文邕还不敢说这话,不过他现在已经学会了观察高殷的状态,知道这位至尊爱打趣,此刻就是可以回应的时机。

  他的自嘲显然让高殷很满意,也让他自己满意,双方都觉得高殷对宇文邕的信赖又多了一些,高殷继续道:“我大军在此,敌将难以抗拒,缘何不降呢?”

  “大州郡守,家眷都在长安,故不敢降。”

  “嗯……”

  高殷微微颌首,齐国有些地方也会这么做,主要还是看城池的重要性和将领的可信度,两国偶尔有叛逃的事情,最有名的应该是献虎牢投降的高仲密以及举北豫州归附周国的司马消难,高殷还享受了一番高仲密之妻李昌仪;可惜司马消难之妻是自己的姑姑高萍,已经随司马消难入关中,真不知道将来攻破周国,与姑姑再见时会是什么感受。

  “已劝说过,既然城中存心找死,那也没办法了。”

  这么说着,高殷下令:“开始攻城吧,彼降则省事,不降,咱们就做正事。”

  “和此前一样,攻下城来,百姓尽为食干,分配军士,允军大掠!”

  “噢噢噢噢!至尊陛下~至尊陛下~横刀立马,随风飘荡的是什么呀?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齐军欢唱军歌,开始推动攻城器械,朝宛城进发。

  在瓜里津这数日,高殷也没让百保、前锋营的士兵们闲着,砍伐树木制造军械,加上在鲁阳堵阳驻扎时军中携带,以及河南各地运转来的物资,不到半日,就能组装起十架光武砲,因为使用频繁,齐军对这项器械的熟练度愈发提高。

  在这组装的空闲,齐军则派出素质略显普通的青、豫士兵率领敢死营上前攻城,为首的是入河南破城以后捕获的周兵降卒,经过与齐军的交锋,还有营中贼匪杀等诛心之法的调教,这些周兵已经对齐军恨之入骨,同时也怕得深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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