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644节

  “这……”

  越勤须还要劝说,杨素用力摇头,显示自己的决意,越勤须只得把皮毯丢到士兵身上。

  “将军赏给你的。”

  士兵错愕,接着感激涕零,鼻涕眼泪口水一同涌下,对战败的不满此刻被丢到九霄云外去。

  越勤幢主并不比自己年长多少,但他凛立的身姿无比坚挺,让士兵自惭形秽,愈发感觉身上的恩情沉重。

  (如此一来,之后要让他们和自己躲入山中谋划反击,也会轻松一些吧……)

  杨素面无表情,仍自盘算着,不多时,就和军队一起来到了豫山。

  这倒是逃亡时的慌不择路了,他们本来就是从东面的淯水来的,许多溃兵的本能就是逃向来时路,他也被牵带着跑到了东方;这也正好,齐人以为他要向西,实际上他可以直走东方,淯水就在豫山东面流过。

  雨下了两日,此刻变小了,太阳舒展,将柔和的阳光打在他们身上,仿佛已经走出苦海,进入了温暖的安全乡,士兵们对此迷醉不已。

  “这就是豫山?”

  杨素抬头,心想这也是一个有名的地点——齐主三国的拥趸都知道——而且之前从樵夫口中得知,山脚下有魏车骑黄权墓,山上有神庙,数日前齐主曾经来祭拜过。

  杨素心中猛然涌出一股冲动:他也要去祭祭。

第1407章 等着

  钟会问降将蒋舒,“定军山有神庙乎?”

  得知有诸葛武侯之庙,于是亲往祭之,宰太牢,到武侯墓前再拜致祭。

  祭毕,狂风顿息,愁云四散;忽然清风习习,细雨纷纷,是夜,钟会梦一人纶巾羽扇,身衣鹤氅,素履皂绦,面如冠玉,唇若抹朱,眉清目朗,身长八尺,飘飘然有神仙之概,劝其入境之后,万勿妄杀生灵,钟会欲挽留之,忽然惊醒,乃是一梦。

  “诸葛出山,第一功便在此;黄车骑不忘先主,虽分东西,不负相知。况齐主亲至,我既来此,怎能不敬之?”

  杨素不仅是不世出的名将,还是优秀的文学家和诗人,或许连这些也不能概括他,为相以后权倾朝野,构陷功臣却也举荐人材,轻侮朝臣却也赞赏他人,恃才矜贵却也豁达开朗……

  除了这些世俗的功过外,杨素还是一个妙人,能舍一己之宠爱,而成有情人之美,颇显大度。

  “破镜重圆”和“成人之美”的主角分别是徐德言和《北齐书》的作者李百药,前者是陈国乐昌公主的丈夫,陈国灭亡后,乐昌公主被赏给了杨素,后者则和杨素的一个宠妾幽会私通,杨素都大度地把他们喜欢的女人送给他们。

  尤其是李百药这家伙,本来杨素想打死药子,但见百药“仪神俊秀,素意惜之”,就让他作诗,李百药展示出文采,杨素不仅“以妾与之”,还给了数十万钱,后来更是举荐给杨坚,授李百药为礼部员外郎,和后世评价中的权奸形象迥然相反,以至于唐代传奇小说《虬髯客传》将他的事迹和李靖融合在了一块,创造出了红拂女。

  更不用说后来成为隋末群雄的李密,年轻时也和杨素有过互动,留下了牛角挂书的典故,搞得杨素像是隋朝许子将,哪里有名点哪里。

  某种意义上,杨素是一个生错了时代的豪杰,放在三国,或许是曹刘之俦,落到五代,也能成一方雄主,只是在这北方即将一统、南北重归华夏的时节,他没有了成龙的机会;

  如果早生二十年,北方未必就只有高欢、宇文泰!

  这样的人天生自信,继而强大,其力量便源自于完满的精神世界,生命中有着喜欢的有趣事物,熏陶起了格调,不为俗物沾染,从而能比别人更专注地应对问题,继而发现问题本质的速度也比其他人更快一些,于是成就功名,所谓“给点阳光就灿烂”,说的就是这种人。

  相对的,不知道算不算得上缺点的一个地方,就是这样的人在遇到有趣事物时,会本能地“见猎心喜”,哪怕是在这随时可能要被齐军追杀的危机关头,杨素也萌生出一种朝圣般的想法:他也要祭拜黄权,还要祭祀武侯!

  这里是武侯的第一功,也是杨素的第一战,虽然杨素失败了,但追慕武侯的志向不会因此磨灭,而且齐主前日祭了黄权,如果自己也在此祭祀,不仅能暗示自己和齐主有着某种平等,还能在事后作为佳话流传:

  看呐,哪怕我输得惨烈,逃亡中途也敢来此祭上一祭,虽然失了温度,却不失风度!

  说得通俗一些,杨素就是用生命来贯彻装逼的男人。

  这时候的北朝武人也和后世的不同,涌出一股汉初良家子的壮情面貌,史万岁征讨云南,经过诸葛亮纪功碑,见其背刻铭文“万岁之后,胜我者过此”,史万岁就觉得自己能超越诸葛亮,令左右倒其碑而进,有着超越古代先贤的豪迈。

  所以哪怕军士对此不解,杨素也坚持要去豫山祭拜黄权;他还要在那里留下一些字,他日齐主得知,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军队追随杨素的意志,来到脚下,眼前黄权的陵墓已经被修葺一番,四下却无人——也是,下雨的天,都躲回家去了,山上的樵夫见到国家兵马,也不敢露头。

  眼前还有着齐主祭祀留下的痕迹,杨素走上前,抚摸着桌案、揉搓着已经被雨水浇成稀泥的烟灰,想象着;

  想象齐主是空城计中的诸葛亮,而自己是率兵赶来的司马懿,正拨弄他的琴弦,玩弄他的香灰,忍不住冷笑。

  “越勤素率师伐敌,不克而退,偶遇贤古,故亲往祭之!”

  以杨素现在的处境,自然不能给黄权准备太牢之礼,于是他轻捻胡须,沉吟一首:

  “残军辞战地,匹马谒孤坟。”

  “雨洗齐王迹,风扬越勤尘。”

  “父囚河东狱,儿败豫山秋。”

  “一门双折辱,两地各酸辛。”

  “三分犹汉土,一旅尚秦人。”

  “莫道功名晚,留题待后身。”

  高殷,汝赢了!但这只是现在!

  今日我败了,父亲还在汝囚中,但我们都还活着,未来仍可期也!

  现在我把名字留在这里,以后会发生什么,就让后来人评说吧!

  杨素欲令人取来纸笔,留下文墨,但想了想,感觉这样不是很有嚼劲;

  口中发涩,他胸中沸腾着铁锈和血腥,顺着这道提示,他想到了。

  抬起手,咬破手指,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杨素在不着风雨的门板上写下血字,将自己的诗歌和志向留在豫山上!

  “莫道功名晚,留题待后身……哈哈哈,高殷,汝等着,我必再来寻汝!”

  写完停指,杨素满手是血,但他不以为意,反而鼓起掌来,哈哈大笑;手中疼痛,但越是疼,他就愈发畅快,仿佛高殷近在眼前,将为其所擒也!

  “将军……幢主得无因败绩心乱,又冒雨受寒,一时神魂失守乎?”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事到如今,他们也不敢相信率领自己行军打仗的领袖居然是个疯子,更怕他情至深处,转向他们,要他们也把血留在这里——越勤幢主很可能做得出来。

  他们正要上前劝解,实际是看看越勤幢主的精神状态,可杨素话音未落,一旁却忽然有石砖被推开,而后穿戴精良甲胄的士兵从里面钻了出来。

  “你要我等什么?”

  一个年轻小将在另一个地方钻了出来,笑吟吟地看向比自己大一岁的杨素:

  “朕就在等你呢。”

第1408章 夺目

  “是齐军!”

  “齐军怎会在此?!”

  还未等周兵有所反应,齐军就持刀杀了过来,第一个就是站在墓碑前的杨素;

  杨素此刻彻底傻眼,眼前这一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呆愣地站着不动,像是认命一般,又像是元神还要花点时间归窍,身体无灵控制。

  好在其他人还活在现实中,身后的越勤须急忙将他扑倒,杨敷的旧部怒吼着拔刀,用身躯替杨素扛着兵刃,把他丢回士兵群中,用浸满雨滴和血液的喉咙,梗咽着发出最后的声音:“把将军带走,快!”

  周兵如梦初醒,纷纷逃下山林,齐军不断涌现并追讨,从地道中钻出来的娥永乐手持弓矢,站在至尊和皇后身边护卫。

  高殷伸手指向杨素:“射他。”

  齐军闻言,纷纷扬弓,箭如雨下;人造铁雨比自然水雨更有杀伤力,许多周兵被钉在地上,口吐鲜血,惨叫连连,努力想爬,但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七寸的蛇,在地上歪歪扭扭,除了流出更多血液外毫无意义。

  “钉头七箭书耶?”

  高殷想起封神演义,忍不住笑,想着不如把这本也顺便写出来算了;这一时刻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权力的拥趸之美,仿佛战场只是凡间的俗务,而他是真正至高无上的神皇,在厮杀的战场上独享出神的权力。

  只是瞥见杨素还活着,高殷的心情又复杂起来。

  他之所以在豫山等候,是因为周边最有名的地方即在这里;也想过许多杨素的行军路线,虽然可能是直扑而来,但杨素毕竟是杨素,高殷相信大隋越国公的才干和天命,因此便直接来豫山蹲点,没准就能抓到这位了呢?

  诸葛颖率领的那两百人也不独是在附近游走、埋伏反击,更多的是给高殷做援军,如果杨素真的朝山上来,或是经过豫山,那山上的齐军就能发现,随后“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把最近的诸葛颖二百人以及瓜里津附近的人马都召唤来,直接把杨素部给摁死。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行险了,杨素得知齐主在此——他一定猜得到——肯定是拼了老命也要杀穿他,高殷率三百名百保军士把守豫山上口,短时间还真不怕杨素,甚至反过来击溃杨素也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但战争总是难以预料的,可以说高殷主动选择了“豫山之围”,就是为了和杨素军更近一些。

  为什么要这么做?

  高殷也说不好,或许自己有文青病。就像穿越初唐总是要和李世民、李靖会一会,去汉末不见曹刘总是遗憾一样,他也想和这个时代的豪杰们萝卜开会,特别是在他们志得意满、还有着冲劲的时期——

  像宇文邕就是已经被自己玩废了,再也见不到那周武帝的身姿,高殷甚至想着在他面前表演夫目前犯,或许还能激出宇文邕的英雄气来。

  不过真激出来了,自己估计又不高兴了,还是得把他暗中处理掉。

  总而言之,与优秀的敌人相逢就和恋爱一样,得在适当的时候,在战场上相遇就像是高中或大学结识,继而相恋,日后分别、再会而厮杀,便别有一番风味;如果交手的次数多一些,就有点分分合合的意思了,也像是大学毕业后偶然在青旅民宿撞在一起,各种复杂曲折滋味,只有当事人能体会。

  如果是攻灭他国、收作囚虏,对方被形势逼迫着理智起来,不得不向自己卑躬屈膝作忠诚状,就有点中登同学会的感觉了,看到以前的白月光发福变丑,甚至掀开衣角露出内里的赘肉和腐烂,身上的可能性尽碎,总是会让高殷有些淡淡的哀愁。

  就像孝瓘……他现在是过得爽了,位高权重,不怕自己猜忌,可却失去了独属于“兰陵王”的悲剧美感,正因为被猜忌而冤杀,后主亡国,才能让人们对他意难平啊。

  同样的道理,与其见这些名将失去舞台和聚光灯,这一世变成平平凡凡的“太守甲”、“将军乙”,高殷就忍不住惋惜,希望他们迸发出历史上的名将光辉,然后痛快地陨落,留下浪漫的倩影,为这个时代——他高殷的时代创造同样亮眼的痕迹。

  对手越多越强,才会凸显自己的英雄气嘛,无数豪杰倒在自己脚下,成为大齐帝国的祭品,那高居帝位的自己又会如何雄伟呢?

  高殷觉得自己这性格也确实挺拧巴的,或许是因为自己不是真正的当代人,总想着千年后的声名流传吧;在他的心里,活得精彩才最为重要,能活出哲学意义和社会学意义上的不死就最美妙了,哪怕肉体死亡,千年后也依旧被人们谈论、成为家喻户晓的IP,不断活在各类作品里,从这一点来说,虚构神将邢道荣都比生前享受极尽奢华的唐帝、宋帝、明帝们要成功得多。

  这也是高殷认知观念最扭曲而可怕的一面,绚烂的死亡比庸俗的活着更重要,而他又有着实施这一理念的能力,每到这种时候,他便会认为杀死一个人不是惩罚,反而是赐予和救赎。

  就像韦孝宽,死得像艺术一样,现在被做成标本放在邺都作为战利品收藏,哪怕将来齐朝灭亡,韦孝宽也能凭着这份遭遇继续活跃在世间,并对他高殷进行永无止境的控诉。

  而现在,高殷想把杨素也变成这样,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控诉他毫无区别,但唯有他能欣赏杨素的价值,只有自己……能够明白杨处道的尸骸有着怎样的分量。

  活着的杨素如此聒噪,现场这么吵嚷,夹杂着风雨声,他却还敢转过头来,瞪着自己!

  这激起了高殷的征服欲!

  “此獠敢叫嚣朕前,岂可留他狗命?”

  “喏!”

  娥永乐拈弓搭箭,瞬息之间,一枚流星便飞向杨素,正中左目!

  “呃啊!”

  杨素吃痛,捂住双眼,他感觉自己的大脑被这巨力贯穿,脑子被其搅拌,好似肉体无救,神灵向上翻飞,差点魂飞魄散!

第1409章 既何

  “高、高殷……我誓杀汝!!!”

  杨素挣扎着,用力拔出眼中的箭羽,还想说些什么,脑子却忽然跳出一句话:

  父精母血,不可弃之!

  不想还好,一想到是这句,杨素便气得胸中积郁,口齿大张,“哇”的一声,吐出鲜血!

  不久前遭遇惨败,又为了勉励自己,来豫山祭拜黄权、向齐主挑衅明志,重拾信心,结果就在这整合世界观的档口,齐主宛如幽灵一般跳了出来,给他开了一个致命的玩笑。

  要说杨素也是心志坚毅,这时候还想着放句狠话,但高殷就盯着他打,让娥永乐射中了他的左目,这下杨素只能身残志坚了。

  合着自己不是诸葛亮,而是夏侯惇,既受豫山之败,亦承失目之伤!

  杨素身处无边剧痛中,再起不能,士兵们仓惶逃下山,动作不太温柔,还能带着他逃跑就不错了;等明白是怎么回事,素子又气又怒,又遭受了一连串的碰撞,再也没法找借口,给自己制造乐观的理由,于是他干脆两腿一蹬,右眼翻白,气晕过去,看样子像是活不了了。

  士兵见状,树倒猢狲散,跑得更加欢畅了,甚至慌不择路,将两名保护杨素的亲兵撞翻,两名亲兵抱着杨素的“尸骸”滚落山崖,在这般疲敝的状况下再也支撑不住,俱晕死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转醒。

  天色已黑,他们摸索,不小心踢在杨素的尸体上,细细一摸,发现尸体冷如冰雪,顿时泪如雨下,却不敢大声嚎哭,生怕齐军还在追捕他们。

  沉默了片刻,两人低声讨论,想着至少也要把郎君的首级带回去,又是一番痛苦决断,犹豫许久,才从怀中拔出匕首,向着杨素的脖颈抹去。

  恰是在这时,睡饱了的“杨素尸体”发出呻吟,他们才惊讶地发现郎君居然还活着,连忙将他扶起:“郎君……您还活着!”

首节 上一节 644/65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