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军大喝,虽然遇袭让他们有些惊慌,但杨素的话语再次安定他们的心神,已有死志的他们奋不顾身,在雨中和齐军交战;虽然雨水影响了他们的视野,阻遏他们发挥战力,但这点对齐军也是一样的。
从比例来说,齐军受到的限制更多,战斗力下降得更严重,周人久苦行军,本就气力不足,数人齐上才能勉强抗衡一齐,完全是靠着人数才能和齐军比拼,雨水对齐军削弱得更多,反而为周人拉回了些许优势。
而数量上还是周人居多,自知必死无疑,即便最后失败了,只要在这里剿杀多一些齐军精锐,齐主的势力就会受到影响,连带着拖延齐主前进的步伐,即便他狂怒而急行至宛城,事后清醒过来,也会惋惜死亡的亲军而转换思路,可能就会变得畏手畏脚——
总而言之,多杀点齐人,特别是齐主的禁卫,给他造成更多损失,总是对国家有帮助的。
反正多数人注定要死在这里,还不如用这条烂命为国家多做点贡献,有什么不满,自己也会陪着下去。
在杨素多日的洗脑下,周兵爆发出绝望的力量,对后方出现的齐军不管不顾了,某种意义上可体现杨素的血流兵法之残酷,杨素连日杀人,不仅让他们惧怕杨素的处刑,还在潜移默化中将死亡视作习以为常之物,毕竟伴随一个没事杀人来玩的军主,活得战战兢兢又无法反抗,总是要被迫接受不期而遇的死亡。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除了以杀戮镇压不满,杨素也会记下军中兵士大大小小的功劳,只要他还活着,士兵们就有了主心骨,付出的血泪也有人记录,总不会被辜负。
杨素让他们相信了这一点。
南部齐军冲涌,二十骑冲在前头,天策府是精锐,前锋营便是精锐中的精锐,一些佼佼者比起百保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此刻便展现出了不输于百保的强大战力,即便是在雨中,也将战马控制得如履平地,显得气势逼人,就像看不见极大的人数差距一样,他们冲入周兵阵线,展开厮杀,一槊挥舞,往往带动数名周兵飞腾,展现出极大的战力差距。
就像极饿之徒撕扯食物一样,齐军以血肉为欢,挑起的人头、手臂、脏器、骨骼、神经在半空中飞舞,展示起他们的食谱。
雨雾为屠戮增上一层滤镜,红白的汁水被拉扯和扩散,远远看去,就像一群凶悍的墨客,以铁槊为笔,在自然山林间大行草书,身旁的一阵阵哀叹是弱者对强者的崇拜呼喊,用一生只能发出一次的惨嚎献上敬意,又牵起更多人的愤怒咆哮。
就是这帮人!就是这帮齐军,在稷山俘虏了鲁国公,在玉璧杀死了韦将军,现在还在我们的国土上肆意妄为,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临到空切处,人们发现自己一无所有,仿佛衣物都纷飞了,精神不着片缕,混乱的战场上只提供一件事物:厮杀。
那正是作为男人,亦或是野兽唯一的生存法则。
“人也是动物啊!!!”
杨素不知道自己喊出了什么,只是想喊而已,现在也没有时间给他回神。
他好像以前把战争想得太简单了,现在和精锐齐军作战,难度大大提高,他才从中窥见自己智谋和统兵之法的极限:人力犹有竟时,双拳难敌四手,都很有道理,可为什么对齐军不生效呢?
是自己压榨军力太过了么?明明是发挥部下战力的最佳选择,也是极限了,还是说自己的极限就在这了,合该败于齐军?
永远要向齐军俯首称臣,难道他们周人就天生低齐人一等么?
“绝不!”
杨素手持白刃,在亲卫的掩护下奋力冲杀;他是主帅,统领着所有人马,因此必须向他们证明自己的优秀,为何自己立于他们之上,这就是原因!
“杀死齐军!杀死齐军!杀掉高殷!”
杨素的脑子完全混乱了,这还是他人生第一次进入这种奇妙的领域,完全放弃了主动思考,身体牢牢被一个意识所掌控,宛如一个发狂的疯子;可好思的天性仍在运作,哪怕他为沙场杀氛所控制,强迫自己只记挂一个念头,也仍有源源不断的、可以叫做天赋或灵感的东西在涌出来,无形地指引着他该如何前进、后退、拨马避开敌方杀招。
像是有天命在保护他的性命,辅佐他成长一般,只怀着杀意的纯粹被诸多思维碎片给包裹着,反而让他格外清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甚至通过窥见的敌将表情、他的脸部肌肉抽动,猜测模拟出他的想法,提前预判对方的攻击。
这些思维碎片是一种清澈的杂质,被他迅速理解吸收,原本只是雾气或水滴,不断增多,终于化作一团膏体凝结在他的大脑里,逼迫他的思路顺着它们运转,成为一种叫做经验的东西。
这和以往完全不同,却更加美妙。
他奋不顾身地朝前方冲去,渴望更多的灵感和本能,好不容易才被亲卫拉回来。
“将军!将军!幢主!!!”
副将连喊几声,见杨素不应,又要向前和齐军接战,心下一横,一巴掌甩在杨素脸上!
“……汝作甚么!”
杨素从心流状态中离开,心中怒如泉涌,恨不得杀掉眼前这人;可理智也迅速接管身体,控住他的行动,杨素只能遗憾地带着怒气发问。
“军势已穷,再不走,我们就要被齐军杀光了!”
第1405章 败退
杨素惊愕不已,转眼看去,己方军士和自己一样,开始从那种奇妙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直面残酷的现实。
现实就是齐军的战斗力是周军无法比拟的,更别说还有体力上的差距,即便周军用伏击把齐军引入山谷,适合伏击,但相对的,周军也会受到地形的限制,和齐军比单兵素质,结果就是齐军没死多少,倒搏了许多敢死营,也就是同为周军的前泽袍。
况且袭击这种事情,百保军士也没少干,对于如何反制也有着丰富的经验,甚至在齐主的谋略下,已经预先有了遭遇敌军的准备,心里一点不怯。
周军再是不畏死,也需要希望来支撑意志,可以说,他们能够撑到现在,靠的就是杨素给他们提供的一缕希望;
现在这缕希望和梦想被齐军无情打碎,周军就像是开了灵视,看见齐军身后恐怖的魔影,带来无边的折磨与死亡,身体被生物的本能所催动,情不自禁地大喊大叫,陷入混乱中。
一个人的苏醒代表着集体意志的破灭,周军开始崩溃,失去士气,逐渐软战,乃至逃亡;这个时候再痛恨杨素也来不及了,求生的本能超过了一切,当开始有人向齐军臣服,跪地乞求投降的时候,局势就已经不可逆转。
这一点……其实也在杨素的计划内。
对杨素而言,他手底下的人全部都是耗材,只要能够达到他的目的,全都可以牺牲——哪怕是他父亲的旧部。
父亲旧部又怎么了?虽然给与了莫大的帮助,但同样会倚老卖老。比如程普,不也照样在赤壁之战去刁难周瑜?黄盖是诈降,但诈降的前提是对方能够相信。曹操之所以能够相信,正是说明他觉得黄盖的确有被周瑜排挤的理由。
而如果说黄盖只是谋略,那么程普就真正是孙权抬出来和周瑜分权打擂台的了,这些老将看在父亲的面子上,选择投注自己,那自己获得成功之后,他们的地位和话语权也会水涨船高,成为永远压在头顶上的长辈。
这是自然,这是常理,杨素也无法违逆,所以他想的便是把父亲留下的家底全部拿出来变现,将它们转化成自己的功业,由此让上峰欣赏,认可自己,于是投资起自己这个人来,从而扩展出独属于自己的人脉和势力。
只要名望和功勋在自己身上,那么现在的部队全部打光都没有关系,国家自会弥补;若周主或晋王实在没有眼力见,自己还可以卖惨,重提父亲的遭遇,博取隋国公、郑国公等权贵的同情,让他们看在自己颇有才能的份上,把自己招入麾下,一样有着机遇。
反正自己一穷二白,无权无势,搏到什么都是自己的!
杨素是个聪明人,还是个自私的聪明人,自然能算到自己胜利的希望很渺茫,他本来也是想搏一搏运气,如果是搏输了,那就愿赌服输,先行逃跑,只要活着,以后就还有翻本的机会。
杀死齐主,这种好事,齐国的常山王高演应该有想过,太皇太后娄昭君也尝试过,但他们不仅做不到,还失去了权势;鲁国公、晋王,乃至韦将军,则是连想都不敢想,甚至在他的压迫下狼狈不堪,受尽屈辱,韦将军更是活成了王莽头。
然而杨素却是敢想的,他不仅敢想,他还做了,虽然失败,但至少他体现了自己的勇气,光是这一点就足以为世人所赞誉,甚至作为敌人的齐主也会记得他的名字,记得越勤素之名!
想来自己也杀死了齐军不少精锐勇士吧?这样的人在哪个国家,死了都会让人十分心痛。齐主定然会因此大怒,他越怒,就代表着自己的奇袭行动越成功。
没有得到他的头颅是很可惜,可那只能说是看老天赏不赏面,既然不赏,那自己就先撤退,下次再找机会。
现在齐军攻势凶猛,国家又青黄不接,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自己已经通过奇袭敌后表现出忠勇和才干了,这都不能被赏识,那自己口出怨言也是正常的。
当然,他不会这么蠢,必然会先向晋王推荐自己。如果在周国内部一直碰壁,最后生怨而投奔齐军,也是自然之理。
这么一算,无论成不成都有退路。如果杀了齐主,那么周国必然会把自己捧成新的柱国,如果没杀齐主,自己也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象,日后真的要来投,那也好说话。
所以从一开始,杨素这次行军,只要能活着回来,他就亏不了!
他对自己的天命有着无比强烈的自信,甚至想和齐主一较高下,可惜是输了,但也没有多少可惜的地方,至少他想得到的一切,都已经得到了。
“齐军凶悍,实在战不过,郎君,我们退吧!”
一名旧部生怕杨素挂不下面子,冲动死战,简直是正打瞌睡就有人送来了枕头,杨素摆出一副咬牙切齿、极为不甘的面貌,口中话语却开始迂回:
“我率军至此,竟无寸功,实在惭愧……”
“郎君何出此言?夺取舞阴,搅乱齐人之心,已是大功一件,回朝必被嘉奖!现在想的是如何活命,您要活下去,才能继续为郎主报仇啊!”
杨素愤愤,忽然大吼:“不,我不能走,我不甘心啊!这里这么多弟兄跟着我,我怎能……”
话音未落,手刀飞来,杨素被击晕,随后不省人事,部下连忙带着他走没有齐军的小道逃亡。
虽然说会和士兵一同共生死,但很明显只是说说而已,杨素肯定不会真的执行这种命令,而且士兵们也要靠杨素来给他们记录功勋,顺便把一切的锅都背在他身上;
人死为大是老传统了,如果杨素在此战死,那么战后的责任肯定会有一部分散给活着回去的将士,甚至湖阳戍被夺都要追究,到时候没有杨素,其他人就必须接受处罚了。
所以无论杨素说过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到最后,士兵们还是会根据阶级和地位,优先保障他的生命安全,正如高殷虽然和士兵们同吃同住,但具体的待遇是不一样的。
高殷的亲征,只要自己在军中时不时表现出一些关怀,就足以让齐军士兵对他感恩戴德而效死了。
“将军力竭,宜速退之,汝等把住谷口,休放齐军过来!”
杨素严苛的治兵方略在此刻又发挥了作用,他背负着士兵的希望和功勋,现在形势不可为,也不敢拿他出气,何况刚刚杨素的冲杀也看在他们眼里,这位年轻的主帅没有因为自觉高贵而端起架子,身上也沾满了许多鲜血;
并肩作战的遭遇,让士兵们又一次承认了杨素的领导地位,让领导先走,就变得合情合理了。
于是军队且战且退,开始向东侧的豫山转移。
第1406章 妙手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与齐贼决一死战!”
山谷幽径中传来怒号,震荡了清雨,是清醒后的杨素见自己逃生,丢下大部队,恨自己没能与军士同死,正对天叫骂,还欲拨马回战。
部下疲惫不已,仍极力安抚:“将军无虞,已是大幸,岂可自轻剑锋,犹送命尔!”
杨素看气氛差不多了,如果自己再表演,只怕部下的大巴掌就要飞过来了,那样自己的立场会很尴尬,还会破坏形象威望折损;
于是他只得无语凝噎,良久,幽幽叹道:
“夜雨没残垒,孤军出石根。泥深埋马足,隐雾失旗痕。孤虚推戌亥,天地误王孙。犹持腰间剑,不肯向人论。”
谁也不知道杨素在念道什么东西,杨素也只是有感而发。现在的杨素只有十九岁,本质上就是一个中二文青嘉豪,只是他的才干足以支持其豪言嘉语,就算失败了,也要表现得像是老天作祟不给他赢一样——虽然这大体都在他的计算当中。
沉默片刻,杨素抬起头来:“老叔伯们……还剩多少?”
副将,也是最忠心的叔伯越勤须露出难过的神色:“逃得匆忙,未曾细数,但……”
他略略一扫,败亡后的人马只有三四百相随,余者或陷于齐军,或四散奔逃不知所踪,一同从长安出来的兄弟也只剩下二十多个。
“是我没用。”
“郎君勿这么说!若非郎君谋略,我等还留在宛城,不知何日得战;现与齐主亲兵一战,纵败,亦展志也!”
叔伯们心中哀伤,仍在顾惜自己的颜面,杨素握着他们的手,面上流泪的同时,心中有些想笑。
若给眼前这些人知道自己心中所想,只怕会拔刀把自己砍翻吧?
可世界上谁也不能读自己的心,齐主也不行……齐主受自己的计策影响,调动了士兵,虽然获得了胜利,可这又是一场战役,需要抓俘、记功、休养,可以确定的是,在大军来以后,齐军也要为这件事忙上数日,多少会影响齐主的进兵——说得难听一些,就是送人命给齐军,让他们志得意满,略略放缓脚步。
虽然这很残酷,也很屈辱,但只要能给前线军队拖延时间,那失败也变得有了战略意义,刻薄地说,让此地的残兵集合起来再给齐军造成一点麻烦,就像晋王逃出宫时,豆卢皇后抓着晋王的腿阻挠其行动一样,虽然没什么用,但总好过没有。
至于为什么杨素能知道当日政变的细节……只能说周天子已经彻底绝望了。
可惜自己终究没有取得想象中的大胜,齐国还是太强了。
虽然遭受挫败,但杨素的世界观在被击碎一角后又迅速修补,并为自己找着借口重塑自信:那不过是因为麾下的部曲太弱,如果兵马有齐军的悍勇,加上自己的谋略,岂会惨败?
等着,只要能回到长安,得到封赏,组建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部曲,将来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高殷,吾一定要让汝吓一大跳,永世记得吾名!
下定决心的杨素此刻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确定逃亡的路线。
他又不能飞,只能躲避着齐军的追捕,小心翼翼地在山中转进,最后退回到安全的地方。
自舞阴行来的路线已经不能走了,暴显肯定在各处设防,火急火燎地寻觅自己,回去就是个死,现在的兵力和士气也不能再夺取齐军城池,必须走一条别出心裁的诡道,才能让齐军捉摸不透;
而且还要回到淯水东岸,他们之前的屯驻点附近,杨素很清楚此战会大大减员,临走前命人将多余的物资隐藏好,现在正好率残军取回物资补充军需。
然后再向西转进,大约行军三十里可以抵达宛城。
只是齐国的动向不可不防,他们或许也会想到自己会向宛城逃窜,并且认为自己决计是不敢再来“送死”了——而这正好是自己的后路!
或倚死而营生,或带危而求劫,萧衍之《围棋赋》曰:“虽畜锐以将取,必居谦以自牧;譬猛兽之将击,亦俯耳而固伏!”
往来时路逃亡是俗手,往西逃窜而成功,能保得性命,不失为上手,但若率领残兵潜入桐柏山中,就地隐蔽,收拢残兵,同时派人联络达奚震,秘密准备再给齐军致命一击,才是妙手!
杨素简直要被自己的天才谋略给醺醉了!
这样不仅规避了和齐主强军的战斗,而且经过这次的失败和再整训,他就能活用这次的经验,只要能收拢到一千士兵,自己就又有了一战之力,同时还是完全隐藏起来的暗子,可以在关键时刻给齐主一个惊喜!
齐主与后军集结,必然会率大部去攻打宛城,届时再袭瓜里津,截断齐军后勤补给,虽不能杀齐主,却可丧数万齐师之心!
不……没准齐军会因此溃乱,到时候才是自己斩杀齐主的良机!
杨素越想越兴奋,身躯不由得激动颤抖,他要极力掩盖喜悦,才能将分享智慧的欲望给压下来;
部下还以为他冷,给他披了一条皮毯,此时士气低迷,杨素察觉自己在这时候还享受特殊待遇多少有点不智,于是将其扯下,递给越勤须,随意指向一个士兵:“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