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642节

第1402章 攻虚

  送走剩下的樵夫,部下上前问道:“将军,何不杀之以灭口?”

  “他们没那个空暇。”

  杨素淡淡道:“就是现在去找东贼告密,我军也能抵达瓜里津,不可能比我军还快,东贼也不缺这点情报。”

  按杨素的设想,从这里可能就会遭遇齐军了,毕竟齐主肯定能猜到自己正打算去瓜里津抓他,至少冲他一波,他派出军队阻截十分正常。

  可齐军从瓜里津向博望方向转移车马,又是什么意思?莫非齐主不敢打,要后撤了?

  他这么怂的?!

  亦或是……欺骗樵夫,给自己设计的埋伏?

  多疑是天生的心病,还会传染,此刻杨素也猜不透高殷怎么想了,高殷的确没必要冒险,后者不失为一条明路,他真要放弃急速破城的优势、慢慢和占据瓜里津的自己以及宛城、长安两军消耗,杨素也无法可想。

  可齐主是这样的男人吗?要是如此……自己,还真看错他了!

  杨素忿怒之余,生出一股自傲,隐约产生齐主都不如自己的想法;略略爽快以后,又不得不严肃思考击敌策略。

  既然要撤离,那派出斥候只是常规的巡防吗?还是说,齐主惧怕别人知道他的虚实,故意设置的疑兵?

  莫非……齐军虚张声势,人马极少,得知我军在此地,所以才要后退?!

  杨素再怎么揣摩、代入高殷,也难以避免一件事,他会将自己的性格底色情不自禁地融入对高殷的揣摩中。

  正如“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杨素灵活用兵,敢于行险,将齐主当做头号大敌,也就难免有这种揣测;不过从齐主漠视常山王作乱、亲征库莫奚和玉璧,乃至此次冲到最前线来看,他的风格也的确好行险。

  如果他身边的士兵都和昨日所伏击的五名斥候一样强悍,只要有五百人,他就不用惧怕自己,而拱卫他的士兵不会如此之少;所以齐主哪怕知有异军在侧,也应该不惧才对。

  现在退却,要么是兵少而虚张声势,以轻兵强渡瓜里津威慑宛城周兵,实际上兵力不足,要么就是故意让樵夫传递假消息,引诱自己上门受死;或者说,齐军营地、齐国朝堂出了什么事,让齐主不得不走,或是必须回后方处理?

  杨素的心狠狠被揪了一把,如果是后者,齐主已经跑路,那他的奇袭就失去了大半意义;拼死拼活也只抢回一个瓜里津而已,没有杀伤敌军或斩杀大将,虽然阻截敌国大军,功劳仍是太小。

  除此以外,还存在着一种可能……齐主预判了自己的袭击,从俘虏口中猜出自己要突击他,于是带着士兵转移到了附近,打算对自己发动反突袭,所谓的后撤只是障眼法!

  也就是说,齐主也可能就在附近,等着自己进入伏击圈!

  杨素兴奋起来了。

  个中的危险他当然意识到了,可连日的行军都不能消磨他想要追杀齐主的意志,何况是区区战死丧命?

  是,他的确是用了父亲的资源以及各种计谋,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但那不代表他就是个只会玩弄诡计的小人,计策只是他用来实现抱负的手段!

  和尊贵的天子战成一团,甚至将他击破、击杀,光是想一想就让杨素热血沸腾!

  这个瞬间,杨素开始推演齐主的行动,有许多种可能,像是在瓜里津严阵以待,亦或是就在这附近。

  只是杨素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直扑瓜里津,只要到了那个地方,就能明白齐主的选择。

  “全军听令!现在直冲瓜里津,齐主就在那边,等我们砍下他的脑袋!”

  杨素亢奋不已,这是士兵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但话语解释了缘由,士兵们慨然长叹: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

  不管是死是活,总之是要解脱了!

  周军大声咆哮,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在主帅不做人的严酷逼迫下迈开步子,身躯仍旧疲劳,但他们已经逐渐习惯,心理上也接受了死亡,反倒是多出一缕新生的奔头,让他们觉得状态比平日要更好。

  就像是辛苦锻炼后浑身脱力,缓缓恢复一丝气力的虚脱时间,体力回复的感受清晰无比,让人意识到自己这具身躯澎湃的生命力,那种快感令人无比痴迷。

  直至午时,周兵抵达瓜里津西南侧,派出斥候查探、大军略作休整,不多时,斥候回报,大多数同僚都被齐军发现并杀死,同时里面涌出军队向他们追来,看样子只有数百人,但兵强马壮,极为悍勇。

  杨素却更相信齐军此刻兵力不足,心中隐约生出期盼,欲老天成就自己的功业:

  齐主和自己年纪仿佛,但他出身天贵,养尊处优,素质不一定好,反正和自己单独遭遇,自己有把握几下弄死他。

  说不得他就是受不了河南的雨天,得了风寒,因此不得不向后撤军,留下群龙无首的禁卫军!

  那样也行,总之事情到了这一步,老天若欲我活,就拜托了!

  这是杨素第一次经历如此危险的战争,舞阴小城带来的压力不足现在之万一,杨素甚至怀疑自己如果去的是蒲州战场,河东几万齐军给自己带来的恐惧也比不上区区数千人的齐主精兵。

  或许是他太过尊贵了吧,能够给自己一个开国公,甚至郡王的爵位。

  “事已至此,绝无退路,东贼如虎豹豺狼,破而卫国,正关西男儿责,我辈义不容辞!”

  隐约听见响动,比雨声更激烈,带来死亡的气息,杨素被其激怒,抽出刀刃:“纵死于此地,亦流芳百世,诸将士,随我杀!”

  “杀!!!”

  周兵怒吼,啸声震天,涌动的齐军才发现四面八方都是周兵,两千周兵已经按照杨素的谋划站定了背孤之位,斥候若被发现,就奋死将齐军引入虚位;

  今日是八月二十五,孤在辰巳,虚在戌亥,所以孤位在东南,虚位在西北,所以当背东南而击西北也。

  东南正是周兵行进来的方位,而瓜里津的齐军对应着西北;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第1403章 雾隐

  齐军遇袭,不慌不忙,毕竟他们可是大齐天子的亲军、百保军士,连战连胜给了他们骄横的勇气,在雨中与周兵展开激烈的拼杀;

  甫一交手,齐兵便大致知晓了这支周兵的虚实,气力不足,虽然奋勇,然长途跋涉也耗掉了他们不少体力,个个都是半缸水,这样的士兵再来几千,百保也丝毫不惧!

  “就是你们让至尊心烦?哪怕只是一会儿,你们也罪该万死!”

  干明双目赤红,昨日他前去追杀周兵,却不见一人,路途中还见到被挂在树上的无头尸体,正是他们死去的同僚!

  他发了疯似的前进,但苦寻无人,不得已之下退回营中,回来后却听说至尊率领一千百保军士带着皇后出营,让他们驻守瓜里津不要轻易离去,还让他们带着旌旗向博望作后撤状,遇到周军斥候便果断出击;

  阴雨让干明烦闷不已,直至发现周军斥候,他第一个率军出营,哪怕是陷井,他也要踩下去,给同伴报仇!

  “杀!先破这支齐军,再入瓜里津强杀齐主!”

  杨素站在一座小山坡上指挥,略估齐军数量,大约有上千之数,先是发来几丛箭雨,射倒自己的部下,然后东西南三方周军涌上,持铁槊的齐军悍然迎上,几个人之间的配合就能抵挡住己方十几人的进攻,并且还能有效地杀伤己方;

  而自己这边的士兵虽然也奋力作战,但比起齐军来,还是差上许多。

  “真该死……!”

  杨素咬牙,齐军战力本就强横,如今也算是以逸待劳,哪怕对方中了自己的埋伏,要歼灭这千人左右的齐军,自己这边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对方根本不是无知才来追击的,相反,他们有着绝对充足的自信,自以为有埋伏也能反击得胜!

  而眼下的状况……好像还真有些走向他们的判断了——如果主将不是杨素的话。

  杨素知道自己和齐军的战力差,也曾想过夜袭,但晚一天,齐主和后军汇合的时间就会缩短,而且齐主亲兵军饷丰厚,夜晚也能作战,倒是自己这边的士兵素质差了许多,夜晚突袭人家的本营打不出效果,不如白天;

  而且现在下雨,火攻也毫无意义,不然就能放火烧死这些士兵,轻松一些了。

  好在士兵们奋力作战,伏击之策也逐渐展现出了威力,齐军腹背受敌,数量上又远远逊于己军,在杨素不断的强调和暗示下,周兵已经接受了要战死在这里的悲壮结局,虽然很大程度上是被凶残的齐军和己方主帅逼得生不如死,只希望快点解脱。

  双方在雨中拼杀半个时辰,血液和雨水汇合,与污泥搅成一团,留下一地暗红色的恐怖印记。

  杨素在坡上看得畅快无比,烦躁也一点不少,齐军居然如此勇悍,自己伤亡了三百人,对方居然才死了一百多人,而且自己观察了形势,其中有十几个还是因为泥泞脚滑或是被飞来的流矢给杀死,否则对方的伤亡还要小上许多。

  这怎么打?!

  杨素头皮发麻,又一次刷新了对齐军的认知,原先他对玉璧之败还有些嗤之以鼻,认为是韦孝宽老了;可若攻城的士兵都是这般素质,那韦孝宽输得一点也不冤枉!

  杨素忍不住下坡,率亲兵靠近战场,准备用亲自上阵来提振士气,防止齐军冲出伏击圈,反将自己杀得大败。

  “他娘的……你他娘不是二柱吗!”

  混乱的战场上涌出一句脏话,一名周兵不敢置信,瞪圆了眼睛,任雨水滴进去:“你什么时候做了齐狗!”

  “闭嘴!老子归顺天朝,你懂个屁!识相的投降,我替你说话,你也作大齐人!”

  “我呸!”

  二柱见状冷笑:“那好,你就把人头送给我,让我从敢死营晋升成正兵吧!”

  杨素听见了这句话,不由得震惊:这人原先还是周兵?敢死营!是齐主安顿周军俘虏的送死营!

  合着死亡的还不是齐主的精锐,只是被挑选出来的,原先该是他们周国的勇士?!

  只怕杀死的敌军,大多数都是这些人了吧!可恶!齐国精锐未损也!

  杨素心中生出懊恼,齐军的正兵的确应该只有四千之众,此前前往博望,是和自己一样进行突袭的作战,手中没有周国降卒很正常;而后又杀死了博望的周兵,所以他下意识地认为,齐军只能动用俘虏口中汇报的,和四方传来的流言的兵力,也就是那四千精锐。

  但没想到齐主来瓜里津后也不怎么安分,把精锐当普通士兵驱使,让他们去四方扫荡,并且将些许周兵临时安排进了敢死营。

  有他们这种忠于朝廷的义兵,就有想要卖国求荣的反骨贼!

  但杨素根据自己以往对齐主的理解,以及他攻伐以来的种种行径,只以为他最多将周国降卒当做棋子而已,这种关键时候,可不会带着他们出来作战,特别是手中只有少数精锐之时;

  就这样用敌国的士兵,不怕他们临阵倒戈吗!

  杨素猛然意识到,齐主其实和自己是一类人。

  就像他用残暴和功勋镇压、引诱、控制着部下一样,齐主也是这么做的,如果他站在齐主的位置,有足够的庞大的资源,自然也能让这些周国士兵为自己所用——毕竟无论周还是齐,二十年前都还不存在,二十年后是否还存在,都不好说啊!

  “敌袭!敌袭!”

  副将跑到杨素身边,慌乱不已:“有齐军自我军之南出现,正朝此杀过来!”

  “什么?!”

  杨素双目圆瞪!

  明明行进至此时,他都已经放出去斥候了,找不到一点齐军的动向,怎么身后居然还能有一支齐军?

  可副将带着他转移阵地,很快看见身后的确有几道齐旗。

  旗下当然有人,他们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看不清楚有多少人,周军见之,简直破胆,就像雨帮助周兵洗刷了行迹,让齐军无法探知,雾也在此刻成为了齐军的伙伴,远远看去,就好像整座山林都埋伏了齐军,个中恐怖不敢细思。

  “孤在辰巳,虚在戌亥,当背东南而击西北也;现在被攻虚的,是你越勤素啊!”

  身穿甲胄的诸葛颖哈哈大笑。

第1404章 激战

  诸葛颖虽然是文士,但也能行军作战,毕竟起家就是邵陵王萧纶的参军,这时代的士人和宋明那会儿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文士不同,在唐以前,文士都是佩剑而行的,士人通五经贯六艺,其中的射御就是军事技能,诸葛颖也不是晋末那群见到战马以为是怪兽的膏梁纨袴,多少也会一点武器的批判。

  至尊出营之前,召集他们几个参军问计:“若有一路敌军自东南来犯,兵有三千,不如我军精锐,当用以何策?”

  诸葛颖沉吟片刻,回应道:“敌军兵马虽多,然勇不及我军,又兼强行险进,非稳重老成之为,故我意,其必诱我军出营交战。”

  “缘何?”

  “因其行险,方率孤军深入敌后,欲夺至尊耳,若我军坚守不出,以逸击之,彼不能持,易溃之也,故彼当以衅战为先,设伏击之,而后乘胜攻营。”

  随后诸葛颖就提出了一个计谋,派出二百名勇士,以二十人为一队,分散在东南各处险要,居高而望,若见敌部,便立刻联络其他队伍汇合,而后根据敌人的行进路线,待他们走过以后便从后攻杀;

  高殷颔首称赞,命百保军二百人随诸葛颖执行任务,然后自己出营。

  瓜里津不是只有一座大营,有三座渡桥和几个要道需要控制,高殷的四千精锐也略有分散,将愿意归顺的周兵加在一起,此刻高殷麾下的兵力,也才不过四千近六百。

  高殷带走一千,各地分驻七百,诸葛颖带二百人执行计策,营中的确只有二千七百的少量兵马;

  不过这二千人已经是杨素难以逾越的天堑,即使不算齐军以逸待劳的轻松,要抵消战力差,消灭或击溃等同于己军数量的齐军,本就不是现在的杨素一部能做到的,除非让他逮到一个博望坡那样的优势地形,以水火计攻之,才说有一点破灭齐军的可能。

  或许杨素爆发潜力,部下各个都是万人敌,那也许还能临阵反杀齐军了……

  “已至绝地,当求生耳!”

  杨素忿怒咆哮,心中却没有多少悔恨,或许这和他期望的一战相符,只是有些遗憾齐主不在其中,自己沾染不了多少光辉:“齐贼凶残,必尽诛我等,敌皆为东国精锐,杀之如折其臂,宁死也要啃其骨也!”

  “噢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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