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次一等的良将,如斛律光等,就是能够在接手新部队时快速和部下拉近关系,产生联协,形成有效配合的优秀将领,此时斛律光的势力在齐国内的确弱前两者许多,不是他的能力弱于高、段,只是他们家因为站队错误而被打压过,不复旧日气象。
斛律光被杀的原因之一就是替部下请功而让高纬怨恨,杨素之所以那么能打,也是靠的“微功必录”,本质上和黑社会的大哥还真差不多——平时要照顾小弟、出钱养着,关键时刻才能一个电话摇上几十上百人来打群架。
“所以杨素能够统兵,靠的也是他父亲的旧部,用他们来控制麾下兵马。干明这两百人就算全部战死,也能杀死不少敌军——五个人都能杀掉十几名西贼,二百名可不得灭掉上千?”
郁蓝呵呵傻笑。
第1400章 互伏
杨素那几千人,或者说史宁那一万荆州兵,真正能打的也就是排头的大约五分之一的精锐。
把这些人杀掉,那整支军队都废了一半,他们自己知道军队中哪些人比较勇猛,连这些人都死了,那其他人肯定更敌不过。
高殷确实很珍惜百保军士,但到底不是他亲自培养出来的人马,遇上历史名将,还是可以进武庙、全朝代都能排进前百争五十乃至三十的那种,高殷觉得把精兵拿来和这种人物对耗也不错:
反正兵练了就是要用的,顾惜性命的话就干脆放在宫里好好保护着别带出来了,如果他们能把杨素的部曲打废,日后杨素成长起来就要花费更多时间,没准从此一蹶不振起不来了——那感情好,算一算换得值。
杨素之所以在三十二岁以后才逐渐冒头,肯定也是培养了自己身边的亲兵才起势,光靠父亲的旧部是起不来的。
“杨素见我军战力,必生惧意,惟恐与我军硬碰;而二百百保,足以将其吓退,彼不知军后无援,见我出棋,唯恐后方有伏兵,故率众转路避战。”
只是猜测,但高殷说得言之凿凿。
杨素吃准高殷不敢分兵,其实就是映射了他自己的心境——觉得别人会如何行动,实际上就是自己站在敌人的角度去判断,他认为高殷手握四千精锐,还是不敢分兵,证明了杨素自己就不敢。
所以这支军队的数量只要上来一点,杨素就会惧怕,认为高殷倾巢而出,更不会坐视这两百强军来硬碰他的“史宁大军”,如果这支军队继续前进,他们就不得不撤退,或是迎上去拼战;
百保鲜卑战力惊人,光是对耗就能耗掉杨素不少战力,而百保也不是傻子,看情况打不过了就会跑,到时候问题又抛给了杨素:追吧,后面可能有埋伏;不追吧,那白死那么多人了,而且齐军可能还会继续派更多人来,到时候他的虚实就暴露无遗。
所以站在杨素的角度,高殷觉得自己根本就不会接战,没必要打这种硬仗,作为一支拖延敌军主力、有机会就奇袭的偏师,就应该像只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在这阴雨中游走。
“所以我们走吧!动起来。”
高殷起身,郁蓝伸出手,高殷抓住,郁蓝小腹一用力,狠狠从凳子上跳起,扑在高殷怀里。
“去哪儿?”
“去杨素准备给我们一个惊喜的地方。”
如果高殷是杨素,那他一定会避战,然后转道去瓜里津。
现在齐军派兵出战,说明自己有交战的意愿,要是自己敢于分兵,那么瓜里津的兵力一定变少了,无论如何都比之前要好,也许有偷鸡的机会;要是倾巢而出就更好了,直接占据瓜里津,破坏三渡桥,完成阻碍齐军的任务,之后退到宛城或是转道屈申城帮忙击退高景安都是不错的选择。
而要是自己在营中,还可以尝试突袭“齐主”,没准阵斩自己,得泼天大功,他当场战死都能名扬天下;当然更可能的是击退自己,让自己回撤博望坡,这样也打出了名号。
重要的是,无论胜败,他都得到了突袭齐主的履历,哪怕部曲全拼光了,回朝以后宇文护也要对他大加褒奖,属于是给周国打了一针强心剂了,自然会赏他高官厚禄和部曲,他就可以在长安发育,并且下次争取出征机会也十分容易。
也就是说,只要和自己接战,杨素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也只有自己这个尊贵的天子,才值得杨素百里疾行、虚张声势、诈降诱敌,手段尽出的回报。
市场讲供需,只有自己能提供,逸群绝伦的杨素定会忍不住诱惑来试探试探,所以自己便要在前往瓜里津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地点就选在那个地方……
高殷亲点兵马,率兵向西南行进,那个地点居高临下,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淯水的河面,也能监视通往瓜里津的道路。
虽然现在阴雨不断,监视范围被大大缩短,但这对杨素来说也是同理,很可能双方拉到极近的距离才发现对方,货真价实的战争迷雾让双方本不对等的博弈充满了不确定性,由此令高殷感到兴奋。
宇文邕不算良将,韦孝宽是吃了科技的亏,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历史名将玩心理战和伏击战。
有点小刺激。
…………
和高殷猜得一样,杨素率军渡过淯水,到达西岸,然后沿着西岸向西北蜿蜒前进。
从他们隐蔽的位置到瓜里津其实不算太远,二三十里的距离,半日就可到达,主要是连绵的雨和恶劣的天气条件结合起来,让士兵不断失温,身上的甲胄因为沾湿而变得更重,还得在这种条件下保持体力。
而杨素对行军的要求一点没有松懈,用不同的手段和说辞恫吓人心,鼓舞士气,总之就是一句话,把以后的寿命全部压榨出来,哪怕打完仗就直接死了,现在也要保持能战之力,因为他们的敌人乃是敌国天子。
“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斩齐主首级,封百世侯也,岂能不把握!”
周兵的士气随着温度不断下降,哪怕是最忠心于杨素的部曲,也在心中抱怨:什么时候能遇上齐军?早点接战早点死得了,不用受这活罪。
他们远道而来,齐军以逸待劳,如果不能寻找到完美的伏击地点和时机,战力本就弱于齐军的他们无异于送死;只是杨素的高压和胜利给他们带来了一丝希望,纵使身躯已经成为行尸走肉,也仍被这希望牵引着,迷茫而又坚定地向前行进。
有士兵受不了,低声抱怨:“当初杀高敖曹者,至今未获全赏,百世侯,我们又能享几日?”
“嘘……别给将军听见。”
“不就一个幢主……”
队伍中有不少尊敬杨素和其父旧部的军士,没一会儿,这人的抱怨就被其他人报告给了前方,这是杨素治军严明的体现,此刻却造成了不大不小的麻烦。
杨素面色不变,心中有些恼怒,自己和他们一样,该吃的苦一点没少,但就是因为自己年纪轻,哪怕有了一场胜绩,也有人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目前军队的压力已经达到极限,再施雷霆,只怕过犹不及……
但部下汇报,又不能不做事,现在全靠自己作为达奚震任命的奇袭主将身份,以及对军队的高压震慑来维持士气,如果毫无作为,更多人会失望。
“把那人押上来。”
队伍停了一会儿,杨素当着部下的面,抽出剑指向抱怨的士兵:“你对本将不服?”
“我、我……!”
士兵吓得不敢言语,杨素二话不说,立刻割掉了他的脑袋,随后扬起血剑,血色在风吹雨打下滴滴脱落,很快恢复成白刃。
“我为国家将,设谋袭齐主,立不世之功,尔等一荣俱荣,何敢出怨言!”
“把他的首级传阅全军,引以为戒;交战在即,成败在此一举,谁都给我做好战死的准备,若事不济,我与你们一起死!”
杨素收剑回鞘,将军士最后一点愤怨埋没在烟雨中,无人再敢言语,一边牢记越勤幢主的教诲,一边迈开步子,艰难地跟上前队。
第1401章 雨爱
齐主会察觉自己的谋画,然后提前在某个地方蹲守着,准备伏击自己吗?
杨素不知道,他觉得可能性很大,如果他是齐主,必然会这么干。
可他终究不是,说到底,只看齐军表现出来的些许威势,他就知道自己正面绝对干不过齐军最精锐的皇帝禁卫,必须要“以奇胜”。
现在就是用奇之时,这场雨就是天意垂青于他的明证,如果没有这场雨,等他们行军到瓜里津附近,齐主早就和大部队汇合了,他们再无半点机会;
如今差距依旧极大,可他终究有了一分胜机,这是他和齐主距离最近的时刻,雨的声音一滴滴清晰,仿佛齐主的呼吸渗进了肺里,让他情难自已。
真希望雨能下不停,让这份渴望继续,他们之间的间隔变得透明,然后,自己就会让那人看到彩虹的美丽。
“……也许这雨停下的瞬间,我就会死。”
杨素有感而发,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令四周将士惊愕不已。
他想杀齐主,自然也可能被他杀死,这是入场的代价。
当初的太祖,率领不足万人的军队隐藏于芦苇丛中,背水列阵,应对高欢的二十万大军时,是否也和他此刻一般心境呢?
胜则为龙,败……就败了吧,无非是一死耳,死在齐主手中,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军队行进了半日,计算里程,才勉强走了十七八里,这个速度已经降低到极慢的地步了,雨给了杨素上桌的助力,却也带来负面影响。
许多士兵因为急速行军,划破、磨破了足臂,伤口渗入雨水淤泥,一开始只是发痒,后来就刺痛,连带着体温不稳,有人开始发烧虚脱,浑身无力,已经开始出现成片倒地无法行动的迹象。
“将军,士兵实在难行了!”
部下冒死提出建议,杨素怔怔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才发出轻微的叹息。
“伤口拿布裹紧,还有力就继续走,走不动就放弃,无论如何都不准停歇!”
杨素若勃然大怒,或许还会激起一些将士的顶撞,可他偏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说出无比恶毒的话,像是有思想钢印让他执着行军,哪怕抛弃士兵也无所谓;
部下见劝说不动,只得咬牙下去传令,士兵自然泛出不满、反抗的苗头,但很快被弹压下去,许多虚弱无力的士兵被“安置”在附近“待命”,军队渐行渐远,雨幕将他们隔绝在世界之外。
“军士还剩多少?”
部下算了算,语带哀切:“已损二百余众,现军中只有二千六百人了。”
途中也有一些人逃跑,追上则都被斩杀,还有一些人被杨素以军法处刑,加上这次雨袭,全军减员超过十分之一,还留着的兵马战力也减弱不少。
杨素点点头,没说什么,只觉得眼前迷雾更加深重地笼罩在心头,他们已成孤军,被整个世界所抛弃,强大的敌军还在搜捕着自己;可越是绝望,杨素越是想笑,一种与生自来的跋扈在牵动他的神经,诱惑着:
正是在绝境下还能挫败敌国天子,才显出他的与众不同!
哀气蔓延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一个个夯实又泥泞的脚印。
士兵们开始怨恨越勤素,恨他不通人情,恨他将自己带来这片死地。
可现在失去他,自己也没有退路,想从淯水中游平安回到湖阳戍乃至更安全的地方,不可能不遭遇齐军,正如杨素所布置的一样,他们正处于死地,而且回去以后,自己也要背负杨素身上的责任,抗命不遵、逢敌败逃。
湖阳戍兵怨言是最多的,在那里没能及时阻挠杨素的夺权,他们就有了罪过,必须依靠杨素、遵循他的方略取得胜利,才能将功补过,之后打舞阴也得到了些许功勋,足以赎身;
但若是放过眼前这个袭击敌军,还是齐主的大好机会,国家过重的期望就都会压在他们身上,让他们负担全责!
受了这么多的苦,却还是要论罪……士兵自己都会有些不甘心!
哀气开始变化,先是心死,接着向死而生,士兵们开始打心眼里想要取得胜利,不单是遵从杨素的军令,而是自发地压榨着自己的潜能,军队反而略略提振了速度,让杨素大感欣慰。
他也知道,这是军中最后的战力了,若此击不胜,他们就彻底失败了。
天无绝人之路,军队行到酉时,天色已黑,清点人数后,发现军士又少了五十人,想是途中乏力,被抛弃而掉队。
但没有人再开口抱怨,杨素的意志传达到了他们心里,一种纯粹的狩猎本能让这些士兵失去了计算能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萌生出的纯粹的好奇: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击杀齐主?
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太过费解,士兵们沉浸在解题的氛围中,甚至忘记自身的生死,沉默地寻找避雨处扎营,埋锅造饭,生不了火就干啃冷食,而后陷入昏厥;
这样的确也不能再行军了,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摸到了瓜里津极近的距离,只差十里。
哪怕是雨天,明日再行进两个时辰,就能遇上齐主。
杨素终于下达了暂歇的指令,士兵们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地开始享受最后一个还算轻松的夜晚。风雨寒冷,在山林间与蚊虫鼠蚁为伴,却让他们睡得无比香甜,乃至第二天被唤醒时都不敢起来面对残酷的现实。
只是杨素比他们更残酷,全军拾起了昨日的觉悟,在卯时便启程行进,直至截住几个本地樵夫,杨素才下令暂停进军。
“前有晋蜀郡太守邓义山墓,离瓜里津已不远,汝等可见得东贼动向?”
樵夫见到雨中忽然出现的大军,吓得瑟瑟发抖,杨素反而面色温和:“不要怕,我们是朝廷军队,来此击破东贼、收复国土。汝能提供情报,朝廷自会赏赐。”
樵夫还是摇头,看来是被齐军吓怕了,杨素也摇了摇头:“那你就是投降了东贼的逆民了?”
说着抬手,部下当即斩杀二人,剩下的樵夫连忙求饶,杨素任他们哭喊,片刻后再道:“怎样,想起什么没?”
“有、有!”
樵夫惧怕齐军的屠城,但更惧怕王师的杀戮,不得不应对近在眉睫的死亡威胁:
“昨日齐、东贼便有异动,派斥候在附近巡逻!”
“三渡桥也有!”
“三渡桥当然有。”杨素冷哼:“我问的是他们往哪走,还是停留不动?”
“好像……好像是往北走。”
“往北?!是从瓜里津往北?!”
樵夫害怕,一时不敢应承,和其他同伴确认后才敢点头。
杨素眉头紧皱:“很好……很好。”
从他的表情上,可看不出什么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