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敷被擒,按规有文书记载,但留在军队后方,至尊问得又偏,文士们一时无言;高殷不得不等候,心中忍不住感叹,无怪和珅受宠,这种时候能给出称意回复的人材,的确格外叫人喜爱。
“越勤素……越勤敷……莫不是姓杨?”
高殷想来想去,他能想到的素人也只有杨素了,这小子和自己是一辈人,也差不多是要出场了。
经过高殷一提醒,众臣确认,纷纷躬身:“至尊神忆,臣等不及。”
高殷有些生气,只能用笑容来遮掩:“关中千百臣将,卿等岂能尽识?朕也是随便问问。”
文士们退到一旁,郁蓝扯着高殷的衣袖,小声道:“怎么?这个人很特别么?”
高殷瞥了她一眼:“……怎么这么问?”
“你听说他的表情,可和其他人不一样,倒与贺若敦父子来投时仿佛。”
高殷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颌骨:“有那么好猜么?”
郁蓝盯着看了数息,鼻尖耸耸:“……臭美。”
高殷冷不丁被逗笑了,片刻后,扬起头来,恍然大悟:“这小子是陆逊之谋啊!”
果然是那个杨素!
高殷回想起自己入河南以来遇到过的周将,尤其是自己实际吃了狠瘪的博望戍主杜猛,他很清楚自己在周国有一批口嫌体正直的书迷,正如他们清楚《三国演义》的军事和统战价值一样,杜猛就模仿了博望之火,打可朱浑天和一个措手不及。
杨素现在应该不过二十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岁,想来也看过自己的书,脑子里一检索书中有哪些示弱诈降的故事,无非就是黄盖、陆逊以及周鲂,其中陆逊最符合杨素此刻的心态;
陆逊写信拍关羽的彩虹屁,“为书与羽,称其功美,深自谦抑,为尽忠自托之意”,让关羽轻视自己,从而降低关羽的戒备心,杨素此刻便是陆逊这招的反用,将自己的名字和年龄暴露在齐军视野内,看上去是让齐军轻视自己。
实际上自己作为皇帝的性格,肯定是要被周将揣摩的,多疑之性情也大概在对方考量中。
若是别人也就算了,可这人是杨素,所以他的举动必有深意,陆逊是希望关羽卸防轻备,那杨素就是希望自己重视起他来,再结合自己借旌旗给河东,到河南取得优势后再公开身份以威慑河南周兵的行动,很容易就会联想到周军可能也玩类似的把戏,所谓的“越勤素”,实际上可能是史宁!
如此,自己身负齐国大任,身边又只有数千精锐相随,虽然战力占优,但周国的优势则在于史宁可以号召的兵力,至少不在一万之下,而周国又熟悉此处地形,真要打起来,胜负未可知也……
不,自己赢了也很正常,毕竟对方可能只是三千弱军,但如果真实的面貌是史宁的上万荆州兵,那么自己就有输的可能,甚至倒霉起来,阵前被斩被擒——战场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有鉴于此,自己大概不会选择冒险,甚至哪怕后军赶来后,也会对这支“荆州兵”严阵以待,从而放弃速进宛城,优先驱逐这支部队!
所以淯水附近出现的大股周军迹象也就可以理解了,要么是史宁真的来了,用越勤素的名头来遮掩,不让齐军发现穰城的主力已经抵达此处,以为是弱兵而先破之,要么主帅是初出茅庐的杨素,假史宁之虎威来牵扯自己!
想通了杨素的谋略,高殷不由冷哼,心中虚虚:聪明人总是这样,觉得自己看到别人不能发现的东西,于是就认为其他人也想不到,继而充满自信;甚至用他人的旧日计策来击败其人,所为“以彼之道还彼之身”,这种“你的计策被我运用得更好”的行动会带来非凡的爽感,强化聪明人的自信。
特别自己还是皇帝,还年轻,既聪明又不成熟,若反用计策击败了自己,那杨素可就出了大名了,对自己被俘虏的父亲也有了一个好交代。
至于他的父亲会不会被自己回去之后泄愤杀死……杨素其人奸诈,将来能跟广神谋害太子,为了修大兴宫可以坑死数万民夫,对这种人来说,孝道只是一块立身于世的招牌,如果因为自己表现出色而被齐主记挂、进而坑害死父亲,无异于肯定了他的才能,又凸显了自己对他的忌惮,间接地抬高他的能力和威望,甚至将来周国破灭,他还可以表露忠臣孝子之态勾引自己去招揽,实在是一招“献头”妙法。
关键是,个中曲直只能在心间盘旋,说出来就不灵了,自己若跟别人这么分析杨素,别人也只会觉得自己小心眼碎嘴子——总不能父亲被俘就不能不和敌国打仗了吧?你齐主杀杨敷,那杨素肯定是这样啊,你大可以不杀;
但却不能从中分析出杨素逼死自己父亲的行动以扬名,事实上如果不是高殷知道历史上的杨素是什么德行,他也不会这么猜想,而且目前对杨素的性格也只是猜想而已,也许他还只是一个天才小将,还没像后来那样黄河九曲呢?
何况……领军之人真的是杨素吗?难道不是他向史宁献计,故意让自己发现他的虚弱,实际上史宁真的在淯水附近等着自己踩埋伏?
越想头越痛,高殷忍不住一拍脑袋——妈的,中计了!
杨素设的是多疑之谋,专门对付他这种多疑的人,自己要么怀疑他拖延时间,要么就是史宁听他的谋略等自己送,自己不能确定是哪个,就一定会陷入犹豫困顿;
哪怕自己知道大概率杨素率领着不多的兵马在虚张声势,但性格决定了自己一定会多想,他要的就是自己这般多想!
因为不信赖小概率事件、总考虑所有可能性,是自己、也是所有聪明人的底层逻辑,每一次相信都是赌而已,现在赌输的筹码是代价,杨素赌自己输不起,赌自己不敢赌!
最坏的情况就出现了两种,一种是自己认为杨素兵弱,然后率军驱逐,继而遇上设伏以待的史宁荆州兵,打一场硬仗;要么自己不理不睬,等大军抵达就进发宛城,杨素就会再次躲起来,看时机继续骚扰,以他的将才,手下军队总会给高殷造成意外的麻烦!
真是比他那耿直的老子难对付多了!
第1398章 帝诱
思来想去,高殷还是判定史宁未出,淯水方向的周军只有杨素带领的少量兵马。
很简单的道理,少量人马也就算了,以杨素打仗不要命的风格,自是可以压迫军士强行进军,而且他不是河南本地守将,也是长安那边出来的,估计是走了小道或者水路率孤军强袭,兵马精而不多,最多在本地收拢一些败兵来增加兵数。
如果是史宁率领着荆州总管府兵,就绝对不可能过得去暴显那一关了,这么多的人马行进,会在舞阴陷落前就被暴显探知,除非暴显已死或投降周国,否则史宁不可能带着万人在齐国已经夺取的领土上行动而不被发觉。
此前不知道史宁为什么躲在穰城不动,反过来想,他也有可能只率少数精兵袭破舞阴,然后和杨素一起混进淯水和豫山附近,试图突袭自己;但这样的话,兵马也不会变多,撑死也还是二三千,最多精锐一些,无论怎样都达不到万人。
除非他提前行军,知道自己走的是瓜里津,或者就专门堵着瓜里津的齐军打包抄,而且完全坐视暴显攻略比阳平氏等城,那才有提前率万兵钻入淯水附近的可能。
这不合逻辑。
而且史宁年老功高,又不是谦虚的性子,在荆州搞得声望下降,不大可能用家世不硬的杨素的谋略,如果真是在淯水吆喝挑衅自己、打不过就跑,那史宁会直接打出自己的旗号;杨素不打,只是怕自己通过他这个举动看穿他的虚实。
说来说去,杨素在那边扯虎旗搞疑阵,自己在这胡思乱想,只是因为自己猜到了这个越勤素就是杨素,继而联想到历史上的大隋开国名将,除了自己,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能算到这一点。
那么简单一点,杨素派人来诈降,只是要交待一些无关痛痒的情报,骗自己分兵进入他的伏击圈,能杀掉自己一些士兵是最好,他想的应该是大破自己派出的军队,以此扬名并让自己重视,从而拖住自己行军的步伐。
自己现在之所以屯驻瓜里津,完全是兵精而数少,不足以分散开来去执行援助高景安破屈申城,或是直接攻打宛城的作战任务,倒有可能判定杨素兵弱以后,派出少数兵马把杨素赶走,杨素倚仗才能,觉得可以胜过自己;现在又下雨,影响了骑兵的行进,杨素那边熟悉本地情况的人马又不少,胜机又提高了一分。
如果自己不动,和大军集合,杨素也不吃亏,军队只要一走去宛城,他就敢袭击瓜里津,截自己后路,到时候还是要考虑怎么把他歼灭或者赶跑。
某种意义上,杨素这步棋还真是阳谋了,算准了高殷的性格才走的,“策士沉溺于计策之中”,骗的就是自以为是的聪明人;哪怕不中计,他也有后备方案,除非自己真下狠心要去解决他,他没准就跑了,还让齐军白忙一趟,给长安拖延时间。
说到底,还是河南这片的地势险峻,瓜里津、博望坡、屈申城都是险要窄道,乃兵家必争之地,他不是主力,没有和大军争衡的义务,只要保持威慑,自己头上就始终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时不时就感受到他的威胁。
偏偏自己还是天下最清楚这狗崽子能力的人……
“无知还真是幸福啊。”
高殷莫名感慨,旋即起身,询问众参军:“后军何时能到?”
颜之推颤巍巍地回应:“本该今日抵达,然雨路泥泞,草土湿滑,恐要迟滞半日乃至一日。”
如果这雨不停,连续下个几天,那就要晚上两三天了。
众参军想出言安慰,但又怕触至尊霉头,更不敢说话,只能一起摆出痛心疾首的样子;要是没有这雨,大军今日就该到了,那时候分兵破淯水周军、去支援高景安,还有打宛城都能同时进行,不像现在那么束手束脚。
高殷虽然无语,但也知道这不是人事的懈怠,纯粹是天意不允,反而笑了。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就会笑,笑有出头天,反正改变不了雨势,不如笑着想想接下来做什么改变现状。
先进兵宛城?瓜里津不要了,要是杨素抢占,自己再和后军夹击,把这个名将扼杀在摇篮中?
可要是杨素知会宛城,一起强攻自己,那就和自己现在亲自攻打杨素毫无区别,都有点冒险。
或是也不去宛城,自己率领这四千将士去打屈申城,和高景安合兵,打通另一路?
这样又好像有点害怕杨素了,而且和后军的联系被切断,出现意外就极难撤退。
至于在这等后军……最是没出息,还让杨素拖延到了时间,借这个雨天扬他的名;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总感觉还有可以做的地方。
现在的高殷反而能极力压制躁郁,一有厌烦马上深呼吸微笑,思绪也不会被影响。
最好当然是破杨素了,这家伙……把他和宇文邕关在一起,让他和杨敷父子团聚,自己还把一个名将种子捏在手里,随时能给他捏爆……
高殷想了想,自己其实一直掌握着主动权:六万大军,哪怕真进去了宛城,扩充了城备,自己也占优势。
大不了打通屈申城的道路,然后命河东齐军多来一路,保证河东不丢失就行,自己只要击破宛城,完全可以和周国继续对耗;王琳那边也在努力攻打襄樊,周军是没有援军的,自己倒可以各地抽调。
总之长期对峙,周军耗不过自己,只是仗打得会有些呆板丑陋而已。
这就戳中了杨素的死穴——他就是拖延到位了,又有何意义?自己后勤补给虽然吃力,但咬牙能硬挺,周军要硬挺只能吃自己的肉了,他们根本耗不起。
而他另一个死穴,则是……高殷要是露出了“可乘之机”,他就必须行动。
他能出现在这里,肯定是用了各种手段,逼迫军队强行开拨至此的,目的就是要建立军功和威名,如此才不负行军之苦、战亡之惧;所以弃舞阴,二日之间急奔至自己身前来。
一旦出现战机,哪怕杨素自己迟疑,他麾下的将士也会渴战,若有机会拿下自己这颗狗皇帝的头,甚至会嗷嗷地冲上来,这诱惑太大了,又是他们行军的本愿,杨素即便能弹压,也要消耗威望,背上“怯战”之名。
未来的杨素治军严酷,如果现在也是这种风格,那他就得表现出更敢战更强悍的主帅风格,否则就当不起那个头狼的位子。
长舒一口气,高殷想着怎么把自己作饵,才能钓上杨素了。
第1399章 部曲
如果有人听见高殷的心声,无论是周齐梁陈哪国人,都会觉得高殷不正常:没有把自己当做诱饵的,特别是率领孤军的时候,还要故意卖破绽给敌人。
哪怕高欢在韩陵之战以自己作为诱饵,那时候高欢也只是崛起军阀之一,还没到王公贵族的地步,更不用说是当朝天子,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对自身责任的不重视。
不过高殷可没觉得自己这个天子真的有多尊贵;月光王、大齐天子都是自己努力搏来的名声,也就是说,都是人事,不是真的有什么天命,从这场雨来看,他还真没什么天子气运。
和斗娄氏、灭尉粲一样,无非是又一次搏命,他得证明自己是货真价实的英主,此次来河南就是赌自己能赢,那么将一切做到极致以后,就看杨素如何应对了,若自己输给他,那只能证明自己不合格,天下有比自己更强者。
到那时就怂起来吧,用齐国的资源压垮杨素,只要自己不死,哪怕杨素取胜,最后也总是要臣服于资源堆压之下,今次八万打不过,明年就派十八万,或者转道去打蒲州。
这么想着,高殷便不惧怕失败了,生出与杨素争衡的斗争心态:天才发出了邀请,他怎能拒绝?
想到前日去祭拜的黄权,高殷若有所思,忽然记起一个细节。
若杨素这些都是障眼法,最后的目的是夺取瓜里津,还能把自己逼退乃至杀败,岂不是大胜?
或者说,他要是拿到瓜里津,控制豫山,乃至重新夺回博望,阻遏大军进路,哪怕只是一时,也足够英雄了。
对杨夙来说,最好的战果当然是击败高殷,消灭高殷身边的精锐百保,能一战成名,彻底洗刷父亲被俘的耻辱,甚至改变整个河南战局。
可惜无论是杨素还是高殷,都清楚以周兵的战力是做不到的,那样等于擒获了高殷,不太现实,还不如期待河南发生地震或是掉下陨石,直接把高殷砸死。
所以高殷任何以自己分兵、或是率小队撤军的行动,绝对都是诱饵,正如高殷看破杨素的谋略一样,杨素也能看破高殷的诡计。
所以更现实侧的考虑,就是让杨素占据小一些的优势,看起来更容易达成,这样杨素才可能上钩;聪明人会做最好的计划,不会想着中个几百万的彩票,但若是计划完美,运气又好,也会期待个几千一万,何况战争还是可以靠自己努力提高胜率的游戏。
让杨素相信自己能赢,就能判断他会如何选择,继而提前设伏。
这么想着,高殷心中谋划渐成。
斥候逃回营中向上官汇报,一个半时辰前遭遇了周军,对方悍不畏死,他们极力抵抗,也才杀死了对方十数人,还有三名同袍当场战死。
“可恶,若我们人再多些,区区百人,怎会敌不过!”
百保军将干明向至尊汇报,见至尊面有不忿之色,便咬牙道:“至尊,战死的弟兄都是跟随先帝北讨库莫奚的老兵,现死于周贼之手,尸骨无存,臣气不过!请拨精兵,允臣去剿贼!”
“干卿要多少人马?”
高殷问道,干明想了想:“二百足矣!”
“二万杀敌,杀鸡用牛刀耶?”
高殷笑笑,干明还以为是被拒绝了,谁知高殷点头:“去点兵吧,把尸首抢回来。”
“喏!”
干明急匆匆离去,望着他的背影,郁蓝忍不住道:“现在下雨,骑兵难以发挥战力,周兵也不知多少,不怕中了埋伏?”
“我不会拒绝他的。当初结义的军将里就有他,此次又是死了部下,他自然生气,我若不让他出战,他会难受。”
高殷伸了个懒腰:“反正西贼正常是打不过我军的,这片土地山路狭窄,我军只要有防备,反倒可以利用这点,抵消西贼的人数优势,如果中伏就会让干明和二百军全灭,那百保早就灭了;我猜西贼更可能已经转移,不留在淯水了。”
“噢?此话怎讲?”
“因为周军正面就是打不过我军啊。”
高殷一拍郁蓝的大腿,讲起了分析:“我这四千精锐,若和你的狼卫们在平原摆开阵势,互相冲杀,死的定然是你的狼卫,而且我军伤亡不会太多,你信不信?”
郁蓝翻白眼吐舌头,权当做没听见高殷的话,用傲娇的姿态来逃避回答。
“西贼也一样,他们不靠地形、计谋和伏击,除非杨忠、达奚武、宇文贵、于谨等少数将领亲自冲锋和我军交战,可能会占到一些便宜,其他将领谁来谁死,西贼和我国精锐野战的战力差距就是这么大——于谨还老了,只能在后方指挥。”
之所以提到这几个人,不是因为这几个人是什么武将,属性够高所以单体能打,虽然这点很重要,但在现实战争中讲的是部曲——一个人能打有个屁用,要在身边凝聚可靠的亲兵卫士,形成碾压局部战斗的精锐团体,又快又狠地消灭敌军、奠定优势,再去打出下一个局部优势,这就是猛将最大的意义,也是上面几个将领能被提及的原因,这种人身边往往都有着跟随十几年,培养起来的老部曲,愿为郎君效死。
这帮人要是没了,那这个将领的指挥和战斗能力也就大打折扣,比如马超,“超遂从武都逃入氐中,密书请降于备。使人止超,而潜以兵资之”,马超在后期没有亮眼表现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部曲已经散尽了,这些人在曹操手底下,“操徙出故韩遂、马超等兵五千馀人,使平难将军殷署等督领”,没有了这些人,马超就不再是那个神威天将军。
这也是宇文护麾下的刘勇、侯龙恩等人不能和杨忠于谨相提并论,还有一些君王忌惮臣下的原因,这些部曲只忠于将军,不知道皇上,皇上叫卸甲是不行的,只有将军叫了才行,放到齐国,就是高长恭、段韶,以及拥有着最强私兵的高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