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639节

  不知不觉间思绪蔓延,把自己睡前的想法又复盘了一遍,修补了战争逻辑,对齐颗粒度,高殷才不甘心地放弃冒进的想法,准备打一场普通庸俗的战争。

  八万大军,两万分拨给了暴显打开东南格局,五千分拨了高景安攻拔雉县等地,现在行进的军队有五万,余众则镇守沿途打下的郡县——实际上这只是大致估算的数量,各地破城俘虏的周兵、投靠的小股义军以及齐国边境本地的郡戍兵,都被高殷之军看情况调用起来了,兵马其实在八万之上,只是可以用作战力的实在不多,若齐军兵败,不难想象会有一大群人倒戈,现在他们只是乘着齐国的胜风前进罢了。

  若算是背后的辅兵民夫,足过二十万之众,调集这么多人,三个月就要消耗掉四十万石的粮草,而实际可以调用的战力,也只有其中的八万。

  高殷自己握在手里的,只有五万。

  他妈的!自己在河南最多待到十一月,月底就要准备回邺都了,还有三个月的时间,看上去十分充足,但出了一点意外,他就得做好长期和周军对峙的准备,河南、河东一起和周国拼消耗,虽然国力强盛,虽然周国更耗不起,但高殷的英雄气还是有些不甘心,什么时候能打一场虎牢之战就好了。

  “后日……后日……”

  高殷躺回床上,揽着郁蓝的胴体,一边抚摸一边等待天亮。

  “天要亮了。”

  八月二十四日的凌晨,寅时,草丛忽然开口说话。

  一个人叼着草根,从中站起身来,正是杨素。

  “此是何处?”

  “嗯……再往西北百里便是宛城。”

  “这么说,据齐主所屯瓜里津,只有八十里了?”

  “确是。”

  杨素长叹:“唉,早该速行!”

  从舞阴至宛城大概一百三十里,杨素一部走的是小道,路径曲折一些,实际行军会有一百五十里;从八月二十二晚上开始星夜行军,走了一天二夜,此刻他们所在的方位位于淯水与沘水之间的丘陵平岗,西北距离宛城约三十里,北面距离豫山有三十五里——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早一日行军,直扑豫山,就能撞上在此处祭拜的高殷。

  可惜这场神亭岭之战终究没能复刻,而且真撞到一块,谁吃亏还不好说,杨素不是吃素的,但高殷会玩阴的,看到敌军大部,第一时间肯定是先撤退回营叫人,或者利用百保的强悍军力直破杨素一部,反倒让杨素赶上来送了;只是谁都不清楚对方的动向,故而这一战只能存在于假想中,未可知也。

  “这些天截住几个平氏的斥候,想来齐主不知我等潜至近处,但暴显定派人走桐柏山告之齐主,虽然路途较远,但谁也不知齐军是否急行而至,要当做齐主已知有我们这路人马。”

  部下们点头认可,杨素又道:“闻齐主率孤军入境,大军未随,现在正是我们立下天勋的好时机,敢不敢尽忠?”

  附近的周民慑于齐主威严,不敢交代齐军情报,但杨素天资聪颖,算了算时间,确定了屠戮博望军民乃齐主亲为;而军队却不可能这么快全部通过博望,所以齐主身边必有精锐,但数量不会特别多,等后续军队赶来,他就被重重保护起来了,要下手的话……时机只有现在!

第1395章 迟谋

  杨素此刻站在淯水东岸的平岗上,渡过淯水,不到半日就能抵达宛城;他的军队星夜兼程,行进接近百里,既有本地向导引路的帮助,也有他让部下星夜行军的逼迫。

  这支军队的主骨仍是杨敷旧部和长安拨兵,他们已经坐船急行了数日,又参与夺湖阳戍,如果在攻克舞阴之前,杨素还这么要求士卒,即便他再有才干,也要激起士兵的不满。

  但攻克舞阴让他获得了威望,军士们补充好了物资,又在舞阴修整二日,大大恢复了精神和体力,否则也不能完成杨素的要求,还可能斩了杨素的狗头。

  所以杨素也有些无奈,时间紧任务重、道阻且长,他不得不榨取军士的生命力,如果可以,他希望把这些人后二十年的寿命一次压榨完,反正这十日内能满足他的需要就行,跟着他猛冲一波,可以挣下一辈子的功勋!

  现在急行一日,军士又疲惫不堪,还需休整,杨素便要在此下决断:是继续进军,猛袭敌军,还是稍作休憩?

  要知道,他们花掉的每一息,齐军和齐主的距离都在不断缩短,等他们合兵,自己这方就毫无胜算。

  可齐主现在身边的力量也不可小觑,传说中的天保百保应该在身边侍奉,自己麾下之军哪怕状态完满,也不一定能成功,还不让他们恢复点气力,只怕遇上齐主也无法匹敌……要用计了。

  可用什么计策呢?

  诈降?不可能的,据说齐主一向多疑,怎么可能相信一支从侧翼冒出来的周军是真心投降?

  而且他刚灭了博望,必有防备,自己带着许多人马过去,有点脑子的统帅就会打散收编,本来这些部曲也不是自己的死忠,没跟随多久,一旦被拆散,能不能响应还说不定;何况他们分不清自己是否用计,如果提前告知,那必定被齐军探得,而若是不告知……只怕他们要来杀自己这个卖国贼了。

  甚至这还不是最麻烦的地方,按齐主的凶性,没准直接下令把他们都沉到白河里,自己就成了天下最大的傻蛋。

  故布疑兵?这招对舞阴有用,用财宝调出郝翔很顺利,可又有什么能让齐主分兵乃至逃窜呢?齐主虽然多疑,却也敢冒险,此刻在瓜里津就是明证。

  况大军将达,越是多疑,越会等待军队赶来后才行动,这是聪明人的本性,若自己是齐主,也一样会这么做。

  火攻……不行,博望之火是齐主所写,他自己不会中这种谋略……

  可恶!难道要等齐主和大军汇合,然后找机会切断他们的粮道?

  这不可能!这附近都陷落了,惟有他们在游走,或许也有几支残军,但加在一起也不可能抗衡齐国大军,不然那还要达奚元帅的援兵干嘛?

  先不说自己能不能飞过瓜里津,跑到博望乃至堵阳截住齐军后路,纵是自己做成了,齐军稍微派些人马回师救援,自己也得落荒而逃,不过是下一个冤赖猛;至于现在去截断齐军?更不可能,齐主和大军两面夹击,自己置于明地,却是想逃都不能够了!

  杨素想打,但是有心无力,一时陷入困顿;他再是天才,也得看现实的碟下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艰难的局势让他不得不苦恼、郁闷,绞尽脑汁地思考。

  问题的关键是什么?自己想做到什么地步?

  自己出营前向达奚元帅保证执行计策,发动“奇袭”,最好当然是擒杀齐主,可这太过困难;如果仔细斟酌,奇袭未必要获得多大战果,只要拖住齐军,让大军及时来援,也是功勋。

  从这个角度思考,自己只要让齐军迟疑、不得寸进,也是得计……

  重新整理思绪,杨素长舒一口气,他有想法了。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河南的秋末阴晴不定,在巳时下起小雨,白河之水不至于变得磅礴,但道路变得有些泥泞。

  “真讨厌。”

  郁蓝让人打了个小亭,郁闷地看着天气,她不太适应这样的天气,还是喜欢干爽的北地;

  不过心里却有些喜悦,雨水隔绝了士兵的呼喝,把她和高殷笼罩在禁绝的空域中,有一种二人世界的氛围。

  “难办啊。”

  高殷想的是正在从堵阳奔赴来的大军,本来博望道就难走,现在还下雨了,更会影响行军,也就是说,自己这种孤军驻扎在瓜里津的状态还要持续一段时间,而且斥候对四方的感知范围会收缩,变得不利起来。

  胸中郁气凝结,高殷突然涌起一股不悦,连连拍打桌案:“天运、天运、天运!”

  “又发什么疯?”

  郁蓝习惯了丈夫偶尔一惊一乍、大呼小叫,他不是真的愤怒,只是一时气不顺,就喜欢快些把情绪发泄出来;

  如果是在宫里,那自己还可以给他泄泄火气,但现在雨天让她没了这个心情。虽然阳光还在,这雨温还有些暖和,可潮湿的氛围总让她觉得身上黏糊,浑身不得劲。

  自己的运气好像下降了,从博望的火到这团雨,都像是某种征兆,高殷因此躁动不安,可让他忧虑的却是,他不知道这危险是从何而来。

  那种必须做点什么的预感更强烈了!

  “启禀至尊。”

  参军和传令兵同时来报,参军呈奏情记,数日前驻扎平氏的暴将军派来信使,称河南腹地出现一支周军,数量至少在五千人以上,战力不俗,已攻破舞阴,斩杀守将郝翔并两千守军,于城中筑起京观,尸首丢入淯水,劫掠舞阴后扬长向西而去,预料其正赶往宛城支援,言下之意,就是奔着瓜里津的至尊而来。

  传令兵则言东南方向出现敌军,于淯水东岸竖起众多旗帜,烽烟不息,已有多名斥候被杀死,诸将请至尊决断是否出击。

  此时又有一名传令兵来禀报,有一队三十人左右的周兵前来请降。

  “这就是本将的战法。”

  杨素雨中扶须,哪怕小雨也掩盖不住他的得意:“主力屯驻于此,遣别部走小道去豫山,佯攻博望,于淯水两岸广布疑兵,再派数十人去诈降!”

  “数计齐下,齐主若不疑,出兵来探,则中计矣;若疑而生豫,则可迟滞大军,为达奚元帅争取时间!”

第1396章 兵诡

  杨素虽然能征善战,而且从年轻时就是个用兵天才,但天才也会失败。

  原先的时间线上,他第一次出征,是575年跟随宇文宪攻伐北齐,在河阴与齐军交战,获得一些战功,第二年又随宇文宪屯兵鸡栖原,结果刚好碰上齐主高纬率主力进发,奇姿杰出的宇文宪不慌不忙,沉着冷静地乘夜而逃,结果被齐军追上,周军多被击溃;

  杨素也在军阵中,“素与骁将十馀人尽力苦战,宪仅而获免”,“其后(素)每战有功”,这一年杨素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的杨素肯定比十九岁的杨素要成熟得多,而且鸡栖原之战主要的责任还是在于转进如风的宇文宪,杨处道只能奋力挥刀保护主帅,作为统帅的谋略要到十数年后才有舞台发挥;

  但因为高殷改变了这个时空的走向,促使一些还在成长的年轻将领不得不提前出山,挽救风雨飘摇的周国,杨素凭借其天赋的英姿和好运,意外站到了齐主的面前,然而他的战法,却还需要磨砺或者说考验。

  输给齐主就是磨砺,胜利了就是通过考验,而标准也不高,只要拖住齐军,不让他们全力奔赴宛城开始攻打便好。

  在这种想法之下,狂傲如杨素也放弃了突袭齐主的想法,因为他们在三十里外设营,往北线潜入十五里,途中遭遇了齐主的骑兵。

  五名齐兵不着甲、或者只穿着简易的皮甲,在山林间肆意畅行,和上百人的杨素前锋遭遇,结果却是周军被杀死了十数人,只杀死了三名齐兵,还有两名逃了回去。

  “齐贼战力如厮,难怪河南诸军不能敌。”

  杨素面色紧绷,口腔内却微微咂舌,齐军这战斗力太过恐怖了,不愧是齐主的近卫兵团。

  这个战斗力已经和当年的高敖曹相近了,当初尔朱羽生率五千兵马袭击信都,高敖曹来不及披挂铠甲,只率领十余骑迎战,哥哥高乾忙派五百军士相助,等五百人赶到的时候,高敖曹已经击破了尔朱羽生的五千人。

  虽然很离谱,但到底有一点在谱上,正如智将可以用谋略瓦解对方的精神和士气,勇将则简单无比,用强横的暴力消灭最前排的肉体,然后散发出凌然的杀气,恫吓那些士兵不敢行动,只是败逃,从而创造出以弱胜强的奇迹;

  这一战也是如此,哪怕对方只有五人,可只要在接战瞬间表现出的凶残远超己军,就能煞住己军的军心,如果不是自己这些天来同样以凶残手段治军,士兵们不敢退却,没准这百人真就被五个人给击溃了——不是自己领军的话,必然如此。

  传说高敖曹的部曲在其死后归了高欢,后受高洋赏识,但全折在了建康,想来不是当年那一批;都过去三十年了。

  士兵们将尸体抬到他面前,人虽死,狰狞的面孔仍漫射着杀气,结合他生前表现出的勇武,周军士兵不由得胆寒。

  “割下首级,挂在树枝上。”

  杨素下令,当做羞辱和挑衅,只是他也觉得有些羞辱;百人杀五人没杀干净,还让人反杀数倍士兵,这怎么突啊?

  齐主那边只要有一百个这样的士兵,他就等于是去送死!

  杨素也只能在心底里安慰自己:这种士兵必然不多,肯定是精兵,还得是高洋留下来的百保鲜卑一类军,死上一个都能让齐主心痛,也不算没收获。

  更重要的是,自己明白了,不能和齐军硬碰;五个人都这样了,再来个百人队,没准死的就是自己。

  还好调整了战略。

  “将军,之后我们……”

  “撤。”

  杨素一挥手:“我等在此遭遇齐军,彼回营必告之,齐军定派精骑前来,不走就走不了啦!”

  “当务之急不是击垮齐军,我们也击不垮,只要让他们以为这里有一支大军埋伏,不敢轻举妄动便足矣!”

  先是在西南遇敌,然后有周军在豫山向博望挺进的动向,接着在淯水两岸发现大量周国旗帜,最后再从诈降之人口中得知这里有三万周军埋伏,以齐主多疑的性子——必然能看破。

  最简单的一点,周军在这里根本凑不出三万人来。

  但有周军也是事实,舞阴被攻克说明数量不少,哪怕和大军汇合,但冒然向前进发,和宛城、长安军队作战时在后方受到自己的袭击,齐军也受不了;别的不说,光是袭取博望粮道,就够齐军喝一壶的。

  “故齐主不知我虚实,不顾则为隐患,必要击溃我军,彼方能安心。”

  杨素对派去诈降的士兵其实只交待了一件事:只说实话。

  因为齐主是个多疑的人,对可疑的信息来源会十分提防,自己另有判断,所以告诉他真实的情报,比交待大头兵们说谎会更好,大头兵们实话实说,还免去了一层伪装,更能取信齐主,认为是自己在和他耍心眼。

  为此杨素还简单安排了一场临时彩排,自己亲自模拟齐兵,盘问诈降士兵,确认他们说不出真正要害的情报,告诉齐军的都是真实而无用的东西,亦或是杨素希望他们传递的假消息,只是士兵自己以为是真实的;

  士兵们的表现也让他十分满意,反正他就持刀坐在士兵面前,谁说得不好,马上就能感受到齐军的凶残了,在真实度这块体验拉满。

  如此一来,摆在齐主眼前的信息便是:淯水这部周军实际上只有数千人,由不知名的小将越勤素统领,正虚张声势,打算不知死活地袭击齐军;偏偏能率众攻破舞阴,伤亡也不大,说明战力不俗,亦或是将领有些本事,这些矛盾的信息就会给齐主制造疑点,让他觉得长安的援兵或许已经到了,亦或是穰城的史宁亲自前往。

  就和齐主自己一样,先误导天下人以为他假装前往河南,实际上天子旌旗在河东,实际上齐主的确出现在河南了。

  兵法虚而实之,实而虚之,如此一来,以史宁在河南、荆州地区的号召力,还是拉不出三万战兵,可一万两万,也是有可能的了!

第1397章 心战

  “越勤素?”

  高殷沉吟,左右询问:“你们知道周国谁是越勤氏的么?”

  参军小声商议,不多时,诸葛颖道:“禀至尊,此前在定阳城,为右丞相所俘虏的伪汾州刺史,正是越勤敷。”

  “他汉姓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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