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们都答应了,齐军就把他们带到特别布置过的会场,周围有许多齐兵围观,高声呼喝,好像他们是供人欣赏的玩物。
“那就开始吧,你们还是像刚刚一样玩着游戏,只有一个地方不同。”
齐军笑了笑,抹了抹脖子:“从此刻起,你们都要动手,真正杀人。”
第1392章 王道
“噢噢,又开始了啊。”
郁蓝听见军中的雀跃,知道那个真人贼匪杀的表演又在举办了,这是古来所有的军队都没有的、围观敌军俘虏自相残杀的游戏:
既保持着凶性,又足够羞辱敌俘,看着这些敌人从不解、不甘到放弃底线,变成恶鬼吞噬同伴的那一刻,所有的观者都会升起一股庞大的满足,在安全的位置上嘲笑这些为了生存而抛弃一切的小人,也侧面论证了自己的高洁,无形中强调了齐军的正确性——“正因西贼是如此丑陋,所以我们才是王师,屠杀、消灭他们是顺天应命”。
这行为看起来很像虐杀俘虏,实际上也的确是,不仅伤害他们的身体,还碾压粉碎他们的道德和精神,十分地恶毒;而通过这种方式,齐军在凌辱的快意中获得了愉悦,感觉自己呼应了上天,继而对发明创造这个游戏的至尊倍感敬畏。
比死亡更凄惨的是毫无尊严、丑陋扭曲的死亡,至尊若是让他们也来体验这个游戏,他们瞬间就会从半神之云跌落到和底下周贼一样的尘泥处境,因此在得意的同时,他们也不断加深对至尊的敬畏和叹服。
齐军因此获得了一种惟我独尊、唯至尊独尊的正确性,从军文士惊叹于人心走向,呼之为“王道”。
不过高殷觉得自己只是利用了人性的本恶来控制军士,把他们洗脑成心安理得的杀人集团而已,不过军队本来就是杀人集团,能让他们杀得开心、杀得有理想有抱负,以后不必靠求神拜佛来祈求冤魂宽恕,少一些创伤后应激障碍,放下刀枪就是良民,那自己的这番恶德就没有白费。
至于周人的死活,和他有什么关系?还有许多俘虏信仰关中的宇文家,宁死不降大齐——那就陪宇文家下地狱去吧,他们没有自己的齐兵一根毛重要,甚至还不如猪狗。
军士也在这些手段中,一直保持着对高殷的绝对效忠,高殷能够将他们的恶合理化、尽情地释放出来,站在道德高地上肆无忌惮地攫取利益,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奉为明主。
帝后落座,众兵起身,朝着帝后的方向行礼,游戏不得不暂停,直到尊贵的皇帝抵达视野最好的席位,才宣布重新开始;
这无形中又给正在“嬉戏”的周兵们更多压力,那个恐怖的齐主在上首看着,就像是被无边伟力给盯上、束缚了一样,他们不得不在这种充满压力的情况下继续表演,才能获得祂的恩典;
反之,如果能脱颖而出,甚至还可能受到他的赏识……!
神念在心间流转,周兵心思各异,逐渐在自己的立场上思考。
如果人心是透明的,谁都可以看见对方的心事,那每个人都不得不进行伪装,或者放弃思考,尽可能展现自己的正直善良,以及为国牺牲的忠诚;
于是每个人都很容易认可对方,团结一致,抵抗这种粗暴而阴毒的游戏,虽然规则是齐人制定的,但真正游戏的是他们自己,他们完全可以接受死亡从而拒绝。
但贼匪杀这个游戏设置得就是如此精妙,这个游戏注定会有一方、至少一人存活,必然有人活下去的游戏规则成为了不可动摇的希望,让每个参加真实厮杀的玩家都心生希冀:为什么这个活下去的人,不能是我呢?
而阵营的对立又注定了有一方会全部死绝,同样有着必然死亡的对象,而且人数还不是平衡的,贼少而民多,这就注定了站在对立阵营的人会本能地认为对方是该死的,自己则是应该活下去的那方。
这种时候最需要大义凛然的牺牲精神,比如几名贼匪自愿暴露身份,替所有人去死,这也是二桃杀三士的破解之法:
春秋的齐国有三个勇士,居功自傲,威胁到了齐景公的地位,晏婴因此出谋划策,只给三人二桃,让他们讨论自己的功绩来选择最勇猛的人吃桃子,最终让三人争功,羞愧自尽,兵不血刃就除掉了他们。
这往往被后世的厚黑学爱好者视为阳谋,觉得十分有效,可事实上,这是齐国的取祸之道,谁信谁脑子有泡!
晏婴曾经以“失信不立”劝说齐庄公,但他只给三个勇士两个桃子,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失信,只要思维正常的人,立刻就能意识到这狗晏婴在拱火,没安好心。
最好的情况,是三人互相记恨,然后内斗,最终消磨实力,被国君轻易平定,然而这都依托在对方的嫉妒心和胜负欲超过相惜之情的前提上,晏婴可以用权位来逼迫他们进行选择,然而只要他们不选晏婴给予的桃子,选择自己的本心——不接选项,宁死不屈,那么晏婴的谋略就是彻底的完败。
是,这几个人是死了,但这就意味着三人的家族有了共同的仇人!
你晏婴失去了信义,故意坑害我们三族,我们的族人因大义而自愿赴死,虽然失去了生命,但他们的灵魂是高洁的!
由此,三族获得了天然的复仇正义和联盟根基,而且其他勇士也不敢再倾心为国君和丞相卖命——谁知道哪天你会不会又给我们两个桃子,让我们自己选?
所以诸葛亮在《梁甫吟》中就说了,“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明确说明了晏婴那个就是谗言,完完全全的馊主意,虽然铲除了眼前的威胁,但却造成了无穷的后患;
果然,后来晋燕来攻,晏婴不得不请出被杀死的三士中的田开疆同族田穰苴,结果齐景公一死,田氏就发动政变,尽诛尽诛晏氏一族,三士死后的四十年,齐国大权落入田氏手中,一百三十七年后,田氏代齐,吕氏齐国灭亡。
同样的困境摆在周兵们面前,纵是齐军凶恶,只要不惧威慑便好了,直接放弃、任齐军宰杀就好了,到死都不出卖同伴、谋划着如何杀死他们;
如此,就在精神上展现出自己的忠义气节,令齐军生出敬意,由此抗衡齐军对自身正确性的迷信……
可周兵做不到。
他们不是圣人,背后更没有一个庞大的家族势力让他们舍生取义,在来到战场服役之前,他们也只是一个又一个的普通人,都想活下去,想平平安安地生活,和家人相伴,最后安稳闭上双眼,离开这个世界。
齐军递来的桃子,他们根本无法拒绝,不只是两个,甚至可以根据行动,扩大到四个、八个……
“谁是贼匪,直接承认吧,不要害了我们!”
有人忍不住出声。从这一刻起,杀戮就无法中止了。
第1393章 鱼水
“你是贼吧!”
“不,你才是!”
“听我说,我听到动静了,昨夜有声音在我隔壁……”
“吊死他!!!”
场中发出咆哮,十数名周兵很快顺从了自己的身份,寻找团伙中的贼匪,隐秘的权力悄然发作,每个人都有着足以致人于死地的神圣一票,过往的军阶重新洗牌,能比拼的只有身份和口才。
军士多木讷,谈着谈着便容易急眼,继而招致怨恨和怀疑,每当有一人被处刑,便会有押注成功或失败的齐卒呼喝,和后世看比赛的观众不同,高殷有着处死任何人的权力,故而也没有人真敢犯浑说出身份,只是咬牙暗骂。
最终在种种压力之下,村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却只杀死两名贼匪,待游戏结束,齐兵宣布胜负之时,两名贼匪瞠目结舌,呆若木鸡——下一秒,和剩下的村民一起掩面痛哭,扬起初生般的咆哮。
“你们这些贼匪!居然敢骗我们!他们、他们……还他们命来!”
腥红的双目盯上了他们,失败阵营飞扑,试图拖他们下水,可胜负已分,齐军上前将败者擒获,在贼匪呆愣发直的目光下,轻松随意地割下了败者的脑袋。
或许是错觉,在贼匪们的感受里,齐军忽然就没有之前那么可怕了;神秘的威压仍在,但好像接纳了自己,允许自己融入三寸之地,将自己和眼前的亡者隔离开来,仿佛进入了一个奇妙的境界,而齐军,则在更遥远的边界欣赏、嘲弄,并等待着自己。
思绪混乱无比,需要集中所有注意力,贼匪甚至没有意识控制肢体,直挺挺地跪地,接受着神意的洗礼。
能活下来,全靠老天保佑,若天命在齐,那他是否……
高殷起身,忙不迭地走下台阶,郁蓝蹦跳跟上,挽着他的手臂,文士们觉得皇后举止粗鄙,也不敢出言,军士们恭谨行礼,宛若自然规律,待至尊离开,场中才重新恢复生气。
看了一场杀人表演,郁蓝心情不错,把前几天那几个妇孺死亡的印象冲淡了很多,忍不住生出挑逗之心,伸手钻入高殷的衣衿内探索;高殷夹住她的咸猪手,淡淡道:“这里人多,皇后自重一下。”
郁蓝轻呵一声,回到营帐便扑在高殷身上,仰头闭眼嘟起嘴,要高殷亲自己;
高殷双手拍打她的翘臀,打出两声嗯哼,感觉她缠得更紧了,不得不满足她的索取。
可动情的女人需索是无度的,亲吻的同时,郁蓝一边毛手毛脚,喘着粗气,趁着呼吸的间歇说道:“我今天感觉很不错,可能又要怀上子嗣了。”
“是吗?”
兴致不高、不太殷勤的反应让郁蓝大为不满,扭动起腰肢,散发出独属于女人的魅力,让高殷的身体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反应;
夫妻俩滚在一起,今次说情话逗弄的反而成了皇后,柔美的话语无声,却堵住了高殷的发泄口,空气中渐渐充满淫靡的气息,很快进化成愉悦的喘息。
噼里啪啦……
郁蓝抱着高殷,不断亲吻他的眉眼鼻尖,舔舐他的耳垂,口中呓语不断。
高殷自己浑身舒爽地累个半死,也无言地抚摸着郁蓝的皮肤,捏捏她的锁骨,郁蓝轻笑一声,主动把锁骨凑到高殷面前,想和他融为一体。
“啊……真是神仙日子。”
郁蓝回归人类的世界,第一句话便十分极端:“每日攻城略池,将士在身边拱卫,一边游山玩水、一边随意杀人;还和我最爱的丈夫天天呆在一起,也没有其他贱货来夺宠,真是……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
以高殷和她的亲密程度,嘲笑这种想法、打破她的幻想也无妨,郁蓝不会真的恼恨自己,然而女人到底是要哄一哄的,她们能得到被宠爱的喜悦,自己只是换种说法而已:“那感情好,时间久了,我们都不用穿衣服,光着屁股在军营里跑来跑去,高兴了就像刚刚那样,反正别人也不敢说什么。”
“嗯~”
她快活大笑,高殷只能无奈忍受她的疯狂。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女人受限于时代环境,没有后世那么光鲜亮丽,却有一种含羞带俏的直率,落在郁蓝这样的武家女子身上,便是孕后的身材很快恢复。
也可能是年纪尚轻,看不出生育的样子,双手能握紧她的腰肢、指尖互触。
“欸!你干嘛……啊哈哈、哈哈哈!”
高殷将她推倒,隐约的胡渣将肋部挠得瘙痒,让郁蓝忍不住发笑,在榻上扭动如金蛇狂舞,甚至笑恼了,伸腿踢蹬高殷的胸膛乃至脸颊;
高殷喜欢她这种充满活力的样子,其他妃子和皇后比起来难免有些无趣,要不人家是皇后呢。
两人都得到了意外的收获,虽然不是预期的美妙,却更美好,直至筋疲力竭,才昏昏沉沉地躺在一起,半梦半醒。
“后日,军队就要跟上来啦。”
郁蓝语调低沉,像是在祭奠这缓缓流逝的时光,真正的战争要打响了,君王也要登上前线,而后凯旋班师,就没有如此悠闲旖旎的岁月了。
他又会回到女人窝里,看着自己和其他女人争夺他……
“明天还能陪你一天;到时在宛城里再做。”
高殷冷不丁开口,表情沉静,好像没太认真,郁蓝揣测了一会,忽然问道:“你是不是不想浪费时间,率现在的部队去前线,绕过宛城,先击溃长安的军队?”
“……嗯。”
“别这么想。”
若放在刚刚结亲那会儿,郁蓝会觉得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自己,可现在有了孩子和牵挂,她才发现自己和其他女人并无不同:“博望顺利攻克,虽然伤亡不少,但到底还是按计划来了。长安那边要来援军,至少要十五日,自我军发起攻势起,也不过十二日,我们稍等一二日也无妨。就是西贼得知你亲自来河南,要再派援兵,长安也需要时间征集,甚至可能征调不出来。”
“我们时间充足,该等还是要等,与其贪图这一二日进速,还不如跟我好好享受。”
说着,郁蓝拧起眉毛:“大齐的皇后,就这么捞不住你吗?宁肯去前线,也不留下来陪我!”
高殷摸摸她的脑袋,感受妻子的诚挚热爱,忽然坏笑起来。
“算了,今晚就死在你肚皮上吧。”
“帝王口含天宪,休说什么死啊……唔、唔唔……!”
夜幕覆盖天穹,帝后颠鸾倒凤,流动的云彩像神仙褪去的衣带,又像在深渊中游动的墨鱼,畅享银河的欢乐。
第1394章 星夜
高殷的确有着强攻的想法,从军以来一直很顺利,他的心态难免膨胀,哪怕部下只有四千之众,也是天下难得的精兵,再顺利一些,没准明日就能逼降宛城,所以直冲宛城的念头蠢蠢欲动;
但郁蓝说得也没错,大军左右不过二三日抵达,已经确定了长安军队不能在他们围城前赶到,也就不能及时进入宛城帮忙驻守。
两支军队各分内外,和一起驻守在城中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而且无论他们合不合流,兵力占据优势的都是齐国,完全可以围住宛城守军,然后率精锐攻打城外长安周军的营寨,把他们击破了,再以胜利压制宛城守将,届时宛城将不战自降。
而从瓜里津到宛城大概是二十多里,正常行军二三个时辰,齐军就能抵达宛城城下,现在之所以没有拨发,只是兵精而少,没有充足的攻城准备和军队人数而已,大局已经在齐军掌握中,如无意外,还会是齐军的胜利。
如无意外的话……
高殷有种谜一样的焦虑,就好像打游戏总会遇上难坎一样,虽说他的谋画没什么问题,但战争就是不讲道理的变量随机游戏,如果井井有条就不会失败,那现在天下就是大秦了,苻天王根本不可能战败;
越是顺遂,越要担忧,这时候就要记得自己只是一个穿越者,月光王是造势镀来的虚假光环,自己可能会输,甚至会死,不能迷信自己是穿越而来的逆天之人,就觉得天意每次都会帮助自己。
没准这个世界的天意爷已经看自己不爽了,在攒着劲儿给自己憋个大的呢?
高殷思考自己焦虑的来源,想来想去,只觉得还是罗川口一战出了问题;那个贺庄民的告密谁也无法预料,致使齐军损失了数百精勇,实际上是惨败。
从责任上看,似乎找不出任何人的责任,可朱浑天和也只是倒霉摊上了,没得办法,必须承担主帅连带之责,齐军似乎只是单纯的运气不好,被周民告密了;可这恰恰是致命的,这种东西就像老天给的提示,自己要栽个大跟头了!
想象一下,如果自己是一场戏剧的主人公,甚至还不是主角,而是反派,那么自己叱责完可朱浑天和,转眼就造出一场比他还要严重无数倍的惨败——那该是多有节目效果的事情啊!
如果真的有一股冥冥中的无形神力,要针对自己的话……一定会这么做!
高殷疑神疑鬼起来,甚至怀疑起天意的大手,这也不全怪他多疑的本性,每个时代都是无法预测的命运之舞台,谁也不知道会有哪些英雄豪杰兴起,哪怕他手持剧本、回到其中一幕登台唱戏,但他自己就先摆脱了剧本路线、大幅度地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剧情,那么别人自然也有着同样的权力;
如此,他的剧本虽然还有很多可供参考,但细节已经悄然改变,原本历史上籍籍无名的小将可能受到他的影响,得到了登台的机会,进而和他演起对手戏。
要防备的,是不知道从哪会跳出来的暗刃!
大秦天王苻坚缢死在新平郡才几年啊,那座静光寺就在周国的豳州,天天地盼着自己呢!
铁马冰河入梦来,高殷感受到寒冷,猛然惊醒;从床榻上起身,才发现是被褥给郁蓝抢去了,她咕哝着不知在说什么梦话,把最后一点卷到身下,让高殷又气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