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就不要让他对自己用这般手段。
这么想着,周兵开始忘我的拼杀,生怕露出一点怯意,之后被杨素找出毛病,砍了自己的脑袋;
落在齐军眼里,就是这群周兵悍不畏死,宁愿身临白刃,也要给后方军队让出通路,或者说,他们身后的同伴好像是猛虎,哪怕是要和自己同归于尽,也不想被身后的虎伴吞食。
郝翔匆忙出营,在混乱之中抽到一点思绪,忍不住痛骂:“无非败兵耶?怎会有这么多周贼!”
“此乃敌伏,吾等中计也!将军快快上马,调兵迎击,晚则城池陷矣!”
还没等郝翔喘口气,马上又传来噩耗:这边的周军在西门攻城,南门又有喊杀声,言是周军杀来!
“到底有多少周兵!”
这个消息打崩了郝翔的心防,一时间组织不起防御,在周兵奋勇前进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只能率领残部出城逃亡平氏;然而没跑多远,又在途中遇到两百名周兵设置的陷阱,郝翔摔得人仰马翻,只得狼狈起身拔剑抽杀,最终死于乱军之中。
战斗持续不到一个时辰便平息下来,之所以能这么快,有一小部分原因是本地百姓还念着周国的恩情,青壮手持农具帮助周军袭击齐军,不过主要还是周军的攻势十分疯狂,毫不退缩,将舞阴城中已经懈怠的齐兵杀得片甲不留,士气崩溃得极快。
有亲兵的保护,杨素并未受伤,他自己也颇有勇力,亲手斩杀了几个齐兵,和将士们在最前线一起拼杀让他获得了更多的尊重;
在战胜后,他便在城楼上立着,让更多人看见他的身姿,许多人经过他的身前总会畏手畏脚,甚至不自觉地低头弯腰。
年轻的越勤幢主以高超的统兵才能、精妙的谋略,以及毫不逊色于他们的勇武折服了周兵,周兵意识到,自己居然也能轻巧地打下一场胜仗,而不是被齐军攻破追杀。
杨素也沉浸在这种掌握杀戮权力的快感之中,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拥有处置千人性命的机会。
血腥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沁入鼻端;杨素忍不住深吸一口,异样的感受刺激着他的大脑和灵魂,让他陶醉在奇妙的快乐中。
杀死就会流出血液,被杀就会痛苦哀嚎,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啊……而灵魂就在这痛苦中解离出身体,或回归天上,或沉于九泉,当自己觉得,他们的灵魂被自己吸收殆尽,变作一股奇妙的气运,帮助自己成长。
踩着他们的尸骸,自己便得攀登巅峰!
杨素在沉默,周兵也在沉默。他们思考着今日作战的逻辑,和以往的经历对比,试图寻找出不同来;虽然暂时未能解答,但答案已经十分明显,败和胜一目了然,甚至一个痛苦无比,一个轻松非常。
这个问题只能期待着主帅解惑,而他们的主帅显然不是什么好脾气,对人也很刻薄,需要小心翼翼地侍奉,才能让他满意。
收拾完战场,杨素便将全军召集起来,先是对有功将士进行当面的赏赐和记录,等战争结束,再按照记录的内容额外请求封赏;
然后让督战队和斥候们押出作战不力的士兵,在众人面前数落起他们的败退,比起此前种种不太讲道理的行动,这次杨素反倒有些通人性了,而且将士们刚刚才流过血,对软弱的同袍更容易产生厌恶,因此看见他们被杨素下令处刑、人头落下的那个瞬间,心中不由自主地产生快意,对杨素更生出许多敬畏和崇拜。
这点和高殷用酷刑来折磨有罪的敌人如出一辙,又和高洋那样随意地滥杀显出区别来,两个同龄人都用杀戮来强调自己的原则,逼迫部下服从,从而成为他们精神上的君主。
部下呈上郝翔的首级,杨素举起,向众卒笑道:“齐主杀我国长城韦将军,今日斩其一将,权算收些利息。”
接着将郝翔死不瞑目的人头高高抛起,同时挥出手中剑,将其一刀两断!
第1390章 死祭
目前为止,杨素杀的周兵其实比齐兵要多。
不过今日便一次反超,杨素深知打仗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流血牺牲的,流齐兵的血,总比流自己的血要好。
齐军俘虏被夺去武器,强迫卸甲,军备物资都被杨素分配给麾下将士;而后下令斩首,一千三百名齐军俘虏被全数斩杀,首级在城中堆叠作京观,而尸体则用车马拉出去,丢弃在泌水中。
周民欢呼不绝:“王师乃归,国家复振也!”
享受了一会军民的拥戴,杨素下令让士兵们先不要换下城头上的齐旗,派出斥候穿戴齐甲查探四方。
他自己回到郝翔的军营,把齐国军情、郝翔和暴显的书信都看过一遍,而后召集部下进行军议,对众人宣布道:“我军在舞阴休整二日,然后率兵向西,渡过淯水。”
杨素这一战让众将心服口服,觉得以他的功勋,回国能被拜为将军,幢主的军分实在太低了些,所以都打算以将军称呼杨素;只是杨素之前严威独断,他们不敢随便开口,怕杨素以为他们顶撞,故而不敢发声。
“怎么了?开会就是开会,目的是集思广益,诸位尽可明言,我不会加罪。”
众人松了口气,于是有人道:“我们已夺下舞阴,此地辎重不少,足以在此收集国兵,以壮声势,何以弃城?”
“是啊,以越勤将军之能,纵齐贼来犯,亦能破之!”
“闻贼数日后便会输送粮草至此,正好断暴显之后援,彼军虽多,无粮可济,不战即溃,现在放弃……颇有些可惜啊!”
杨素摇了摇头:“我军仅有三千人,舞阴地势开阔,又无据守要害,因此为我军轻趁,可若暴显回救,攻守之势转易,我们就困死在此处,总会被击溃的。”
“而且如此小胜,不能震撼齐贼,须巧变行军、再获大胜,使齐人知晓河南有一支诡行兵马,齐人投鼠忌器,不敢全力侵犯,方能拖延进军,让长安的王师得以救援宛城。”
众将恍然,杨素说得没错,舞阴不是险要之地,百姓的支持在这时候也派不上大用场,若周围的齐军都涌过来捏死他们这支军队,的确是顶不住。
他们的主要目的也是给长安援军造势,阻遏齐军的铁骑继续行进,一切都为了这个目标服务。
“既如此,何不休整一夜,明日西进?”
杨素笑了笑,捻起自己嘴唇下的两抹小胡须:“连日行军,今日又激战,恐将士疲倦,便让他们休息二日。”
“况暴显何人?齐之宿将,曾破侯景,屡获勋功,又兼汉将,深受齐主信任,如今屯驻平氏,正是为齐主守南豫门户耳。若其立即回师收复舞阴,则须撤军平氏,弃警戒,使齐主侧翼无援,其必不为此。”
“纵舞阴陷落,彼亦不知我情,须派斥候搜探,同时汇禀齐主。从平氏至博望,使者往返至少需二日,故彼进军之时,正是我军离开舞阴之日。”
杨素给众将解答了疑惑,他们还有一些时间,拿来养精蓄锐、应对接下来的战事会更轻松一些,杨素虑及军力,所以才停留二日。
“届时我军打出旗号,扬言攻平氏、破暴显,暴显必疑,却不知我军已远去,又须留下部将镇守舞阴,一来一回,徒耗兵力耳。”
众将对杨素的谋略深深叹服。
八月二十二日,杨素留下一些老兵弱卒,撤下齐字青旗,打出周国和“越勤”的黑旗,同时放出消息,扬言要攻打平氏;夜间亥时,军队秘密出城,向西疾行,人员越来越少,甚至花钱请本地居民穿上甲胄,在城头作巡逻状,并摹仿齐桓公以悬羊击鼓,发出响动,同时广设饭灶,制造军队仍在城中的假象。
待齐军前部抵达,如临大敌地对峙了一会儿,才发现周兵早就不在舞阴了,连忙派斥候翻越桐柏山脉走堵阳,然后向至尊大军汇报——这支周军躲入了西线,齐军唯恐斥候被其埋伏截杀,所以虽然也往西线派遣斥候,但还在桐柏山留了一手,虽然慢,但是保底;
而瓜里津的齐军对舞阴的局势,仍是浑然不知。
八月二十二日,高殷帅军驻扎瓜里津已有两日。虽然手中都是精兵,但因为他要先来博望处置杜猛,急行而来,兵马只有四千之数,贸然攻城不太稳妥,反而有兵败甚至战死的可能。
预计周军要在八月底,大概二十七日之后才会抵达,后续的大军来此则需要二日左右,也就是二十四日,齐军也未浪费这些时间,建立营垒、清理周国岗哨军戍、砍伐树木制造攻城器械,为后面的攻城战做准备;
而高殷本人则率皇后和亲随,抽空去了趟豫山山南,祭祀那位先为汉臣,后为曹将的车骑将军黄权。
秋草萋萋,乱世流离,活人尚不能保全性命,连带死人的香火不能获得供奉,黄权夫妻的坟冢隐没于荒草之中,墓碑被拨乱,显得影影绰绰,远远看去,像是四个身着黑衣的文士在丛中蓦然守望。
之所以是四个,乃是其冢前有四碑,两碑是魏明帝曹睿所立,两碑是黄权之子和门生故吏所立。
坟冢下还有潜通的地道,齐军进驻,从里面驱赶出一些躲藏在此处的居民,见到齐军,吓得心惊胆战,祈求饶命;
娥永乐将此事汇报给高殷,高殷微微仰头,长叹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可怜飘零人,薄命历苦辛呐!”
娥永乐还以为至尊要把他们杀掉,事后来一句都是乱世害的就完了,正要转身,又听高殷道:“取些金帛粮米赠予,放他们离去,告诉他们日后安定下来,要为黄车骑修缮庙宇,供奉香火。”
“喏。”
百姓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感激不已,又听凶丑齐将说这是至尊的赐予,心中生出好奇,几名胆大的百姓留在附近观察,想观瞻大齐天子的风采;
这有些危险性,不久前才出了贺庄民告密的事情,要是周围有周兵来攻,无论胜败皆是不美,娥永乐先入为主的以为至尊要杀掉这些百姓,也是出于安保需要。
但高殷再次拒绝了他的请诛:“此地既已属齐,便是我民,故放些食粮允其活命,既然愿意看,那就看罢,若真有西贼要谋我,再杀便是。”
“然则……”
“朕乃大齐天子,天命怀身,谁能加害?”
高殷哼了一声,他真正的底气是身边的百保军士,自然不惧,命人对黄权夫妻冢进行了一番修缮,侍从们摆上香案,高殷便和郁蓝来到案前。
第1391章 天意
“这就是你书里,那个很后面的……黄权?”
“正是。”
高殷对黄权印象不错,虽然不是纯臣,先后侍奉刘璋、刘备、曹丕,也是三家臣子,但履历比吕布漂亮多了,而且因为这份事迹,他的属性在《三国志》游戏里不低,智力80+,是高殷玩蜀汉经常用的小诸葛。
高殷可一直是蜀粉,故而恰好遇上了,便有兴致来这里祭拜一下,和孙策祭拜光武庙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孙策那个比较难绷,因为孙策本质是想做独立军阀创业,也就是偷东汉的股分,那光武帝肯定不能允许了。
【繇自领兵于神亭岭南下营,孙策于岭北下营。
策问士人曰:“近山有汉光武庙否?”
士人曰:“有庙在岭上。”
策曰:“吾夜梦光武召我相见,当往祈之。”
长史张昭曰:“不可。岭南乃刘繇寨,倘有伏兵,奈何?”
策曰:“神人佑我,吾何惧焉!”
遂披挂绰枪上马,引程普、黄盖、韩当、蒋钦、周泰等共十三骑,出寨上岭,到庙焚香。
下马参拜已毕,策向前跪祝曰:“若孙策能于江东立业,复兴故父之基,即当重修庙宇,四时祭祀。”】
因此引发了神亭岭大战,创造了曲阿小将一挑十三的名场面。
考虑到刘秀自己的意思,其实很难绷,相当于节度使造唐廷的反打李家宗室,拜到他李世民的头上去了。
这段情节其实是罗贯中的映射,因为刘繇才是正儿八经的汉室宗亲,他更有理由去神亭岭上祭拜光武,那么再结合光武帝自身的经历,其实就很有意思了:
美须眉,兄长因猜忌而死亡,本人善于隐忍伪装,最终建国称帝。
恰好有一个人也和刘秀差不多:
形貌奇伟,紫髯碧眼,兄长因被江东士族反抗而死亡,本人善于隐忍伪装,最终建国称帝。
所以这段孙策访光武庙的剧情,其实就是老罗给孙策的嘲讽和幽默,因为历史不可改,所以加了一个孙策打汉朝宗室时去拜光武帝的桥段;
光武帝当然也挺难绷的,既然你想求朕保佑,那行吧,你家族里就出一个小号的朕,不过朕的经历,你的家族也要全盘接纳,所以你这个对应朕之兄长的家伙,下场自然与兄长相同。
孙策确实得到了神人庇佑,只是怎么庇佑,要看神人的想法。
想着这些,高殷不禁生出感叹,自己作为东北之主,对应的方位该是曹魏,如今来祭拜投降曹魏的黄权,这位权子是不是也会给自己搞点事,反而破坏了自己收拾“西国”的计划?
还是会保佑自己,收得一个西国来的大臣?按黄权的性格,怎么想都是前者吧?
高殷还挺喜欢思考这些有的没的历史的联系,感觉很有趣,点上香,向黄权躬身三拜:“君长眠于此,望数代河山,皆曹魏、司马晋之失也,虽为魏臣死,不亦悲乎?”
“今我高齐建业,再造华夏,勿以我国有鲜卑遗风,视作胡朝,当以汉家为重,勿佑关西,祝齐声鸣岐山,北方一统,而后统山河、兴隆业,使南北相聚、兆民同一也。”
郁蓝听得怪怪的,忍不住笑:“怎么你好像很怕他?他不过是一臣,死了几百年,求他保佑还降低了你的尊威呢!”
高殷翻了个白眼,却没有生气或叱责,事实上以这个时代的阶级观念看待,他一个皇帝能对几代前的一个降臣祭祀,已经是很高规格了,九泉之下的黄权的确应该感激,还得跪在地上叩到满头是血来还礼。
祭拜完毕,高殷率众回营,营中将士正玩着一种可怖的游戏:贼匪杀。
简而言之,就是选取十几个周国俘虏,解开束缚,分成数群,给这些人分发身份,带他们玩上几局好人和贼匪的对抗,输赢算钱、送酒送肉,没钱就在地上做几个俯卧撑之类的当惩罚,轻轻放过就是了。
这一招对许多周国俘虏都很有效,毕竟他们对齐军的理解多是抽象的概念,见到的真人也都是互相致对方于死地的敌贼,此刻见到他们充满人性、和自己无异的生活欢喜,又被隆重接纳、一同嬉戏,很难不会产生共鸣;
因为身体的反应是最容易感知和影响思维的,即便知道未来截然相反,许多人也会沉沦于眼下轻松舒适的状态里,不去想那些遥远或痛苦的事情,那样太过残酷。
当然,也有一部分周国俘虏完全不吃这套,齐人也不生气,只是会把他们赶到一边,重新选人,被抓获的周国俘虏多得是,不缺几个愿意和齐兵玩耍,以求保命的。
男人之间的关系,通过喝酒吹牛就容易破冰,几局游戏下来,周国俘虏不仅熟悉了游戏流程,还和齐军多少有了些交流,说不上动情或者认可,但至少竖立了对齐军的现实概念,心绪因此变得复杂;
不过这不是齐军的主要目的,他们想的是让周人了解游戏,然后把十几个周人聚集在一起,告诉他们:
“贼匪杀的规则,你们已经熟了,那么就开始吧。”
在周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下,齐人淡定解释道:“这是至尊专门为你们这些俘虏所设立的规则。”
“原本你们是要死的,不死也要做奴隶,发配到边疆,为国家效力。但至尊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就看你们有没有天意护佑,若能赢了游戏,就恢复汝等的自由之身,愿意加入军队,就成为我们的同袍,不愿意的话,也可以把你放回关中。”
还有这好事?!
周兵俘虏顿时激动起来:“此话当真?”
“那当然,至尊金口玉言,岂会骗你?如果有一句不实,我赔你人头!”
齐兵拍着胸脯保证,周兵个个大喜过望,只有一些从根源上就不相信齐军的周兵有着不安的预感,但让他们说,他们也说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