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636节

  杨素的命令直接干脆,又有凶威,原本人就不少,使得两方兵马无法反抗,暂时归纳入他麾下。

  虽然还有种种程序上的问题,但杨素不以为意:虱子多了不怕痒,反正自己是来报国的,至于怎么报,朝廷别多问,若报成了,朝廷就该给自己赏,若败了,自己也该死,到时候人死债消,还能捞点抚恤。

  “都给我听好了!国家多难,社稷危如累卵,皆因此辈战不利,徒令东贼猖獗!齐主凶狞,为政酷虐,军民多受其殃,我等率部而来,正是要兴义师而讨无道,纵死亦无憾也,岂可四处窜逃,有如丧家之犬!”

  训了段话,杨素命人把冯显牵了出来,指着他的鼻子痛骂:“昔汝归顺朝廷,本该奋命效勇,以雪前咎,然兵败沦丧,竟使关西军士沦为汝辈也!今为国家斩汝!”

  还没等冯显反抗,周围的士兵就递来白刃,杨素毫不犹豫,一刀斩杀冯显,又割下他的首级!

  “败军之将,皆如此等!此战有死无生,若不胜,我越勤素自戕归天!”

  说话的同时,杨素的双眼贪婪地环视众将,享受着控制别人的快感,同时飞速计算人心流向,心脏跳得极快。

  确认大多数人都被他威慑、不得不服从于这种氛围后,杨素的心跳才慢慢平复,又油然生出一股膨胀得要爆体的骄傲和自信:果然,自己做得没错,如此便可得军起势,造一番事业!

  冯显可杀,因为他本是齐人,又连番败阵,不能为周国尽节,士兵对这样的领袖必有怨气,杀之能集人望;

  湖阳戍主不可杀,他还能稳固湖阳戍的人心,而且对自己颇有好感。

  虽然现在生恨,但爱恨都是情感,用些手段就可轻易扭转;就像那些出征前被自己吓到的士兵,现在不也慢慢臣服起来了?

  非常之人,当行非常之事也!自己出生得晚,没赶上魏末的造化,就更要趁国难博取机会,在乱世中扬名!

第1387章 冲绩

  接手了湖阳戍的全部资源,杨素率军离开戍所,沿途北上;

  许多被齐军击溃的周兵正向各方奔逃,遇到杨素部就会被立刻解除武装,从他们口中探听最新的消息。

  齐军已驻扎平氏,主帅为暴显,兵力约在一万五千之数;一部分是攻城时的损耗,另一部份则是攻下城镇后需要派兵驻守,所以暴显在完成了战略目标、等待齐主下一步的指示前,便驻军在平氏,一面向齐主汇报,另一面则镇抚人心,同时联络淮南的齐军,让他们派遣更多士兵来此守护战果。

  不可与此老卒硬拼。

  暴显的威名他也略有耳闻,老将来着,还打过侯景,如今据城而守,自己没有优势,而且自己的目标是齐主,打个暴显不能彰显才能,抵不掉杀冯显和强夺湖阳戍的罪。

  问清局势后,杨素验明正身,凡是三命上士以上的军官将领都被他亲手杀死,以此来祭奠各地战死的将士;同时也是把罪责归于自己,杀人在这种时候是一种权力,闯的祸越大,那么别人就越不敢和他相抗。

  与此同时,他与生俱来的统兵天赋也在发挥作用,将陆续收拢的败残兵马整编为六幢,并将原先的伍长、队主、幢主全部挑选出来,挨个问话,言语清晰有条理的或是心有不甘觉得耻辱的,都暗中记下,分别加以抚慰,还任命他们为麾下的新军官,牢牢把握住了人心走向;

  此刻他麾下士卒已经接近三千,杨素又从中选出精锐士卒,整编出一支百人的骑卒队伍,其余人则持刀盾,形成一支数量在三百人左右的战斗团,这也是他的王牌,其他两千七百人,只是凑数和打顺风仗。

  自己已经做到了极限,接下来,就是给他们带来一场胜利,证明自己和这个国家还有救。

  魏、周、齐的天下都是王者们一刀一枪打下来了,唯有得到了胜利,才被众人推举,最终蜕变成龙。现周齐乱战,安知不是他杨素崛起的天运之时?假以时日……

  后世对皇帝们颇有非议,认为不该猜忌杀死一些大将,可站在皇帝们的角度而言,却又是必要之事。许多被杀死的将领只是因为失败了而已,如果他们成功,那就是王莽、杨坚以及宋齐梁陈。

  就好比洪武四大案中冤死的蓝玉,假设他活着,而后朱棣起兵被他平定,那么他挟匡扶社稷的大功入朝主政,控制朱允炆做实际的统治者,谁知道会不会改朝换代,朱为蓝禅,明朝变成凉朝?

  被杀害的臣子固然有些是无辜的,但也有不少像杨素、钟会这样野心勃勃、潜图待发的野心家,只是杨素没能等到这么一个机会,审时度势后选择蛰伏到死而已,一旦天时有变,马上就会露出狼顾之相。

  就连李世民都难免脱出这种猜疑思维,征讨高句丽时李靖重病,二凤就说莫非要学司马懿吗?虽然是句玩笑话,但给李靖吓得不轻,马上跳起来跟随出征。然而这也不能怪二凤,时代背景是隋结束不久,早些还是南北朝的大乱世,谁知道隋是不是下一个司马晋?他的唐难道就很平和吗?真平和他就不用去玄武门登基了。

  正因为世上杨坚、杨素、高纬和如今的高殷这类人多,所以刘备和诸葛亮的鱼水之情才会被传唱千年。

  此时杨坚还未发迹,周国尚未解除抗衡齐国为目的的内部联盟状态,还比以前更弱势了,这反倒逼出了杨素,让他提前登上政治舞台。

  国势到了这一步,已经可以说是宇文护或宇文氏的失败,除非他们诛戮有功大臣,夺其血汗,否则功勋在身,总会让人不服宇文氏,只有宇文氏自己争气,才能让众臣无话可说。

  高殷就是这么做的,他不能躺在父祖的功劳簿上吃老本,何况爷爷高欢临走前的军功是亏损状态,老子阿洋更多靠的是国力,还有建康这么一个大劣迹,这些都让他不得不亲征讨功。

  也正因他亲临前线,所以目前河南的战局有他的坐镇统筹之功,是为首功,寻常人印象里就是在军帐里坐着,随便看看战报、下点命令,部下就会自去执行,好不轻松;

  只是把真实的细节揉碎来欣赏,才会觉得枯燥无比,主帅们必须要耗费许多时间来阅读奏章、听取情报,才能下达正确的命令,甚至这正确赶不上时局的变换,还得进行预判,最后还是要将一部分的希望寄托在运气上。

  这些东西落在士兵们眼中,看得见谁才是真正的主帅,才会因此心服口服。而这份荣耀还要被切割出一部分给前线流血拼命的将士,人们更多会记得“陷阵”、“先登”之功,难免对大营和后勤的谋划有些轻视,所以偶尔还要亲自上前线作战,给将领们看到自己的英武不输旁人。

  从这个角度来说,杨素和高殷,乃至其他所有的良将其实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为自己的事业、名誉和地位而战,胜者王公败者贼,高殷虽然地位比其他人都高了许多,但本质还是一样的。

  杨素集合了军心,统帅着部下继续向北。

  暴显驻军平氏,平氏在淯水以东的泌水上游,若走淯水官道北上,必先经过平氏外围的齐军警戒范围,以他三千人的兵力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

  因此杨素选择了一条更为隐蔽的路线,沿着泌水支流河谷迂回,在平氏与淯阳间的空隙穿梭。

  麾下有不少熟知本土地势的士兵,故杨素部得以潜入桐柏山脉的丘陵。

  而暴显驻军平氏后也没有完全坐守,等待至尊命令的同时,也派出一支偏师在东南方向警戒;

  暴显的部下郝翔在舞阴故城驻扎,一边监视南面周军敌情,一边保护平氏城侧翼的粮道,不过开战以后进展顺利,齐军上下多以为周军已无胆气北上夺土,舞阴附近又刚刚“光复”,故而郝翔的营寨扎在舞阴城外的泌水北岸,方便他“打猎”,实际上是劫掠搜刮各地豪强富户,时不时以人为靶,玩得十分快活。

第1388章 猎物

  “这攻战还真容易!周国如此不堪一击,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射死一只兔子,郝翔得意地把弓递给侍从,和亲卫谈笑:“若打仗都是这样,那就舒坦多了。”

  “这都是至尊的鸿福啊!”

  这意思有些埋怨天保皇帝不作为一样,亲卫小小提醒主将不该说引人误会的话,谁知道军中有没有至尊的不良人在监视?

  “对、对!至尊登基,我大齐便焕然一新,不仅钱粮比以前都多了,军事还屡屡得胜!”

  郝翔叹了叹:“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攻破玉璧有些不真,如果不是看见了韦孝宽的尸骸,还真不敢相信。”

  “可惜我没造化,没赶上玉璧之战……”

  郝翔当时正随暴显驻守在邺都,未能参与玉璧之战,不得不引为平生憾事;不过他若在,就是另一番说辞了,他不是不能参与艰苦的战斗,只是没有必要的话,也不必上赶着去吃苦,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国家兵威强盛,他就在安全的侧翼拱卫城池、保护粮道,又是一桩功劳。

  郝翔不是天策府将,而是原先在邺都的中游汉将,高洋继承了高澄的邺都文官势力,也对应的要扶持起一些汉将作为军事力量,只是这力量完全不能和晋阳勋贵相比;不过随着天保和乾明打压晋阳鲜卑勋贵的路线占据优势,他们的地位也被微微抬起,如今四十多岁的郝翔也没有像年轻时那样想要征战立功了,还是这种工作轻松,以后年老卸职,能混上个三品武官、捞个县伯传给子孙后代,他就十分满意了。

  而且不久前才随暴将军攻陷了几座城池,这辈子要努的力应该都在此战中了,至少这段时间,他想好好休息一会儿,在河南多搜刮一些财富,好叫子孙有钱可用。

  亲卫奉承,说郝翔若参战,定得头功,说不得要被至尊赏识,和秦方太、李崇义几位天策府将一样骤登富贵,说得郝翔心花怒放。

  大约半个时辰后,郝翔收队回舞阴,检阅参军们处理的军务,颇有些心烦意乱;很快他就不需要沉郁于文山卷海了,部下来报,言城外有周兵游动。

  “周贼打回来了?!”

  郝翔露出认真的神色,听传令兵报告,似乎是从北方博望等地逃来的散兵游勇,本来要直抵舞阴城下,但望见城上齐旗,又怯懦不前,开始向西逃窜。

  “嗯……或许吧。”

  郝翔意兴阑珊,传令兵又道:“斥候出城查看,见其身边有民众相随,牛驴驮载货物,许是本地周民唯恐我军劫掠,故举家逃亡。”

  “噢?!”

  这倒是引起了郝翔的兴趣:“知道有多少么?”

  斥候摇了摇头:“彼等见之即遁,此刻应走出二里之外了。”

  见斥候汇报完,郝翔便和亲卫商议起来:“你怎么看?”

  “可派一军截杀,夺其财货,再向平氏送去首级,言西贼暗结败兵,欲夺城县,将军率众击破,斩首数十级。”

  “好!”

  郝翔拍掌大笑:“不错,不错!”

  他出帐去营中点起兵马,命麾下队主张壮统领二百骑出城截杀。

  张壮领命,急速奔袭,跟着传令兵来到周国败兵撤离的谷口,传令兵忍不住提醒:“此处狭窄难行,队主要小心啊。”

  “怕什么?这附近的周贼都被王师破了,还怕他们?”

  张壮冷笑,继续前进,没走多久便听见车轮响动,果然前方有数十人在推着四五辆牛驴车逃亡。

  “齐、齐军来了!”

  那些人惊愕回头,见到齐兵,连忙下车各自逃散,其中一些士兵模样的人还纷纷脱盔卸甲,抛弃在路上,此景让齐军将士忍俊不禁,大笑起来。

  “仅露一面就让周兵丧胆,我张壮亦可比张辽矣!”

  张壮骄傲抬头,挥刀向前冲锋,杀了几个落单的民户,便分出数小队去追杀那些逃亡的周人,剩下的聚在牛车旁查看货物,自己顺便也拿一些;

  可一炷香的功夫都不到,刚刚去追杀溃兵的齐军便策马回奔,脸上没有了喜悦,满是焦急之色:“队主,中伏了!周兵埋伏我等,有上千……”

  一支羽箭飞来,刺穿他的喉咙,齐兵咕噜着,喉间冒出血泡,猛然坠马!

  张壮大惊,连忙上马,却见山谷四方皆有周兵,半山腰上站出一位年轻男子,冷笑道:“这般容易中伏,齐军还真是不堪一击!真不知是如何陷我城池也!”

  “周、贼!!!”

  张壮嗔目欲裂,挺马向前,士兵聚在他的身边,挥槊开路;

  然而周国既然设伏,就已经吃定了这支齐军,没多久,两百名齐兵尽数被俘,张壮战死,首级被割下,由亲卫递给杨素。

  “这就是齐人啊。”

  杨素接过看了看,随后丢在地上,一脚踩下,骄傲道:“按吾谋略,破齐易耳!”

  周兵朝杨素拱手行礼,队伍中的残兵溃将颇有些激动,这一战很好地缓解了他们对齐军的恐惧,再次激起敢战之心。

  “接下来就有些麻烦了,我也不瞒着诸君,要派出人假扮齐军俘虏,在入城时夺城,而后外军攻城,直穿舞阴;这样风险极高,九死一生,汝等中有人不想去也正常,且早说出口,免得我点送阎王。”

  杨素问道,一些新加入的士兵唯恐自己被选上,立刻开口表示自己气力不足,难以担负重任。

  等这些人都冒出头来,杨素便命他们前来车马附近,随后将他们困住,斥责道:“国家有难,汝却推辞!正因养汝等废卒,才让局势如此崩坏,当斩!”

  早有准备的老兵们拔出长刀,人头齐刷刷落下,给还没见识过杨素兵法的新兵溃兵们一顿震撼——这一刻死去的士兵,比刚刚和齐军交战而死的士兵还多一些。

  杨素严肃道:“我见尔等有报国之心,故收纳之,勿使为逃兵,汝等却不珍惜,妄想避战,若非侥幸未被齐军抓获,早叛国矣!”

  “还有谁想避战?”

第1389章 复城

  士兵们顿时不敢有怨言,纷纷请战,杨素点头,选出五十名精壮勇士穿上齐国盔甲,和一些齐国俘虏配合,暗中佩戴刀兵,准备在入城时发难。

  不多时,齐军牵着垂头丧气的周军俘虏以及战利品回归,城上士兵见张壮不在,因而发问,城下回复道:“张队主受伤,在车中休憩,速速开门给队主疗伤!”

  “哈哈,追几个败兵都能受伤,真丢人啊!”

  城头上爆发大笑,没有仔细甄别,大开城门;虽然很快发现不对,眼前的同袍表情惊恐,旁边不认识的又面色狠厉,正想询问;

  被挟持的齐军微微摇头,下一刻,他的头就掉落下来,周兵露出真面目,发出忿怒的咆哮:“杀贼复城!”

  “复城!!!”

  身后烟云滚滚,大量的士兵自林中涌出,直扑舞阴!

  “周兵?!”

  舞阴齐军大惊,连忙抵抗,但这些周人已经想明白了,撤退会被越勤幢主杀,向前会被齐军杀,等死,不如死国!

  齐甲士兵和周国俘虏一同暴起,车上一同跳下四五十人,在杨素的率领下奋勇向前,齐卒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斩翻在地,刀光在城门洞中百花缭乱,闪成一片白炼。

  一时间,齐军被杀得节节败退,想去关上城门,但门洞里挤满了人,此刻时间就是生死线,周兵以最快的速度向城内推进,而齐兵则被拥堵着,甚至分不清哪些是自己人,后方你推我搡,发出骇人的铿锵声,鲜血四处飞溅。

  “关城门!快关城门呐!”

  齐军大吼,可为时已晚,城门守卒已经被周贼冲散,两道城门被周军死死顶住,根本关不上。

  “入城!”

  杨素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异常清晰,仿佛是直接在灵魂层面指挥周军一样;和他们的浓浓杀气不同,杨素的声音清冷如溪水,血腥只能沾染一时,马上就会被其洗涤消退,就好像杨素不以杀人为乐,纯粹是以杀人为手段来完成目的,就和大自然一样,理性、冷漠,以及无情。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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