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素举起军令,待众人看清,顿时一片欢呼:“可为郎主复仇也!”
杨素轻咳两声,止住众人雀跃,面色严肃道:
“我为父报仇,与齐不共戴天,故死于沙场,亦无怨也;汝等为我父旧部,愿念旧情,素在此……拜谢!”
旧部将士连忙将他扶起,说何必如此,这是应该的,杨素点点头,随后道:“却不知列位谁愿主事,率军攻齐?”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郎君出的主意,郎君得的军令,自然是以郎君为主将。
“很好。既如此,当严明军纪。此战为义战,我号令行止,谁若不从,便是不敬我父,立斩之!”
杨素开口,旧部略变颜色,不过更多是欣慰,连忙下拜:“愿遵郎君号令!”
“现在用膳,收拾兵甲,一个时辰后,我们就出发丹水。”
杨素说完,环视众将,见他们没有很强烈的反应,知道不会中途逃跑了,于是遣散他们;不过还是留下了几个信得过的老叔父,让他们盯着部曲,谁有怨言通通记下。
行军艰苦,现在答应得好听,但真遇上了就会抱怨,所以杀人祭旗是免不了的。
只有让他们对死亡的恐惧超过了肉体的疼痛,才能彻底折服他们,这就是杨素的御兵之道,如果不是兵少,他现在就想杀两个来震慑军心。
很快他就等到了这个机会,二百名部曲已有心理准备,所以收拾得极快,但达奚元帅调拨的八百人是被临时分配到杨素麾下的,尚有些怠慢,甚至不太服从。
杨素也不客气,找到其中三人的过失,直接拖出来下令处决,众兵大惊,有出言劝说者,又被杨素点出几个人来,凑够十个,在军营中就地斩杀;
军令在上,刑刀在旁,军士们顿时明白了谁是老大,再也不敢出声。
血液流淌到杨素脚下,杨素笑容仍是和煦,更令士兵们胆寒。
杨敷旧部颇有幸灾乐祸之意;虽然是随郎君攻伐齐军,给郎主报仇的义战,但战归战,军士内部还是有着鲜明的阶级。
二百名旧部也不都是同志,只是被杨素号召而凑在一块的,内部也分出派系,甚至三五人就是一团,两百多个人,能拉出七八十个小团体。
而要快速让他们成为一个阵营,就要给他们找一个行动纲领和外部威胁,大威胁是齐军,而小威胁,则是达奚元帅调拨的八百军士。
这些军士都是国家府兵,鱼龙混杂,虽然也颇为精锐,但对主帅并不是十分尊敬,还抱有质疑的态度,所以在杨素的立场上,能够信任自己的父亲旧部更值得信赖,是自己的“禁卫军”。
军队就是摒弃人性、服从上级指挥的地方,但人性总会在各方面存在,这边被压制了,就会在别处变本加厉地爆发,士兵服从军官,军官服从将帅,那么就形成了严格的上下阶级,新兵也就要服从老兵们不合理的命令,因为老兵和军官也是这样一层层被压制下来的,戾气总要发泄,根据踢猫效应,那就是轮到你了,谁叫你没资历、关系、军衔而我有呢?
所谓的慈不掌兵,意思就在这里,正是要军士们内部划分阶级和派系,懂得要拥护上级,分出亲疏来加以打压和笼络,士兵们才会领悟到上级的态度至关重要。
无论参加时多么强调为郎主效忠,但只要从了军,人类就会本能地服从于眼前的规矩。
杨素做的这一切,就是要让父亲旧部成为自己这支千人军中的老资历和勋贵阶级,确定下格局,那么旧部就会自发地拥戴他以维护高位,府兵们虽然不服,但有朝廷的大权威压制,也只能被迫接受自己的小军令;
而这格局是可以在后续进行调整的,杨素在保证了自己命令能够有效推进的前提下,以功勋作为新标准,重新调整地位,就给出下级士兵一条上升通道:能战、敢战,立下功勋,就能快速晋升,超过这群老资历们。
连带着的,老资历也要跑起来,才能不被后辈追上,于是军队全员都奔驰起来,成为杨素手下的勇武之师!
眼前流血的尸骸,就是不奔跑的下场。
最终,自己的权威会巩固,士兵会整齐划一、令行禁止,像自己的手脚一样随意使唤……前提是自己能给他们带来胜利。
初至军门,杨素对自己的表现极为满意,甚至十分得意,目前想得到的一切,都在完美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
用后世的话来说,杨素现在就是中二大爆发的时期,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的时代之子,天命在我,自己是不世出的英雄,当有一番大作为!
关键是他的确有这份才能,连续的成功让他骄傲自信,从而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和那些平庸之人不同的是,他会在事前做出大量的考察和推论,按照他的性格和逻辑做出有把握的假设,才会去施行,往往容易取得成功,而这又推动了他的自信。
正如他的兵法一样,奋勇杀敌立功、决不后退半步,败下阵来,一律斩杀!
现在,是该用胜利来让这些人改变观念,信仰自己了。
杨素骑上战马,命令士兵排好阵势,出营门向丹水进发,士兵们不敢有异,默默跟随;
丹水出洛州西北冢领山,东南流经洛州城南,这一段水势尚缓,两岸是秦岭东麓的浅山与河谷,陆路与河道并行,行军不算艰难。杨素令船队紧贴南岸行驶,岸上派斥候沿商於古道陆路同步侦察,水陆互为耳目。
商县城墙矮旧,守军寥寥,看样子齐军还没打到这里;这是当然的,打到这那他也就不用打了,齐军已然占据南阳。
杨素没有停留,星夜行舟,关中士兵多不习水,已有多人头晕目眩,杨素的办法也很简单:丢下河去清醒一会再捞上来,往往有奇效,很多人马上就不晕船了。
被捞上来的军士混身湿漉,颤抖着向主将请罪,杨素负手立于船头。
其实他也十分难受,士兵们的感受他一点没少,但将领的要义就是做士兵们的表率,让他们敬畏、崇拜、模仿,所以难受的时候,杨素就把自己的手脚绑在船桅上,让绳索勒住手腕和脚踝。
在黑夜中,士兵们只能看见他负手而立、身形稳如磐石,暗自叹服。
威望就是在更能忍受痛苦中建立的。
三日时间,船队疾行二百里,抵达丹水与淅水的汇流处,杨素在此弃舟登陆,命三十艘船全部靠岸,船上的甲士下船列阵。
军士携带十日粮草,全部背在身上,甲胄弓箭随身,十艘船则拖上岸边浅滩,用树枝和草席遮盖,随后率军向东北方向疾行,成为三总管没能派出的那支奇兵;
对此,齐主浑然不觉。
第1385章 巧遇
在杨素行进的时候,齐军也在挺入,后续的军队通过博望道,驻扎在瓜里津,徐徐向前线推进,大概在距离宛城东北十五里之处停下,寻一山谷驻扎。
不到二十里的距离,齐军一二时辰就可兵临城下,得知高景安已破雉县、郦县,但仍在西鄂和周军缠斗,高殷便命麾下将领李崇义、程哲自后方抄袭周军,坏其士气。
贺若敦父子主动请战,高殷由是一喜:“卿父子乃名将,惜关中不能用,今大展长才,令北人皆侧目也。”
“臣当为至尊擒剪凶魁,克平蒙州!”
淯阳郡就是蒙州,西魏时期设置。周齐国内的郡县尚好,虽然在早年笼络各地豪杰时广设州郡以封赏太守刺史之爵,但平定以后便慢慢撤消了,可时常发生冲突的边境就没有这么简单,各国为了宣示法统,往往采用同样的名字或古代郡名,像【堵阳】,原为方城,周国有设置襄邑郡,数十年时间有三四个名字;
再加上北魏旧名、西魏改名、周国改名、杨隋废郡立州、大业可能还要再改一次,堪比王莽和武则天的政治。尤其是荆州这块地方,因为原先是宋齐梁的旧地,那么还要多几次改名;再加上周齐互相争夺州郡,那么从东魏到齐国又有数次改名,地名混乱无比,很多人根本闹不明白此地叫什么了,故而贺若敦以周国的蒙州相称,其实也不犯忌讳——考虑这个就根本避不过来了,高殷也只能让天下人再等等,等他扫平周陈,就“统一一哈”。
贺若敦放出豪言壮语,受命领五千军士向西进发,除却其中一千多的天策府兵外,其他都是河北河南等地招募的新兵,素质鱼龙混杂,有些疑似侯景旧部,或曾经是土匪贼寇,只是大齐以宽仁治国,既往不咎,倒让他们有了投军立功的机会。
已经攻克的叶县有一座南安城,原由冯显担任城主,最初是齐将,在天保八年向周国投降。
当初冯显是秘密派遣使者归降,甚至连其部下都不知道主公膝盖已软,周之柱国宇文贵——不是宇文宪的太子宇文贵,是宇文莫豆干之子、未来设计隋朝大兴城和洛阳城的宇文恺,和那个被高殷俘虏的宇文忻的父亲——派丰州刺史郭彦前去迎接冯显。
郭彦虽然在南北朝名声不显,但他的祖先是三国时期在关中抵御诸葛亮的郭淮,也是望族出身。
当时冯显率部送粮南下,郭彦担心冯显的部众不听话,于是半路拦截,冯显顺势投降,冯显的部下则拒战,郭彦纵兵奋击,将齐军全部俘虏,同时夺下了南安城,一共俘获三千余齐军。
郭彦得到宇文护的嘉奖,但很快认为南安城遥远难制,下令郭彦班师,如今郭彦在朝中任工部中大夫,而冯显跟随郭彦驻扎了一段时间,并没有司马消难那样入朝受赏的待遇,继续守着南安城;又担心麾下部众多为齐国旧卒,怕哪天他们把自己拿下,献城归齐,于是大部分作为俘虏被拆散送往河南各城郡,冯显自己招募新兵。
此次得知齐军大军压境,冯显派出前军和暴显交战,但遣散旧日兵马的恶果显现出来了,战力不足以抵抗暴显,前阵惨败,冯显便由此觉得齐军势不可挡;
作为原先的齐将,他看得还是比周将们清楚的,于是很干脆地领着残余的一千五百军士自南安跑路,过堵阳逃到了比阳。
结果好死不死,高殷进驻堵阳后,暴显又奉命去攻打舞阴、比阳等地,尤其是比阳郡。
这个地方在北魏时期叫做阳平,下辖城阳县,北魏时期设置了殷州和城阳郡,周国也延续了这一点,所以暴显心思就敏感了一些,想着尽快夺下周国殷州,不让他们继续冒犯至尊的名讳,对着比阳就是一顿猛攻,击破冯显部,冯显再度率领二百多残兵逃离。
冯显本想躲去平氏城,但恐周将以军法治自己败军之罪,因此干脆继续向西逃窜,打算到湖阳戍、往新野、入穰城寻机修整,顺便用自己在齐国的履历再卖一波老脸。
而就在八月十七日,高殷出堵阳前往博望的第二天,他在湖阳戍撞上了从丹水飘下来的杨素一部。
杨素的兵马接近戍所,让湖阳戍将又惊又疑,唯恐是齐国的诡计;确认身份后,湖阳戍将坦言此地容不下这么多人,但杨素派出传令兵表示自己只是略作休整,马上要出发迎击齐军,还煞有介事地说有朝廷密令,湖阳戍不敢反抗,急忙开门迎接。
杨素在三年后出任宇文护记室,这时候是白身,因父亲尚存,也没有爵位,入军之后临时被达奚震任命为幢主,但这不妨碍杨素傲性自然,牛逼得像是什么达官贵胄子弟。
湖阳戍将看其豪放不羁,不似凡人,又带着许多兵马,于是客气道:“越勤幢主言有密令,可否给本戍一看?”
杨素豪放吃喝,闻听此言,抬起身体,双臂一展:“令在营中,戍主已看见了。”
戍将微微皱眉,又听杨素道:“标下执行军令,以奇兵偷袭东贼后营,彼无料我,为防消息走漏,故不声张;若不是许多资用都在江中遗落或打湿,我也不会打扰戍主。”
戍将见其言吐不凡,恶感略消,又听说他要率兵去击齐,心中颇为疑惑;问清楚杨素的家世和遭遇后,才明白他是要击齐立功,为父报仇,顿觉此子英豪,对他有些冒犯的举动也轻轻放过了。
“朝廷新败,北境不宁,齐师大举入寇,实难抵御,恐怕不久就要打到这来了。”
戍主轻捋胡须,叹道:“近日军队调动频繁,得荆襄讯息,言襄州、安州、江陵三路皆欲发兵,奈何为东梁骚扰,无暇顾及豫州,穰城的贺拔总管……唉。”
“史宁已老,见齐军势大,欲见国军相拼,火中自取栗也。”
饮下一口酒,抹去唇上酒渍,杨素冷笑:“国中多此老饕,食粱肉而无作为,怪不得国家遭祸。”
“幢主言过了。”
戍主怜惜他,只是提醒了一下,不然这种言论上报给朝廷,他早晚有大祸。但其父越勤敷陷于敌营,他心中有怨也正常,左右不过二三句腹诽,便随他发泄。
此时有士兵来通报,言戍外又有一支兵马自北而来,看样子是败于齐军之手的前镇军将,正在戍外请求入内休整。
“又来?”
湖阳戍主略惊,转头看向杨素,本能地怀疑起这是齐军的计谋。
第1386章 夺兵
杨素同时起身,向戍主行礼:“谢戍主允我军休憩,此刻正要出城,便不多打扰了。”
“也好、也好!”
戍主喜欢杨素,命人问清楚情况,而后带着杨素出营,途中自言自语,实则是给杨素交待一些情况,他正要北上,或许会有点用:“齐贼已破比阳,正进军平氏,戍外残兵为叶县南安城的兵马,其将冯显为齐人,数年前归顺朝廷,现在唯恐齐贼追杀,正惶惶不安。”
“这样的人也要放进来?”
杨素闻言,对一路逃亡的冯显嗤之以鼻,打仗比的就是奋勇,打不过就死,败了还活着,只能说明自己无死战之意,这样的人上战场,安能不败?
他并不担心湖阳戍将要夺自己的兵力,戍将的职责就是守在这里,等齐军来就交战,戍所并不大,拿着他这一千人也无用;而且就算他有此心,也要考虑日后的处境,除非他要投齐,但短暂的接触过后,杨素判定此人没有这种打算,倒是他们要提防自己夺湖阳戍的兵马。
所以他大大方方地离开军队,接受戍将的款待,颇有些轻而无备,戍将见试探出此种情况,心中稍安,以为此子只是语言骄狂,还未经世事,所以十分自大;这倒是让他有些不忍了,如此行事,只是白白去前线送命给齐军而已。
刚好戍所正在接纳冯显的残部,戍将想让这个越勤小子看看真实的残酷战场,于是道:“冯城主此刻正入城,越勤幢主何不一见,也好了解齐贼动向。”
“正有此意!然军情紧急,我当速领部曲出营,就在戍门处相谈便够了。”
“也好。”
这么说着,杨素去整领兵马,暗中密令部曲准备作战,因出发前斩杀部下的凶傲和行军途中表现出的坚忍,没有人敢在此劝说,更无人敢去告密:先不说自己这方人马多,大概率能得手,告密很可能要倒霉,而且就算告成了,事后此处戍主反应过来,也许会把自己也清理了。
再者说,小卒也不能直接去找戍主见面,只能找个低级军官,军官又要去找戍主,这一来一回,幢主早就动手了,时间根本来不及。
二百名杨敷旧部在此时也发挥了他们作为军中“勋贵”的作用,杨素的命令只对他们下达,继而控制住了全军,直到动手前的一刻,他们都不知道幢主要做什么,问就是现在在前线,时刻准备打仗,或者说将要进城的兵马实际上是齐军,先把部下糊弄住,动起刀后就是别样了。
于是杨素骑着军马,率队在戍所近前等候冯显入戍、自己再出去,湖阳戍将正在和冯显说着什么,见杨素兵马已至,派人过来唤他过去,没想到杨素却在此刻大吼:
“贼欲夺我兵马,占据此戍,再度献城叛国!若不为之,将死尔,众将士随我攻杀!”
早有准备的杨素部曲们抽出刀刃,砍在毫无防备的同袍身上,湖阳戍主一愣,旋即大惊失色!
他、他,他没想到、还是小看了——不是,这小子到底在干什么啊!
冯显军刚入湖阳戍,以为暂时安全,心神松懈,骤然遇到杨素反水,不由得心惊胆战,许多人毫无战意,只得四处奔逃;
他们阻碍了湖阳戍内的七百名守军,打乱了阵型,而杨素一部汹涌叫嚣,把这些天连日行军的不满尽数发泄出来,杨素又高呼自己得了长安军令,要收编此地士卒,发现此处已有齐军间谍,冯显入戍乃是勾连夺戍,连蒙带骗之下,许多兵士都不知如何反应,抵抗很快被镇压,杨素以极快的速度控制住了局面。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些什么,都看向杨素。
杨素拿出一纸文书,上面的确是达奚震任命他的军令,只是内容完全不是他所描述的那样。
在他的胡编乱造中,大军到南阳后,发现荆州总管贺拔宁毫无作为,因此达奚震派遣他来收拢败军,反击齐军,而这就要有足够的兵力。
后续军队通过水路,会源源不断地调集于此,总计二万,作为南路军和北路分头夹击,而他越勤素作为先锋,有权力要求各戍戍将听令,对败战失地的将士也有临机专断之权。
念完自己心中所想,杨素便立刻下令,从冯显军中拖出二成,也就是四十个人在戍中斩杀,而后通过部曲们入戍以后打探戍中名声不好,也没什么背景的军官,也拖出来杀掉。
数十具尸体倒在眼前,鲜血横流一路,再怎么没眼力劲的人也知道此刻不要和这个越勤幢主作对,更无人敢上来看所谓的“军令”。若他是假的,日后自然有国家处置他的违法行径,可现在违抗了他,那自己马上就没命了。
“很好。”
杨素微微点头,派人将湖阳戍主和冯显严加看管,而后打散编制,重新整军,以父亲的旧部为骨干,花了数个时辰整编好了自己、戍中以及冯显败兵,最终得到一支接近两千人的队伍,足足扩军一倍。
而那些被达奚震派给他的士兵,也通过这几日行军的表现,挑选出杨素觉得有些能力的人,临时任命为低级军官统领兵马,其余人等凡有疑问,直接刀剑伺候,“一切以战时为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