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633节

  其内容和历史地位,基本等于“南北朝社会考察报告”,只是段子不够亮眼,没有《世说新语》那么有梗,所以声名不显,但书中典故考究,记录翔实,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继而在后世的公务员申论考试中偶尔刷新,高殷来之前就爱看些杂书,这种内容放进去引经据典比较容易拿分,所以也看过一遍。

  其中的《教子篇》有一段记述了这么一个故事,前半段是关于被陈霸先杀死的王僧辩的,说王僧辩的亲妈魏夫人“性甚严正”,王僧辩在湓城时统领三千人马,已经四十多岁了,老妈魏夫人还是动不动打儿子出气,“少不如意,犹捶挞之,故能成其勋业”,日后有所作为全是老妈调教得好——棍棒底下出孝子,脏活累活出孝媳,典型的南北朝思维。

  后半段就有点惊悚了,说是梁元帝萧绎时有一个聪明学士,被家里人宠爱,有对就夸有错就遮,最后暴慢日滋,某次说错了话,被周逖处以抽肠衅鼓的刑罚。

  这就是高殷的灵感来源了,一听就很带感,抽肠顾名思义,就是抽出肠子,衅鼓则是把血涂在战鼓上,把整个人当做祭品献祭,兵乃凶事,军人们很吃这一套,所以高殷今天就用上了。

  这个故事只出现在《颜氏家训》中,也不知道颜之推是从哪里听说的,不过大概率不是现在,毕竟萧绎现在才死几年,故事里的那个学士或许还活着;故而高殷频频回看一无所知的颜之推,通过欣赏他的反应来找亮点,感觉很有趣,却不想让人以为自己对颜之推有意见。

  不过如此一来,这个故事就从学士变成了以杜猛为原型,被自己处以“抽肠衅鼓”之刑。

  军士们行动起来,在杜猛的尸骸上搜集血液,涂抹在战鼓上敲了一阵,以此祭祀战死罗川口的同袍,鼓声肃穆,充满血腥之气,就连郁蓝对露出了敬重的神色,她对军将通常都保持尊敬,毕竟这是突厥的立国之本,也是他们最容易听懂的语言,而完成这复仇的至尊又多了一层凶名和威严。

  侍从端来托盘,高殷拿起上面的小旗,轻轻一挥,齐军便像是放出笼子的猛兽,对周军发动惨无人道的屠戮,争先恐后地送他们上路,争取让他们的亲族来认尸,都看不见一块好肉。

  屠戮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高殷懒得看,叫人搬来桌案,教郁蓝下起象棋来。

  象棋从春秋时期就有原型了,《楚辞·招魂》就提及过象棋:“菎蔽象棋,有六簙些”,最初是六博棋,到汉代叫做“格五”,唐代唤作“宝应象棋”,有“上将”、“辎车”、“天马”、“六甲”等兵种,后由牛李党争的牛党领袖牛僧孺增加“炮”棋,最后到南宋定型成后世的象棋;

  这里面还有宇文邕的事情,天和四年,也就是七年后的569年,周国还会出现《象经》这样的专述象棋的书籍,所谓韩信发明象棋的说法,多半是后人附会,很简单的一个道理:汉朝人怎么可能容许把高祖论作和项羽对等的“帅”呢?

  在唐宋之前,中国象棋的“将”和国际象棋的“王”、日本将棋的“玉”一样,很强、能独走,但唐宋之后,鉴于五代武人之祸,历朝都在想办法限制军阀的产生,所以对将领的约束变得更强,往往采取以文制武的策略,体现在象棋中,就是不能离开九宫格,从“对外征服”到“困守九宫”,只保留了最后一个可以“飞将”直杀对面将帅的攻击性;

  不过就玩法来说,和略有些抽象的围棋比较起来,象棋又显得很直观,也容易推广。

  这看起来和写《三国演义》一样,是后世人觉得不务正业的发明,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会另有看法。

  《玄云棋经》云:“夫棋之制也,有天地方圆之象,有阴阳动静之理,有星辰分布之序,有风雷变化之机,有春秋生杀之权,有山河表里之势。”

  琴棋书画是“文人四友”,也就是传统雅艺,基本上熟玩一种就算有修养了,围棋玩得好,也容易被认为有大局观、很聪明的刻板印象,这在古代是正经爱好,和后世的游泳、骑马、滑雪一样是高端艺术。

  象棋则军争的属性更浓厚一些,十分符合高殷如今以军谋为主的需要,而且通俗易懂,容易推广,这又能给臣子和世人对高殷的智慧再刷上一层滤镜,认为将象棋变革为这种玩法的改革者定有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而且玩他的游戏、看他的书,无形中就会有一种接受了齐主订制的规则的行为,也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洗脑,而六博棋在后世已鲜少人问津,象棋还长盛不衰,便说明了它的适应性,也意味着高殷的“发明”会贯通整个民族,刻在这片土地上,于高殷自己而言,等于抢注了后人智慧给自己镀金。

  关键的是,象棋的设定在这个时代,则又是一次无形的政治宣传:虽然在地域上,齐国据“楚河”,周国属“汉界”,但在国家属性上,真正在搞汉化的是齐国,周国是开鲜卑的倒车;

  周国继承的是北魏老鲜卑的法统,根据北魏早期编出来的天命谱系,他们继承的是秦末分崩以后的诸侯名分,和汉王刘邦同列。严格来说高齐也是如此,大家都是北魏的变种,但高齐的道路是继承孝文帝的汉化改革,因此在这个时代,占据的自然是“汉文明”,对应的周国就该是“西楚”,如果是周国来设计象棋背景的话,应当是“商河”“周界”,取牧野之战的模板。

  这种文化工作虽然不起眼,但正因不起眼,才会在细节处改变人的思维,玩着齐主发明的棋,就会觉着齐主聪明,又会治国又会打仗,偶尔还搞些有趣的小发明,所谓的英雄气就自然而然地漫出来了;

  周国自己的皇帝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困守九宫”,而南方的陈国又“难过楚河”,当高殷率领齐军在军事上节节胜利的同时,他提前剽窃出的各项小发明就会被赋与同样深谋远虑的政治考量,而禁止这些,又会认为是自己的国家不够自信,因而难以抵挡这种文化入侵。

  世家更是如此,本质来说,世家高门就是后世的娱乐圈,走的就是流量明星路子,只是要求比较严格,人设必须得玩一辈子。

  运气好的如司马懿,可以找机会变现,成为政治话事人,用权力给自己遮掩,还能改变整个社会的风貌,而更多的中高层世家们则是追求流量、古话是“独领风骚”的装逼犯,什么有看头、能让人吹捧就玩什么。

  这不是贬义,因为这个时代装逼装到位了,是真的有巨大的社会回报的,桓温的对手殷浩掌权后,大家才知道他的能力和曹爽差不多,但他出山前做足了舆论宣传,乃至被人呼作“殷生不出,如苍生何”;

  也因此,就连皇权都不得不给高门子弟和流量弄潮儿卖面子,宋朝的大臣王僧达出身琅琊王氏,是东晋丞相王导的玄孙,《世说新语》的作者刘义庆的女婿,宋孝武帝登基后,出身微贱的路惠男一跃而成为太后,路家由此发迹,她的兄长路庆之的孙子路琼之也和王僧达做了邻居。

  有次路琼之去拜访王僧达,王僧达先晾了他半天,然后轻蔑地说:“当年我家有个马车夫叫路庆之的,是你什么亲戚?”

  路庆之曾经做过琅琊王氏的马夫,现在发迹了就在旧主面前摆谱,路琼之羞惭不已,落荒而逃,王僧达还让人把路庆之坐过的床烧掉。路太后大怒,找皇帝儿子为族孙出头,结果儿子却说:

  “琼之年少,无事诣王僧达门,见辱乃其宜耳。僧达贵公子,岂可以此加罪乎?”

  人家高门大户的,你得罪人家干嘛呢?自取其辱。贵公子岂能加罪?

  这便足见世家大族在南北朝的牌面,虽然王僧达最后还是被皇帝整死了,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在没有利益和情感冲突的情况下,得世家大族点赞好评,的的确确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就好像吉姆哈克去做一百场大学演讲,也不如牛津授予他一个法学硕士来得有用。

  而象棋就是高殷搬出来,讨好这些世家大族的一个妙招,它比围棋简单,因此逼格不够,但也是因为简单,老人小孩都能看得懂,也可以从中模拟掌握军队、征战沙场的快乐,很适合一些中下层的子弟充作游戏,还能吸引一大帮子人看;

  而高殷自己是皇帝,本身就自带流量,带着近臣一起玩,自然而然就能推广了,这也方便世家子弟公开夸赞皇帝本人,毕竟象棋的改制的确是个好活,而且符合至尊近年对军队征伐的感悟——

  我们不是看在至尊的身份上才妙语连珠的,实在是这位恰好是皇帝的天才少年做的游戏,好玩得紧呐!

第1379章 帝弈

  高殷在台上下棋,士兵在底下杀人,时时刻刻传来哀嚎。

  若是其他妃嫔和高殷对弈,或许会战战兢兢、恐惧得捏不起棋子,但郁蓝显然有这个心理素质,听着周人的惨嚎治肺痨,精神上的人血馒头吃得不亦乐乎。

  两公婆在高台上大呼小叫、嬉笑怒骂,残酷的处刑不仅出自少年天子之手,甚至动摇不了他意志的分毫,时不时转头也是冷眼旁观,无论周齐哪国的军将文士,都自叹不如齐帝无情。

  无情天子的名号因此越发响亮。

  一样是杀掉多数,只留五十人,高殷才结束棋局,像是一个沉迷游戏不务正业的少年郎;

  可没有人敢小看无情天子,那些被吃掉的棋子是货真价实的人命,虽然不是他亲手所杀,但在场的军士都是他的刀刃,只用权力就可杀人,已臻剑法的最高境界。

  “余者,本该一并遭诛;然天衍五十,大道四十九,万物皆有一线生机,朕为天子,便赐汝等活,以彰天恩。”

  活着的周兵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谢至尊!谢至尊!”

  高殷转身离去,残余的周军还沉浸在存活的喜悦中,周围的齐军将士就开始呵斥:“你们不是平白得活的!贱种之血尸、杜猛之骸,都带回宛城去,告诉那里的人,抗逆天朝是什么下场!”

  “不日国家将发兵收复河南,若不想有此下场,就早早归顺,以免满城成墟!”

  在齐军的喝令下,十几个人被迫扛着贺尾和杜猛的尸体,狼狈地逃出博望戍;走出数十步,忍不住回首眺望。

  风景还是那么熟悉,依旧是自己已经厌烦了的军戍,可城头变幻大王旗,东帝高歌思窥西,只是短短数日,他们的世界就天翻地覆,家国不存,只能和野狗一样从此城中落荒而逃,向他人倾诉齐帝的恐怖。

  他们想呼唤戍主,可夜风缭缭,似有鬼哭,只怕乱喊真把戍主给叫回来了;他现在就搁自己背上背着呢!

  不敢再多想,周兵只得连夜逃往宛城。

  城内的齐军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做,收拾死尸防止瘟疫,还要收集头颅筑京观;按至尊的要求,每个人都要在马上挂两颗头颅,到时候直接去宛城附近垒起来,让周人看看前车之鉴,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何人。

  从这个角度来说,此刻高殷攻略河南的战略目的就大抵达到了,他这个齐帝亲自出现在河南,蒲州那边就还会继续对峙,意味着此前宇文护对高殷继续攻打蒲州的战略判断错误,这对宇文护又是一次打击。

  蒲州也因此变成鸡肋,失去河东之地、徒耗国家资粮,却不能建功保疆,而河南又被齐军趁虚而入,眼看着整个南阳盆地都要沦陷了,若再击溃长安援军,可以说周国就门户大开,高殷想得陇望蜀还是先入关中为王都随他心意,虽然局势还没发展到如此严峻的地步,可周人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天要塌了。

  “因此我军反而可以在河南久守,大不了我先回邺都,留一大将坐镇此处,与河东一样,跟西贼的蒲州对耗。”

  高殷坐在太师椅上,摇摇晃晃,身边只有郁蓝还有几名记录帝王言行的近侍,郁蓝问道:“真能耗么?”

  “当然不能。”

  高殷摇头,他已经留了许多干将在河东,好久没见孝瓘他们几个了,若把另一小半精将也留在这,那他身边的守卫力量就会薄弱,而且立了功算谁的?他此次来,就是再收功勋的。

  “西贼国力本就不如我国,近年又连连丢城失地,田用不足,赋税大缺,府兵空耗性命,难以延续。”

  府兵、八旗、五军都督府的底层逻辑都是扩张,扩不了就是空中楼阁,赢了大美特美,输了也是一泻千里。

  所以宛城、荆襄四总管和长安援军的首要任务都是守土,不仅要击退齐军,还得要快,以防齐军迁走人口和财富,那样他们又要重新发展,估计还没发展好,齐军又要来打秋风了,这谁能顶得住?

  “急于决战的是西贼,只要我军摆出长久相持的态度,他们自然会纠结,即便退了北境的突厥兵,雍凉的生胡们见到国中空虚,我再加以煽动、遥封官号,他们兴许就会起兵抗贼,长安形势就会更乱;于是便会给河南方面施压,要求尽快退敌,取一大捷以安国内人心。”

  “我们却不急着和他们交战了,晚些时候,还可以宣布我率众退走,西贼就会疑我领兵去河东打蒲州,疑心暗鬼、举棋不定,等他们心生焦虑,欲与我军决战,就是我们破贼之时。”

  郁蓝手点下巴,疑惑道:“可你怎么确定西贼会按你的意思行动?”

  “所以呀,要先弄清楚西贼这次的主帅是谁。”

  高殷揉搓太阳穴,连日行军,又主持大型杀人活动,可把他累坏了:“若敌将性莽,则我率众退兵,实则暗伏于道,给他来个迎头痛击;若敌将沉稳,则我效诸葛武侯讽晋宣之事,羞辱他们,待大军集结,就直接开始攻打宛城,到时候他不打也得打。”

  说到底,最后还是要有打一场硬仗的勇气,高殷现在兵强马壮,不惧和西贼正面对攻;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奇排在正之后,战机都是熬出来的,这之前只能心怀希望地等待,实在等不到,就只能用硬实力推过去了。

  “杨忠去了北境抗拒库头,达奚武带援军去了蒲州,长安还有什么大将么?”

  郁蓝发问,高殷摇摇头,其实备选的还有很多,比如杨素、韩擒虎、达奚长儒、史万岁,但这些隋书中人都还年轻,没登上政治舞台,主要是周书中人在发力。

  目前这个时间线,就是齐强周弱的时候,哪怕没有高殷,也还有段韶、斛律光、高长恭、元景安、独孤永业、暴显等名将,何况他还开了透视,提前挖出河东之地隋唐名臣的先祖,大大扩充了自己的人才库,正是人才济济的时刻;

  而周国青黄不接,隋朝文武尚未发力,一部分能打的如贺若弼等,也被自己挖墙脚搞来了,其余的又大半被宇文护所迫害,杨忠、达奚武等人还是国家必须留有足够的人材,才没遭到清算。

  一开始出兵时,周国不知道河南方面是自己亲统,大概会派一些二线将领,比如名将之子,普六茹坚……之类的?

  一想到这,高殷莫名兴奋起来,上次他在河东抓了周武帝,现在收藏库还能再多一个隋文帝?

  有此文武襄助,何愁天下不平!

第1380章 淯水

  八月二十日,齐军出博望,抵夏路,这里就已经到了方城道的南段,官道变得平坦。

  淯水是这里的主流,也就是后世的白河,是南阳之地的母亲河。它往东南流过西鄂县,又往东流过宛城南,还往东和鲁阳关水交汇。

  这一带全是历史悠久的名胜古迹,像高景安要攻克的雉县,乃是因秦文公时期有谶语,“逢二童……二童,二雉也。得雌者霸,雄者王,二童翻飞,化为双雉”,光武帝在此山获得雉鸡,以为是中兴之兆,所以将县城取名为雉县。

  西鄂则是江夏有一个鄂县了,也就是岳飞的封地,对应的就在河南这边的鄂加上一个西字,当初刘表派人攻打杜子绪就在这里。

  淯水继续南流,便经豫山东面,也就是诸葛亮说“博望之左有山,名曰豫山”,让关羽引一千军去埋伏的那个豫山,山顶上有神庙,山南则是三国时期的黄权夫妻墓。

  黄权原是刘璋部下,后来归顺刘备,夷陵之战蜀汉大败,因返蜀道路被吴军阻断,黄权无法返蜀,只好率领部下投降曹魏,蜀汉因此上报要抓捕黄权妻小,刘备说“孤负黄权,权不负孤也”,不加诛戮,而黄权也相信刘备,“蜀降人或云诛权妻子,权知其虚言,未便发丧”,而在《汉魏春秋》里则记载了是曹丕本人这么认为,还要以皇帝身份发诏令替黄权发丧,黄权则回答臣与刘、葛推诚相信,明臣本志。疑惑未实,请须后问”,曹丕反倒成了蜀汉一家亲表现信赖的play。

  因此黄权的妻子应该不是原配,这里合葬的妻子是曹魏新配的,曹丕很赏识黄权,封他为育阳侯,在曹魏所生之子黄邕后来继承了黄权的爵位,而蜀中的孩子黄崇也是一个忠臣,跟诸葛瞻一起抗击邓艾,死在乱战中。

  黄权身上还有一个特殊成就,开府是让高级官员开设府署并自选僚属,等于让这个官员培植自己的羽翼势力,到南北朝则多如牛毛,北齐一度滥授,高纬连斗鸡都给开府,北周则是府兵二十四军各设一开府;

  而最初的开府只是开府,在汉朝初期只有三公才有这待遇,黄权则是第一个“开府仪同三司”的人,也就是可以开设府署、且礼仪规格与三司(三师太师、太傅、太保及三公太尉、司徒、司空)相同。

  齐军先顺着淯水往西南行进,经过史定伯碑,又向西行进了一些,抵达了瓜里津。它是联接宛城“宛洛古道”与方城“许南古道”的交通要津,抵达了这里,可以说博望一途就打通了;

  原本这里应当有着守军,可或许是听说齐国大军行来,前日逃亡的周兵也给他们展示了齐军如何爱民,大概也知道博望既失,这里守不住了,又不想投降,纷纷逃散去了,于是此处空无一人,被齐军轻易占据。

  “此地经汉、魏、晋三朝变代也。”

  高殷勒马祖桥,以马鞭指向下方流贯的淯水,白色的河水急流勇进,发出好听的撞击溅射声,煞是好听:

  “建武三年,光武从堵阳西入,破虏将军邓奉怨汉掠新野,拒瓜里,上亲搏战,降之夕阳下,遂斩奉。”

  这说的是西汉末年,吴汉纵兵劫掠南阳百姓,逼反邓奉,刘秀亲征讨伐邓奉之事,也是刘秀的一个政治污点,纵容吴汉劫掠以笼络军心,暴露出刘秀的东汉是吃了不少时代红利、侥幸建立的事实。

  所谓的东汉复兴,主要是刘秀在两个地方运气很好,一是西汉已经供养不来那么多达官显贵了,光吃皇粮不干事的废物太多,社团失去了活力,需要清一清,让新人上位。

  就跟秦末清理一波六国权贵,占据高位的废物们去了一大批,让秦末诸侯能放开手脚、不用顾虑六朝勋贵一样,最后建立起来的西汉得到了一个比较干净的天下——饶是如此,也要经过伐楚、平异姓王、平同姓宗王、平匈奴等征伐,建立起汉朝的威望,可见原本的天下就不属意天下归于某一姓氏,只是西汉的皇帝实在太给力了,硬生生给华夏印上了“老刘之宝”。

  另一个是有个背锅侠,他没能力做好这件事,于是替汉朝扛了暴雷,自身成为篡臣典范,使得汉家不像嬴氏那样承受“暴汉”的恶名。

  刘秀、刘盆子、刘玄等人因此吃到了西汉的红利,等死的人差不多,就又可以恢复汉统继续玩以前那一套了,于是人心思汉。不可否认刘秀自身的努力,但他的崛起还真是要归功于历史的进程,主要是局势推着走,至少在河北一呼百应,百万人相随、被拥为铜马帝的发家路线,刘备、刘琨、刘裕等人都学不来。

  “建安二年,曹操讨张绣,军于水,绣举众降。操纳张济之妻,绣恨之;又以金与绣骁将胡车儿,绣闻而疑惧,袭击操军,杀操长子昂。操中流矢,败走,既是由此渡河逃亡。”

  要不怎么说李世民锐评曹操“一将之智有余,万乘之才不足”呢,说是魏武帝,但性格底色和吴汉差不多,硬生生把本来的降将给逼反了,一炮害死三贤,自己也狼狈不已,还留下了“丰王献马”的典故;曹丕也在这里,如果不是他运气够好,那后来即位的就是他弟弟曹植了。

  这件事严重影响了曹魏国运,本来曹昂是无可置疑的继承人,丁夫人是正室,出身倡家的卞夫人原本没资格上位;曹昂也不是丁夫人所生,“太祖始有丁夫人,又刘夫人生子脩及清河长公主。刘早终,丁养子脩”,刘夫人死的早,于是曹昂交给了丁夫人抚养。

  丁家是沛国谯县的大族,卞妾是倡妓出身,曹操跟丁夫人和刘邦跟吕雉的关系有些类似,他爹曹嵩的夫人就是丁家人,所以曹丁和夏侯家一样,也是世代联姻的关系,结果丁夫人骂曹操“将我儿杀之,都不复念!”,可见丁夫人对曹昂之死怨言极大,甚至不顾虑两家世代联姻,坚决和曹操切割,曹操也只能无能狂怒,“太祖忿之,遣归家,欲其意折”。

  后来曹丕也做了一模一样的操作,即废了皇后甄氏,立一个“早失二亲,丧乱流离,没在铜鞮侯家”的郭女王为皇后;曹睿也追贤二祖,在登基前是平原王,娶河内世家大族虞氏为平原王妃,结果登基之后,也立了一个出身不高的毛氏为皇后,导致虞氏心怀怨愤,向卞太皇太后抱怨:

  “曹氏自好立贱,未有能以义举者也……殆必由此亡国丧祀矣!”

  从政治角度解读曹魏三祖的行动,便可以发现,曹氏其实是十分心虚的。

  刘秀是汉室宗亲,但论及宗亲成分其实不高,先世因推恩令,导致父亲只是济阳令这样的小官,更多地是机缘和努力将他推动到了政治舞台上,而成为下一代的东汉话事人。

  刘备其实也是这种发家路径,只是版本推移到了“群雄割据”,同时东汉始终有一个正式朝廷在,没能吃上汉朝余韵的红利,从这层角度来说,曹操其实才是真正的“刘皇叔”,刘备自身能混到蜀汉开国昭烈皇帝,更多是靠着他本身类似刘华强的“燕赵游侠儿”底色,以雇佣兵团的姿态打出名号,成为世人信重的强悍军主,又靠着过硬的人品成功变现,成为一国雄主。

  而得了刘家之实的曹操其实和刘秀一样,内里是心虚的,他发家靠的是祖先在汉朝的工作履历,宦官这方面不怎么好看,所以他自己才要和袁绍结交而洗底;反过来,因为天师道的信仰,他又吃上了太平道的福利,美美收降三十万黄巾兵,这也是后来张鲁不投刘而投曹的主要原因。

  他的兖州刺史是刘岱死亡而被人迎接来的,前期以袁绍的附庸为主要门面,发育到了可以反噬主子的程度,而官渡之战虽然前期是场硬仗,但后期翻盘,靠的其实还是袁家内部有人告密;即便如此,他也没消灭袁绍,只是将老朋友给熬死,而后平定两个大侄子还用了八年,硬生生把刚刚即位的孙权熬到可以代表孙策和吴地总体利益的地步,敢于和他开战,否则早二三年解决,那孙权说不定还真听法国谋士的建议投降了,也就没有三国。

  八年时间啊,刘邦起兵灭秦到破楚只用了七年,还比他少一年,甚至曹操的起点还更高一些,足见曹操和刘邦、李世民这类天才的差距。

  这也就导致了曹氏不是靠强大的能力让人心顺服的,也不是靠着世家高门、作为贵公子有充足的自信,很大一部分就是运气好、侥幸,以及吃了东汉的许多红利;

  这样的结果就是他们家族自己也不自信,反映在立后这件事上,就使得他们不敢立世家高门的子女为皇后:连先汉都会被外戚掌握权力,继而被外戚篡权,他们曹氏这小门小户的,怎么敢跟世家联姻,让世家出下一个王莽?

  曹家人惧怕强大的外戚,打心眼里认为外戚是不会死保曹氏皇权的,因为他们就是这样子摧毁了东汉的皇权;因为心虚,所以不敢信赖,只能打压,只能选择没有能量的平民立为皇后,后来丁仪等丁家人参与了曹丕和曹植的夺嫡之战,更让曹操和曹丕心惊胆战,最终反而把世家逼到了一块,缔造出了足以正面取代曹氏的司马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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