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将贺庄之民押上来!”
可朱浑天和兴奋应命,亲自去押解人犯;可朱浑天和醒来后,接替尔朱致主持工作,他在战场上只是惊吓,没受什么实质伤害,但郁气凝结,不铲除贺庄,他心中不快!
所以在收拾了罗川口战场后,马上派百人队去贺庄,把那里的庄民都抓到博望里,也不和他们交流,完全将他们视作死人;那个告密的贺尾没有随军,在博望戍中,齐军打进来太快,他又不敢自杀,也被生擒活捉。
对这家伙,可朱浑天和就没那么客气了,亲自动手打了一顿,中途越打越顺手,如果不是提前和亲卫说好,留他的狗命给至尊处置以转移怒火,可能就真把他打死了;饶是如此,贺尾也是浑身酸爽无比,已经不能起身。
不多时,近百口庄民被带到现场,贺尾干脆是被抬过来的,也是他受到的最后一点优待,马上他就要享受大齐天子的雷霆君恩了。
庄民们瑟瑟发抖,他们哪见过这种阵仗?一路哭嚎叫嚷,说自己无辜,希望圣德天子放过他们,他们愿做牛做马、一生为奴之类的套话;
齐军闻言,更觉恼怒,恨不得抽刀把他们全部斩杀,看不过眼的文士也不敢再劝,现场的氛围已经十分充分地说明了他们祭品的身份。
“跪下!!!”
齐兵怒喝,怒声颤动大地,庄民们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还要哭喊,军士便飞起一脚:“天子面前不得失仪,喧哗者立杀之!”
民户们顿时噤声,男女老少皆默默流泪,哪怕不懂事的孩子都被死死捂住口鼻,力气之大几乎要将他们摁死,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触犯皇威。
高殷见状,心中本能地生出不忍,同情心是人类的本能,他也不是什么天生恶魔;不过他刚来就敢杀一个死太监,现在有着国家“大义”,自然能压制这些琐碎的情绪,甚至将其当做人性的曙光细细品味。
他斜眼窥向郁蓝,见她表情不定,大概也在寻找着人类和野兽的转换开关。
虽然她本性险恶,对底层人的生死毫不在意,何况还是伤害到她自身利益的敌国百姓,但她近来也生了个孩子,多少有些母爱,看见刚刚那一幕,说不定心中有所触动。
似有所感一般,郁蓝也将头探了过来,夫妻在这一刻有了精神上的共鸣,对先帝在世时的种种举措有了更清晰的理解。
对他来说,朝堂中的勋贵和宣训宫中的娄太后,都是眼前的贺庄之民吧?他甚至杀他们不得。
风中似乎传来冷哼轻笑,高殷的心态骤然一变,忍不住为自己的暴行开脱:这是不得不做之事,车轮缓缓向前,无法停止,哪怕他是皇帝……正因是皇帝,才要承担天下之恶。
要怪,就怪你们做错了选择,怪这个乱世害死了你们吧!
这么想着,他有了新的感悟,轻咳两声;众士望来,高殷看向贺庄之民,问道:“那个告密的贱种在哪?”
军士们把贺尾丢在地上,滚了两三圈,贺尾实在忍不住发出哀嚎,隐约听得见求饶的话语,但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凄惨至极又可恨无比。
“贺庄民,汝等活不过今夜,朕要把你们斩尽杀绝。”
高殷轻吐,贺庄民神色百异,顿时喧哗,可军士们拔刀相向,抵在脖颈间,顿时让他们不敢再有异动,哪怕天子正说着要把他们族诛的话。
眼神递来不解和痛苦,高殷以冷漠作为回答:“没有为什么,这贱种向西贼告密,在罗川口害死我军将士,他们原本不用死的,却白白殒命,作了贱种的功劳。”
“我王师在此,还敢抗拒,那便是选做西贼之奴,他既是汝庄中人,那整个庄都要受罪,汝等死后可慢慢谴责他,但现在……先向我的子嗣们道歉吧!”
第1376章 血人
高殷说明罪责,某种无形的约束立时消散。
之前只是至尊有话要说,军士们才容忍贺庄民,待高殷说完,又有贺庄民找死,有所动作,军士毫不犹豫,立刻斩首,血迹像鲜花一样绚烂漫撒,让庄民发出喜悦的尖啸。
皇权是社会的顶点,但惊恐到了极点,就会忘却自身的社会化,像动物一样循本能行动;理智告诉他们根本逃不了,但贺庄民还想挣扎一下,结果就是在三五息间失去了十数条生命,强势的齐军帮助剩下的人找回了意识,让他们恨恨地看着贺尾。
贺尾呜咽,他心中后悔无比:早知齐军强悍凶残,他何必去告密!自己是图赏赐吗?还不是为了国家,若现在再来一次,打死他都不会去告密!
今日发生的事,无论对谁都是一场悲剧,剧中没有喜悦;可惜时间不能倒流,高殷也只能顺着众人的期望实现复仇,因而道:“斩首断魂,引刀一快,倒是便宜了。”
他下令按照贺尾的身高挖一坑,很快便挖好,随后把贺尾插进土里,然后在他脑袋上割开一个大豁口。
军士抬来一桶,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东西倒进去,郁蓝问着:“是什么?”
“水银。”
高殷笑了笑:“我以前听过一个故事,传说域外之人惩罚罪徒,会把他们埋在沙漠里,耗干汗血,然后割开脑袋、灌注水银,水银触及皮肉便腐蚀经脉、一路向下,最终将那人的皮肤全部剥离。”
“同时那人会痛苦无比,于是想着解脱,刚好头上有个大洞,整个身子的皮肉又逐渐分离,于是会拼命往上爬,最终把那身皮囊脱下,只留……”
“呕!”郁蓝掩嘴,美目紧皱:“别说了,说的我犯恶心。”
“哈哈!”
高殷爽朗一笑,不论他愿不愿意,都开始享受这种酷虐的快乐了。
和他说的一样,贺尾惨叫不止,整个人在地里左摇右晃、抓挠皮肤,声不似人音,纯粹是野兽的咆哮,仿佛要把灵魂给呕出来;他的手指无助乱抓,抠进地里,很快破皮,血迹斑斑,但这点疼痛和水银之刑相比算不上什么,想要疯狂摇晃脑袋,但齐人死死抓住他的头颅,不许他乱动。
一旁的周卒看得惊呆了,就连杜猛都清醒了不少,惶恐地看着这一幕。
或许是预感到了自己的下场与此类似,许多人低声哭泣,空气中凭空多出许多骚臭之气,一些心软的齐军也看不下去了,悄悄别过脑袋,但更多的、更多的士兵则面色狰狞、嘴角带笑,双目赤红地欣赏刑罚。
一小部份人还会找些为兄弟和同袍复仇的借口,但他们难以启齿的是,自己心中的确萌生出一种折磨凌虐、享受他人痛苦的快乐,如此就能在精神层面上证明自己比对方强壮、幸运;
以他人的悲歌来感受生命的美好,实在是愉悦至极!
贺尾意外地挣扎了不短时间,他的力气也越来越大,军士差点按他不住;不过水银灌完,他们也就松手,让贺尾进行人生中的最后表演。
他的惨叫时强时弱,偶尔涌出一股咕嘟咕嘟的声音,不知道是水银在分解他的身体,还是临死前喉管发出的咯咯。
“听说这样的人还能活个好几天呢,不过主要看人,有些人被腰斩了,还能在地上翻滚个半天,写几个惨字再死。”
高殷说得十分轻松,反而让郁蓝有些心疼,他或许也在强撑,用这种表现来掩盖自己的无所适从。
都是西贼,把她的丈夫……逼成这样!
“啊啊啊啊啊!!!”
猛然爆发出的惊喝牵引所有人的心神,贺尾要到了,人们不得不看,却见他的半身已然浑红,双手死命地向上撑起身体,像是韭菜一样,一节节向上涨,一点、一点……
最上面的皮肤开始掉落,宛如蛇之蜕皮,可发生在人身上,却惊恐怪异得可怕,不远处的颜之推见状,瞪大了眼睛,惊恐而又刺激地记录起眼前的惊悚,时不时倒吸凉气,仿佛这晚秋变为寒冬,平等地迫害着所有人;
高殷身后的可朱浑天和瑟瑟发抖,即便知道至尊对他们这些辅政不亲近,甚至常山王政变时也不提前告知他们,让他们作瓮中鳖,可他也不敢对至尊有任何意见——正是因为如此啊!
这么看,至尊对待常山王还算敦睦的了,哪怕是死无全尸、人人有份的长广王,也没有眼下这个贺尾来得倒霉!
至尊到底是至尊,自己之前要把他打死,还真是便宜他了,幸好留了他一条狗命;至尊拿他出气,应该会对自己宽和一些了吧?
脑中胡思乱想,可朱浑天和对眼前的年轻人升起无比的崇敬和恐惧,生怕他对自己有意见,哪怕只是一个瞪眼,比贺尾的惨状轻上无数倍,也是他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此生此景,他大概再也无法反抗至尊了,哪怕先帝复生,他也不敢违逆至尊的意思,越过至尊去亲近先帝,在以恶镇世这方面,至尊……远远超越先帝。
底下军士开始还窃窃私语,逐渐陷入沉默,大多数人几乎同时生出与可朱浑天和一样的感悟。
“咯、咯咯……”
一声古怪的响动,贺尾忽然停住,再也不动。
周围的军士上前触碰,随机汇报:“贼已气绝。”
“很好。”
高殷微微颌首,甚至面有笑意,让众人不禁更加恐惧,对他那无边的暴虐找不到任何开脱和解释的余地,最终只能将其解释为“修罗业力”。
原来如此;对啊,正是这样,至尊就是佛祖派来清洗世间丑恶,以大力降服丑逆的金刚修罗,我们只是凡人,做不到如此地步,但他就能做到——要不他是至尊呢?
而且至尊也不是乱杀,虽是虐杀,但所作所为都是用在惩恶身上,他们死有余辜,所以至尊才要来收他们!
这么想着,百保军士和前锋营的崇拜更甚,主动为至尊附会法理、解释他的行动:至尊的行动本质是为了所有人好,只是有些人不好,他才不得不如此。
这些人就在眼前……真是该死!还劳烦至尊来杀汝等!
这么想着,军士们觉得自己必须要为至尊出力了,这是他们的本职工作,因此纷纷出列:“奸贼已死,然其亲族尚存,臣请为至尊诛之!”
第1377章 抽肠
高殷微微颌首:“可。”
至尊竟然许了,军士们喜出望外,动手举刀,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将贺庄近百口人屠灭,鲜血横流一地,捂住孩子眼睛的母亲也和她的家人一起去阴间团聚。
高殷强迫自己接受眼前的景象,这和杀石梅那次有些微的区别。石梅是娄昭君谋害他的工具,除去这层属性,她对自己一家的憎恨天经地义,高殷还没无耻到可以完全否决,只能缄口不言,享受着剥削欺辱他人的愧疚,和用权力镇压无辜的快感。
然而她害死了自己的四弟绍仁也是铁一般的事实,因此高殷杀死石梅,是基于同一原理的复仇,同样无可指摘。
而贺庄这些人完全没有参与告密,只是受到贺尾这个白痴的牵联,引动齐军的怒火,为了平息军士的怨恨,他才不得不将这些人斩尽杀绝,以表示自己是个合格的领袖,值得军士继续效忠。
甚至于……贺尾也不是白痴,站在大齐的角度,他罪该万死,可若是在周国的立场,他是能上《孝义传》的义士,只是时运不济,落在自己手里。
可军士的怨恨是真实的,他自己也十分气恼;那么就杀,正因为自己能担责、能平事,才能令这群人效忠。
哪怕是无辜者,哪怕双手沾满血腥,他也要实行……甚至享受。
扪心自问,高殷不得不承认,与其说他是在强迫做恶行,还不如说,是在强迫自己定义此事为“恶”,因为他在慢慢失去作为一个正常人的感官。军人无脑拥戴、文士不敢劝谏,没有了参照,他潜移默化地慢慢丧失作为人的常识,一个不小心,就成为刘昱、萧宝卷之流而不自知。
站在身旁的皇后郁蓝对高殷的心境一无所知,甚至难以察觉出这和晋阳南宫的酷烈清洗有何区别,只是或许女性天生的爱人能力让她共情到了那对死亡的母子身上,心脏懵懵懂懂有一种刺痛感,她情不自禁地看向丈夫,某种叫做“求情”的心愿在积蓄力量,她却认不得这种感受,欲言又止。
丈夫的侧脸带着某种冰霜,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前的恶毒不过是小打小闹,随着年岁越长、家庭圆满幸福,自己终究会成为合格的妻子和母亲,就像可敦生前在父汗身边的模样,总是要被这个男人宠爱、怜惜、保护的。
自己竟变得柔弱了!可这种感觉也不坏,郁蓝略有些哀伤,靠在皇帝身上,帝后和谐的画面和底下鲜血淋漓的场景形成鲜明的反差,这个时代的阶级就是如此难以跨越。
讽刺的是,正因为是乱世,高家才从底层人一跃而成为天家,也正因为在乱世中脱颖而出,他们才获得了随意把人变成尸体的权力,这下真的是“还不是你的祖辈不努力了”。
士兵们行刑完毕,高殷再度下令,将尸体都丢进篝火,焚烧成灰,唯独贺尾的尸首单独绑在十字架上,和在鲁阳时一样,让放回去的周兵带到宛城中,给各地军民看看“通贼”的下场。
接着就是对周兵的处刑了,作为战犯领袖,博望戍主杜猛首当其冲。
也不知杜猛是装疯还是真疯,见了满地死人反而拍掌大笑,言“焚书坑儒”,而后被拖行至前,惊呼“吾非儒生”,又惶恐言“却是儒将,如此亦死耶?”,激动地踢蹬着腿;
齐军懒得分辨,向高殷请求指示,高殷想了想:“就处以抽肠衅鼓之刑吧。”
“喏。”
军士转身下去安排,高殷若有若无地看了颜之推一眼,把颜之推看得浑身炸毛,直以为至尊在哪里对自己有意见。
幸好至尊只是看了一眼就收了回去,底下,士兵们将杜猛绑在柱子上,让高殷想起以前某群M87星云团灭的奥特兄弟,不过他的手段可比亚波人缺德多了;
杜杜猛好像恢复了些许神智,又好像代入了别处,大呼“死于暴君之手,天下垂怜”之类的话,可很快他就喊不出来了。
齐军动手,杜猛难受得嗷嗷大叫,叫声凄厉,周人丧胆,但动摇不了齐军一分一毫。
马上的骑士策马执行刑罚,杜猛受刑后失血身亡。
早点死掉还干脆。
周人不约而同地产生同一种想法,已然不知自己身处的是地狱还是人间,就连最忠心冤赖猛的将士,此刻都不敢声张,生怕被人发现然后享受同等待遇;
杜猛头颅垂下,再无气息,死得却快,但没有人觉得他比贺尾轻松多少。
马上骑士回头,驰到周军虏众之间,有俘虏受惊想要逃跑,被看守的齐军及时拦下处置,最终周人都安分下来。
转了数圈,骑士才驰出俘虏圈,他翻身下马,向高台上的至尊复命。
这时高殷又看向颜之推,见颜之推战战兢兢,知道吓着他了,连忙收回目光,面上却隐约有着笑意。
这一幕落在他人眼中,只觉得至尊已非人,既有褒义也有贬义,郁蓝更是直接问起:“你笑什么?”
“想到一件开心的事情。”
“开心?嗯,确实挺开心的。”
高殷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奇异地望了郁蓝一眼,她居然也会说这么有趣的笑话。
“你反复看颜之推,是觉得他做不好?”
高殷敲了敲她的脑袋:“别问那么多。”
这个问题高殷没法回答,主要是抽肠杀这个处刑,还真跟颜之推有关。
第1378章 衅鼓
颜之推在后世有名,除了是唐朝名臣、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颜相时的父亲,以及颜真卿的六世祖外,还因为他写了一本《颜氏家训》,这是第一部系统、完整的家训之作,被后世誉为“家训鼻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