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人人都说家庭是避风港,高殷戾气尽去,双手在郁蓝腰上环着,反复抚摸她的身段;郁蓝则开始发力,双足踩着高殷的脚丫,像是乘坐一艘风浪不平的船只,不断使劲在他身上摇来摇去。
“银色小船摇摇~晃晃~弯弯~悬在绒绒的天上……你的心事三三、倆倆、蓝蓝,停在我幽幽心上……”
高殷忽然唱起,曲调和中原韵律不同,话语直白,倒像她们突厥的土话,只是词还有些文绉绉的,却唱得郁蓝浑身骚痒,一时间既想和高殷贴在一起,感受他的发音,又恨不得在他身上疯狂摇晃,破坏这微妙的氛围以免沉沦。
最终由于高殷的高音部分唱得很好听,郁蓝不再折腾,静静趴在他身上欣赏;
一曲终了,余音绕帐,郁蓝如梦初醒,声音懒洋洋的:“这首歌叫什么?”
“离人。”
“有人离开你了么?唱得如此……深情。”
“不是有军士们离开了么?”
郁蓝气笑又恼:“我听得出来,这是情歌!你怎么可能对男人唱这种歌?是想起以前离了你的某个女子?她死了?”
高殷是太子,若有意自然会做他妃嫔,一般人不敢想家族乱伦,郁蓝更不希望丈夫是这种人,只能理解为她已去世。
还好没有这么个人,不然高殷真要觉得郁蓝煞风景了,好不容易调好了心情,就是文青了点,郁蓝一开口就破坏氛围:“有感而发罢了,我以前你也知道,是个乖宝,老先生们还教了我许多人生大道理,自然会有这些感悟。”
“只是越长大越不似当初~!”
郁蓝忍不住调侃,高殷横瞪,捉住她的嘴亲吻。
第1373章 请罪
八月十六日,齐帝出堵阳。
十八日,幸博望。
由于博望道狭长,高殷只带了皇后和百保、前锋等近卫兵团,率先赶往博望戍。
一来博望戍放不下数万大军,后续部队赶来直接向前行进,在宛城东北寻险扎营,博望戍只适合做一个物流中转站;
二来,百保军士的作战情况要尽快过问,不能让这些忠臣以为自己不在乎,所以要先赶来处理,还能替可朱浑天和遮掩一二。
可朱浑天和这家伙和杨遵彦、高归彦一样,虽然都是辅政大臣,但跟自己八字不合,都一个劲儿地添堵。如果不是天和是自己的姑父,并看在其兄为国建有大功、以及高洋托孤、站队自己的面子上,高殷还真要把他治罪了,这些关系尚未斩断,随意惩处会影响自己的名声,高殷也不得不给他擦屁股。
目前几个辅政里没出错的就只有宋钦道、燕子献和郑颐了,郑颐虽然邪险不良,因媚上而受高洋亲昵,杨愔还看不起这两人,结果这两人目前混得比他要好得多——郑颐为祠部尚书,熟悉古今历史典文,守尚书之职而不颓,宋钦道通晓法令,已任秘书监,燕子献则为侍中。
高殷很喜欢他历史上的反抗和死前叹息,还有头发少的段子,所以目前的邺都政治虽然主要交给高德政、高湜和高浟三人处理,又培养了高润作为接班人,但外姓宰辅,颇有些属意燕子献。
而且三人也都和自己有裙带关系,燕子献也是自己的姑父,比可朱浑天和顶用得多,宋钦道则献上了女儿宋黄花,是自己的国舅,而郑颐反而有点远了,虽然和郑春华都是荥阳郑氏,但他是彭城房的,郑雏等人是开封的北祖第六房,郑颐主要是靠东宫时期和自己亲近,以及有文史才干从而得到信重。
所以高殷对这批辅政还真的有一些全数灭掉的阴暗心理,主要是他们受先帝托孤,是自己能自主掌权前的助行器,地位和一般大臣不同,但掌权后就是限制器了,很多事都能跳出来哔哔两句,杨遵彦就是这样,被他搞了下去,高殷可不想留着几个半爹对自己指指点点。
哪怕诸葛亮在朝,他都有些受不了,何况他不是刘禅,这些臭皮匠也顶不了诸葛亮,自己仗着穿越者优势,还真不缺名臣良将。
只是真把他们全部突突了,那群姑母就会来跟他诉苦,他再好色也不能大袖一挥说好侄儿来照顾你们,也会让自己的姻亲外戚集团恐惧不已,将来或许会埋下外戚篡权的伏笔。
开国的武皇帝和定律的文皇帝确立了国家的法理,形成作风,会严重影响后世,像李世民就通过自己的成功经验把玄武门变成了继承法,后世子孙动不动就效仿先祖,自己现在肆意妄为,以后儿孙有样学样,上来就把辅政们都灭了,那就是下一个刘昱、萧宝卷了。
念及与此,高殷忍不住对洋子既是腹诽、又是同情:唉,用这些大猫小猫,还真是辛苦您了,却来累我。
可朱浑天和跟高殷率领的都是同样的精锐,如果全力奔赴,两日就能抵达博望,而且可朱浑天和用两日,还包括了攻打岗哨和绕路的时间。
但高殷这边人马更多,也没有死线,一路还要防备一下中立伏兵和隐藏周军,以免自己也和可朱浑天和一样吃个惨胜,那样自己就没资格训斥他了,所以稳健了一些,也花了两天才抵达博望。
博望虽险,到底是个小戍所,没什么好得意的,也没有鲁阳那样有开门红的意义,所以高殷轻装简行,入城只是让将士们摆下排场迎接便了,如果不是打着齐帝的旗号,和普通齐将没什么区别;
北魏每次作战胜利,都会写在帛上,用竹竿挂起展示,这叫做露布,齐国、北周都延续这惯例,而此次竖立在博望戍前的露布就没有写,郁蓝看见露布,忍不住冷哼:“这家伙还知羞啊!”
“现在说说就行了,见面就不至于再折辱,或直接杀掉,或论功褒奖,做事要做绝,又踩又拉只会让他觉得朕性格反复。”
听闻至尊急速幸此,可朱浑天和身着布衣出城迎接,身后还背着一捆荆条,一副戴罪模样。
至尊缓缓踱马到近前,手持马鞭,看上去神色冷漠,让可朱浑天和心惊胆战:至尊哪怕上来就朝自己给两记马鞭,把自己打成滚地葫芦,自己也不觉得过份,旁人就更是如此。
却见至尊作疑惑状:“领军既胜,何故如此?”
可朱浑天和拿不准至尊的态度,只当做忍怒,卑微道:“罪臣作战不利,损国家精兵,岂敢言胜。”
他还想说什么把自己下狱治罪之类的话,但又怕至尊真听了他的,懦懦不敢续语,高殷见状,心中略有些失望,反而扬起马鞭,指着可朱浑天和对郁蓝笑道:“此即负荆请罪也,未知不是一廉颇?”
“至尊夸你大器晚成呢,还不谢至尊!”
皇后丢来台阶,可朱浑天和如蒙大赦,忙不迭跪在地上:“至尊恩德,臣无以报!”
“起来吧。”
高殷语气平淡,拨马进城,可朱浑天和牵马执蹬,引领高殷进入,这对一个领军还“打胜”的将领是一种羞辱,但知道战役内情的士兵们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觉得这羞辱还轻了些。
入城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看望尔朱致,听说他一骑当先,以斧破城,带着七十骑在博望戍乱杀,直接杀惧了城中千人,把守将冤赖猛吓疯,接着虎威镇压降虏,后军赶来接手时没出一点乱子。
高殷深为敬服,这都够留名青史了,而且他扩大了战果,如果周军逃回戍中,就能重新整备,还要接着打一场攻城战,这七十骑的奋发直接让齐军免了一场艰苦战斗,无形中保住了很多人的命,还强势表现了齐军的战力,让全军上下都赞叹不已。
这才是他需要的将领嘛!
而尔朱致之所以能破城,是因为他在这,高殷命令他作为后援跟进可朱浑天和一军,这步后棋果然发挥了大用,由是军队对至尊的谋划敬若神明,认为一切都在至尊掌握中,如果出了问题,那是前线将领没能听从指挥。
领导的威望就是这么一点点叠上来的,有地位、权势和资源兜底,只要不是自己卖蠢,总能积累威望,小胜能吹成大胜,高殷由此更加奠定自己的地位,让士兵们相信他能率领国家和军队节节胜利,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第1374章 尸语
至尊亲来探望,尔朱致兴奋不已,带着伤向高殷下拜。
虽然没有被伤到要害,但攻打博望戍的过程中也添了许多新伤,只是当时肾上腺素激增,让尔朱致发挥出天人之勇,待战斗结束后,仍强撑着等待后军来援。
本来到这就可以休息了,但可朱浑天和晕死,叱门驼身负重伤,尔朱致成了最高主官,不得不强打精神替别人主持军务、考虑政治,甚至要在士兵们面前表现出超人体魄,以抚慰众心,私下偷偷吃五石散等药物以提神。
谁都知道这样不好,先帝就是这么搞坏身体的,但战争的转机就在一瞬间,若是他都倒下了,那很难说军中会不会生乱,周军会不会反扑,为了回报至尊、不复罗川口之哀,尔朱致宁愿押上性命,守卫战果。
这些都让尔朱致精力大损乃至折寿,等可朱浑天和醒来,商量完奏报、交出指挥权,尔朱致就停止服药,伤痛骤发,变本加厉的反噬让他迅速委靡,在床上躺了好些天。
“阿致且休息,这样我看着心疼。”
这句话的表演成分很高,高殷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怪,好在他的确是真心实意觉得尔朱致牛逼的,亲自把尔朱致扶回榻上,又招来医官仔细询问伤情,得知无有大碍,也不表现安心,只是平淡。
“可怜阿致,休养后还能战,不然该封上品、授公侯,开始颐养天年了。”
这话说得有些刻薄,像是尔朱致还能用的意思,但尔朱致反而笑了,至尊是在隐晦地表达关怀呢,这点和先帝很像,父子俩都不好意思直接关心,可能是有些落面子,但能有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真心。
先帝虽崩,然有乾明继承一切。
“昔年葛荣别帅韩楼有众数万,屯据蓟城,天柱大将军令侯渊进讨,配骑卒七百,甚少,大将军曰:侯渊临机设变,是其所长。”
“渊乃广张军声,破贼帅陈周马步万余,虏其卒五千余人;寻还其马仗,纵令入城,度虏众已至蓟城,遂率骑夜进,昧旦,叩其城门,韩楼果疑降卒为渊内应,遂遁走,追擒之。”
高殷向诸将说完典故,而后赞道:“侯渊以计离隙,令韩楼疑降卒而遁,其谋之神也;然阿致逮贼至戍,顺势冲讨,长驱直入,逼降千虏,可言之神勇,较之侯渊离间,却更为难得!”
得知尔朱致破城的经过,高殷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典故,如果说侯渊是利用了韩楼的疑心,半夜敲城门让韩楼以为降卒有内应,即将献城投敌,是料敌先机的典范,那尔朱致此战就是反向的先为力胜,靠的力大砖飞,硬生生抢到了周兵闭门的时机,在周军内讧、戍门不稳的情况下冲杀进去,把上千守军生生打服,从难度来说却比侯渊更高,也更让人恐惧。
“此功不酬,何以让将士心服?阿致当官升五级,授当涂县侯,子弟中有适龄者,则一人封子爵。”
尔朱致喜悦,又要下拜:“谢至尊!”
“别拜,再拜给你拜出新伤,反倒不美了。”
高殷拍拍他的肩膀,拉着他的手不住感慨:“真是天上的星神下凡,助大齐一统,有君等在,我也可以自称将星如云了!”
这一夸就是夸了百保全军,两侧的前锋营士兵有些气短,但仗是百保打的,他们不得不服;
接下来的时间,高殷带着皇后挨个把参战的士兵所在营地转了一遍,每一个都亲自问候,不少能叫出名字,赐予金银绸缎酒食,询问他们的家庭情况。
军士们涕泗横流,感动不已;虽然至尊勇武不如先帝,但细心的关怀却远胜先帝,两种风格不同,此时的至尊更让他们受用,只觉得忠诚有了回报,先君后继有贤!
这一一探访,就花费了许多时间,直至天落残虹,高殷才转完攻戍和罗川口受伤的士兵,而后集中战殁将士的尸体,立起篝火台和高台,把士兵们的尸体用横木和布匹制作出担架、像后世的学生宿舍床一样垒起来。
所有齐人都知道,至尊要为他们出气了。
几百具齐国英灵的尸骸被整齐地排列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一片露天营帐。
生者死者皆沉默,像是在等候时机。
篝火随风摆荡,在静静躺着、或老或年轻的面孔上明灭舔过,照不出一丝生气;
火光摇曳,忽明忽暗,夜色跟着一齐扭曲起来,仿佛有某种东西从尸骸身上缓缓浮现,肉眼凡胎看不见,却无端冒出一股生夺魂摄魄的恐人气氛。
降卒和降将被押来此处,看见这一幕惊骇不已,回想起前年去年流传的种种传说,齐帝得天道、会法术,能驱使鬼兵,使亡者还魂,不由得心胆生寒;许多人跪在地上,双股间涕泗横流,战战兢兢,急欲奔走,可惜齐人不让。
比较特别的是戍主冤赖猛,报称其已疯癫,这几天一直在说各种战役,有时自称宋武帝、有时自称韦孝宽;在此情此景下,他也十分古怪,本来癫乐癫乐的,见到冲天火光和尸骸,立刻变得恐惧起来,高呼自己是曹操,这是赤壁之火,他要退兵,被齐兵扇了两个耳光还不老实,只能给他塞布条,以免破坏气氛。
“这是真疯子啊。”
高殷自愧不如,人家这才是疯癫,自己只是拙劣的模仿者。
郁蓝忍不住笑着接话:“他既学你放博望之火,又呼喊赤壁之火,想来是你的书迷,却给你造成了大麻烦。”
高殷微微颌首:“一粉顶十黑,古人诚不我欺。”
郁蓝美人问号,但也不追究,眼下是他的主场,就像高欢是侯景、贺拔仁、斛律金等人的大哥一样,高殷也要向百保和天策前锋营展现自己的大哥风范。
此刻的博望戍里不存在国家君主和禁卫军团,更像是一群游侠黑道在执行帮规。
“于此处者,皆吾儿郎,呼作君父,恩犹父子。”
高殷上来就说了一些随行文士们没绷住的话,和部下称兄道弟,甚至说成儿郎,幸好夜色已降,让他们很好隐藏表情;但眼神略一扫射,便也不用装模作样,台下的军士翘首以盼,听得极为认真,甚至脖颈、身躯、手脚轻轻颤动,像是受到了皇天上帝的感召,望向至尊,如见佛陀。
对他们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高洋生前是他们的阿耶,论起这种帮派游侠式的关系,他们比太子高殷还要亲近皇帝;如今至尊继承了这种关系,那自然而然的,他也就成了阿耶的继承人,同样是阿耶。
至尊已经用气魄、智谋和天命证明了这些。
受到氛围的震慑,无论降卒还是齐士,都主动或被迫融入任侠情海中,精神向某种更庞大的东西靠拢,这便是国家、政府、公司、组织、帮派、集团……最初的原型,一个牧羊人,和他的牛羊。
羊群不需要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需跟着走,就不会被抛弃;牧羊人也并不需要每一只羊都心甘情愿,他只需要牛羊恐惧、依赖,或是崇敬,三者有其一,便足以驱策。
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照出同样的敬畏。
第1375章 宣罪
“奸狗告密,致损儿郎,吾——我很生气。”
气性上头,高殷说话也不文绉绉了,直接说大白话。
文化素养这东西,在后世的普及率也不是很高,言辞谈吐还是要修炼的,很多人哪怕识文断字,表达能力也十分堪忧,高纬就是典型——
【齐主言语涩呐,不喜见朝士,自非宠私昵狎,未尝交语。……斛律孝卿请齐主亲劳将士,为之撰辞,且曰:“宜慷慨流涕,以感激人心。”齐主既出,临众,将令之,不复记所受言,遂大笑,左右亦笑。将士怒曰:“身尚如此,吾辈何急!”皆无战心。】
说到底,太高深的东西底层百姓听不懂,他们只能看见表象以及粗浅的阴谋论,太长太绕的内容左耳进、右耳出,因此说话要接地气,简单直白有力;某位姓唐的金发大总统就是用了这样的技巧,他的基本盘是美洲八旗,多数文化程度不高,太复杂的不想去思考,所以唐总统对自己的拥趸说话,会用最直白最简单最不绕弯子的大白话阐述,演讲和辩论的效果都比较好,最终得以复登王位。
“他们本不该死。可此地贼民刁逆,竟拒王化,让我的孩子白白死在博望小道!”
高殷的语气并不激动,也不焦躁,只是纯粹的忿怒,就好像人见到不平之事,本能生出的厌恶;但由于周围除了火燎和风声,再无人响,让这道声音在夜风中飘远,在无数士兵的崇拜和敬畏下显出刻板的威严来,无论多年轻,到底还是掌握着实权的天子,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声音被权力强化了无数倍,化作神旨印在士兵心中,普普通通的话语,因是至尊所言,便深入了灵魂,千军为之变色,甚至恸哭起来。
复仇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力,哪怕神佛也无法阻止,民间为亲属复仇,朝廷还要下令褒奖,世人也会以义士相待,何况是为国捐躯的烈士?
“此仇必报!不报不得为人身!”
高殷举臂握拳,牵引众士,无数人扬起手臂,各色臂袖在风中翩翩起舞——军中将士大多结义,各有义兄弟,然而许多人的兄弟都已经不在了,死在那条窄道中。
气氛已经燃起,废话不必多说,高殷的恶意就是审判,何况背后还有着国家尊严和煌煌天威?
以前自己用酷刑在齐国内部竖立权威,又在玉璧折磨韦孝宽,但周国依然不知道自己的恐怖。
那就从此刻开始,震撼周人吧,这次的处刑出于义愤,能解军士之怨,能令外国胆寒,就有着十足的意义,这次他也要整出新的花样,争取让天下知道,不要和他高殷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