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629节

  冤赖猛在亲兵强行推搡下进入了戍门,尚有四五十名士兵还在城外,见戍主进入,戍内其他也顾不得了,直接关上戍门,门外士兵大惊,连忙探身、用手去遮挡!

  “我还没进去呢!放我进去,要杀我乎!”

  分秒必争,只是争夺的对象变成了同袍,双方不断谩骂,城内的人希望对方以大局为重、齐军进来了都得死,城外的人则用行动强烈表达了自己的生存欲望,于是语言无用,守军很快拿出兵器,把“丧尸”们渗进来的手脚全部砍断。

  被斩断手足的周兵哭嚎:“天杀的!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汝不令我活,我要汝一起死!”

  被抛弃的周兵红了眼,喝道:“卡住戍门,让齐军进来!要死一起死!”

  场面混乱不已,士兵们都看向冤赖猛,让他赶紧下令控制局势,然而门外再度传来喊声:“杜猛!汝这狗尻,是汝带我们去伏击,现在把我们都害死,汝倒是逃进戍里了!快开城门,我等活不了,变鬼也要来找汝!”

  “投齐!投齐!我等难活,为东奴好过西奴,随齐军杀穿此城,乃翁第一个杀杜猛!”

  像是得到了指令一般,门外的周兵瞬间便成为了反贼,城内的人再无顾忌,动手斩臂,他们亵渎主将,公然宣称作乱,放进来也是仇睢,正当杀之!

  “齐军来了!”

  一声高喝惊掉了众人魂魄,回目看去,齐军已经冲到戍门前,却见一将踢开马镫,居然在马上站起,手中持着一把重斧!

  他在疾驰的马上居然站了起来,双膝微微下沉,看起来在蓄力,好像……好像是要强劈戍门!

  “此乃何神也!!!”

  周军大呼,进不去的士兵见死神来至,纷纷躲来,齐将身旁的同伴帮他扯了扯马缰,战马便跃起,将齐将送至门前;

  尔朱致早已摆好姿势,此时腰马合一,重重一蹬,竟然将坐骑都蹬倒在地上,然后巨斧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冲击在戍门上!

  “轰隆隆隆……!”

  戍门发出一声夸张的破裂声,整个城门仿佛遭遇地震,震了一下,一时间将内外周兵都惊得呆了,看到一个满面胡须、面目凶恶的勇汉朝里窥望,递来的目光已经不是人类!

  未等反应,后续的齐军继续冲击,控制着胯下具装重马朝尔朱致两边撞去,铁戍门顿时发出难听的凹鸣,然后就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劈砍、冲撞,甚至将门后顶住残门的周兵给撞飞了出去!

  此情此景已经远远超出冤赖猛的想象,他以为是沙场征伐,但对面却是洪水猛兽,他们不过是孤舟荒岛上苦苦求生的可怜人!

  戍门轰然倒塌,八尺高的魁梧汉子持斧入内,戍门外的周兵要么被践踏、吓死,要么就是双目无神地跪坐在地上,怔怔的看着这一幕,从壮汉身旁开始涌出骑兵,见人便杀,周军直以为是天兵,吓得连连后退,壮汉和几个用马撞门的先军默契结成一个小阵,开始稳定而高效的杀人。

  “齐、齐军不多,数不过百——围杀他们!”

  城楼上的周兵终于发现了盲点,这支齐军卷起草灰,烟尘滚滚,他们以为是齐军大部赶到,后面又把心神放在了城门上,此刻才意识到整支齐骑数量极少,城中还有千余人,完全可以围歼!

  但那前提,得是人们能意识到自己可以杀败这几十名齐兵,而且有悍不畏死、同归于尽的作战意志。

第1368章 克博

  戍门前的军队大部分都是刚入城的疲兵,疲战一夜,又二度险死还生,心情大起大落,进城后自觉得活,稍一松懈,便失去大多数气力;

  许多人甚至直接累趴在地上,或干脆呼呼大睡,他们堵塞了道路,就是许多士兵想要过来接防都不可得,因此戍门那十几个维持秩序的士兵被杀败斩头以后,博望戍就难以组织起有效战力到有效场地去了,许多周兵像昨夜齐兵的坐骑一样慌乱逃窜,反而冲乱了同袍集结的阵列,不知不觉中做了齐军的伥鬼。

  “未想破博望之功,竟在于我!”

  尔朱致笑声爽朗,他也就是试试,遇事不决冲冲看,谁料刚好逮到西贼入城的当口,直接顺着冲入城来;

  那既然来都来了,就开杀吧,跟先帝、至尊打老了仗的人,自然知道要做什么,突厥库莫奚几万大军都活下来了,眼前这些丧了气的怂货还真不够看:

  “天兵已至,跪地握耳可免死!凡站立者皆杀之!”

  入城的齐骑跟着暴喝,声声震耳,在惶恐忧惧、身心俱疲的状态下,许多周兵面露死灰之意,丧失了思考能力,下意识地跪在地上,捏住耳朵,乃至把头埋在地上,高高翘起屁股。

  果然,齐军见到这等样人,如视之无物,赶着去杀那些持械指向自己的士兵了,他们弓马娴熟,以三五人为单位,前卒冲杀,后卒引弓射敌,七十多骑留二十人为中军控制城门,剩下的人散作七八团,向着各道杀去。

  “戍主,戍破矣!是战是逃,速下命令!”

  身边的亲卫语气变得焦虑、急促起来,毫不掩饰失望和不满,冤赖猛只感到一阵悲凉,发出惨笑:“不想宋高祖旧事,今日复现!”

  “戍主!”

  亲兵急了,也顾不得上下尊卑,拉扯他的衣领:“戍已难守,从小道逃往宛城,可得活也!”

  “逃耶?逃耶?”

  冤赖猛发出古怪的笑声,瘆到了亲兵,此刻他们才发现戍主的神智好像不太清醒:“戍主……?”

  “我出身名门,岂能屈于寒士!”

  冤赖猛拔出刀,他依齐主之谋,欲以其画策反击齐军,却不想招惹了什么鬼军,以至一败涂地!原本固城而守,或许还能多撑一段时间,偏偏是他下令伏击,才导致眼前局面!

  可这是他的错吗?这支齐军不是人呐!教人如何胜之!哪怕不出戍所,就在戍内防御,也是挡不了!

  他们拿刀持槊,直杀而胜,自己的谋略无用,就只能学他们了!

  “此辈皆为千人敌,我杀败他们,我便是万人敌!”

  冤赖猛呵呵大笑,向着城下冲去:“会遇贼至,众数千人,高祖便进与战……战意方厉,手奋长刀,所杀伤甚众!”

  “我亦宋高祖也!”

  冤赖猛疯了,持刀跑向齐军,或许是他运气比较好,正要被齐军一槊刺穿,旁边飞来一个被挑飞的周军砸在身上,把冤赖猛砸晕过去,生死不知;

  亲兵见状,对视一眼,除了杜氏的宗族部曲下去救援郎君,其他人各自逃亡,寻小路逃窜去了。

  兵败如山倒,残存亦末路,博望戍军士气已崩,如果能抹煞一切战斗意志,各个悍不畏死,或许周军还可以比力气把齐骑给消灭;可那样就没有以弱胜强的战斗了,军队体制给士兵提供纪律、约束、归属感、荣誉心,那么它崩毁时,也就让一支军队重新化作一盘散沙。

  说到底,这只是一座两千人驻守的戍所,只是依靠险峻山道来据守的要地,只要齐军继续打下去,无论哪一方都会对战斗的结果毫不怀疑,变数只在陷落的时间;

  正因要延长时间,冤赖猛才会设伏,他算不到的是齐兵的素质,一军硬顶着火攻和地形几乎反杀,另一军能迅速追击,像鲨鱼嗅血一般捕捉到战机,直接攻破戍门;

  更算不到齐主先后派了两支最强悍的军队,专门来对付他这个小城,如果他还清醒,得知这些信息,只怕会破口大骂:

  齐主你有病吗?为什么就给我上压力?我是掘你祖坟了还是怎么的,精兵不当做底牌,拿来前线消耗?

  没办法,高殷对博望比较看重,前期优势打出来了,后面就是滚雪球,这是他玩各种历史策略和自走棋游戏所得的经验,已经刻在了骨髓里。

  哪怕他知道了冤赖猛的委屈,也只能面无表情,就像一个巨人不小心踩到一只蚂蚁,他能怎么办?最多就是面露歉意,轻声说一句:“抱歉,借过一下。”

  整场博望之战,对齐军来说,也就是借过一下。

  半个时辰后,喊杀声渐歇,能站立的只有身穿青色袍服甲铠的齐军——或者说是红色也行,他们身上已全是鲜血,戍中一千五百人,少说被他们杀了两成,更多的伤亡则是恐惧而投齐、逃亡、发泄闭门之恨的周兵自杀自灭所导致的,冤赖猛发狂,导致戍中人心离散,指挥崩盘,将士各自为战,仓促之间被三五名百保轻易冲散,见一二群同袍被杀得片甲不留,其他人也没有勇气抵抗了,或逃或跪,束手就擒。

  对于如何收拾这种场面,齐军有着丰富的经验,尔朱致下令让城门伤残但未死、还能行动的周兵,以及跪在地上捏着耳垂的士卒来管理降众,所有人都不准带武器。

  六十多人据守戍门通道,在附近清理出一片空地,燃起篝火,让降卒卸甲,把兵甲和武器一同丢进火里。

  又过了半个时辰,已至午时,周军士兵根本没时间和机会用膳补充体力,大多倒在地上,饿得全身瘫软,这也是周军没能组织起有效反抗的另一个原因。

  戍外再次传来马蹄声,戍上齐兵转目,看见的是熟悉的青衣军队,顿时松了口气。

  戍下兵马见戍门大破,不见尔朱致之军,大喝:“前军如何了?!”

  戍上齐兵举起大“齊”,将原先的“周”旗砍断,然后立起国旗;外军见此,发出一阵欢呼,有条不紊地进入城中,如此,周军最后的机会也消逝了,博望戍易主。

第1369章 人情

  可朱浑天和睁开双眼,眼前是陌生的屋顶。

  我死了?还是活着?

  他眨眨眼,从床上爬起来,身旁侍奉的亲兵见状,欣喜道:“领军,博望破矣,我们正在戍中!”

  “真的?!”

  可朱浑天和一惊,说不清楚自己心中的情素:疑惑、害怕、愤怒……

  “怎么破的?对了,现在是第几日了?”

  “第五日,昨日就攻破了。”

  可朱浑天和长舒一口气,又听亲兵道:“至尊在叱门统领后,又派尔朱统领为辅,吊我军之后,在罗川口惊走敌军。后尔朱统领率众速过罗川口,紧追周兵,恰在其败卒入戍时追上,七十骑趁势破戍……”

  齐兵简要一说,让可朱浑天和无语凝噎。

  七十骑兵就攻破了博望戍?这是什么逆天部队!要知道那可是戍,城内还有上千人!

  先帝留下的部队勇悍如厮,足可谓天下第一强兵也!

  想着想着,可朱浑天和忽然感觉自己的牙齿正在打颤,猛然意识到什么,心中一阵发毛。

  这样的强军,居然在我手上败坏了,按当时的战况,少说也死了上百人,至尊、至尊……

  要斩我头了!

  可朱浑天和慌乱不已,接过亲兵递来的温水狂饮,才感觉好了不少;喝温水是至尊的习惯,潜移默化地影响了近臣,让他们也习惯了喝温水。

  暖意流入肺腑,给了天和些许安慰,他想起一件事:“博望军如何知我等进兵?从哪得的消息?”

  亲兵摇摇头:“两位统领已经问出,只是叱门统领在养伤,尔朱统领代管全军,率众收降俘虏、清点伤亡,并向至尊拟写战报,说是要等领军您醒来再告知。”

  娘的,战报交给他们写,自己无功就算了,怯懦的表现必为至尊所知!

  但可朱浑天和不敢得罪这两位统领,连忙从床上爬起,要去找他们商议,忽然觉得一阵脱力和晕眩,又一屁股坐回榻上。

  “您已醒来,我叫人去告知尔朱统领,请他和您细谈。”

  亲兵急匆匆出门吩咐,大概过了几炷香的功夫,尔朱致便带着亲卫来访。

  一进门,便见到可朱浑天和在床上长吁短叹,尔朱致露出笑容:“领军无恙?”

  “无恙,无恙。”

  尴尬地拍了拍大腿,可朱浑天和面露苦色:“至尊将军队交与我手,我却打成了这样——若当时听叱门将军的便好了,早些后撤,也不至于损兵如此。”

  百保内部也有自己的派系和小团体,毕竟都是人,是人就有江湖和虾米,分出派系,但焦点转移到外部时,百保军士这个身份又会成为他们最骄傲的荣誉。

  因此可朱浑天和此次领兵,虽然结果是战胜了,但和他没什么关系,是百保将领们奋力的成果。虽说罗川口确实难走,事后考虑,也觉得难免损失,要是至尊把仗打成这样子,尔朱致还会安慰一句“攻伐必有伤亡,总是要死人的”;

  但可朱浑天和在事实上也害惨了不少同袍,可能谁来都是这样,但正因为谁来都是这样,所以锅也扣在了可朱浑天和身上。

  尔朱致难免对他有些怨言,所以并未出言安慰,只是道:“我等为刃,随主所向,领军向我诉苦没用,要看至尊……”

  “正是为此事!”

  可朱浑天和不敢现在聊,忙义愤填膺道:“若无埋伏,我军早已轻松渡过罗川口,堂堂正正兵临城下,如何死伤甚此!统领可知,这博望守将冤赖猛在何地?是生是死?何以知我军情?”

  “贺庄有一贼,出卖了我军。”

  战后冤赖猛被齐军发现身份并控制住,从他的胡言乱语和没能逃窜的亲兵口中,得知是贺庄人告密,才让冤赖猛得以设伏:

  “竟想学着至尊之谋,用至尊之书来对付至尊之军!”

  “该死的!”

  可朱浑天和大怒!

  当初他还替贺庄人说话,早知道就把这群狗贼全部杀光,他们就是全死了,也弥补不了国家的损失!更不能平息至尊和自己的怒火!

  在盛怒之下,可朱浑天和还隐约有些心安:终于找到替罪羊了!贺庄,贺庄,都是这里的人,让自己这次损失惨重,若不是至尊安排后手,派遣尔朱致来援助,以当时的惨况,恐怕十日之内是打不下博望戍,自己要受罚了!

  这么想着,可朱浑天和连忙起身,先向着鲁阳所在的方位跪拜行礼,口呼至尊神谋,诚感圣恩,而后又向尔朱致道谢:“若非统领,我必遭殃也!”

  尔朱致坦然受礼,随后递来一个同情的眼神:“此次死了那么多百保军,至尊只怕要杀千人以泄愤,领军……自求多福吧。”

  可朱浑天和顿时中脸煞白,沉默了一会,才狠狠咬牙:“我……我要杀光贺庄人!”

  “不若将此庄留于至尊定夺,若领军夺至尊之好,想是招怨。”

  可朱浑天和闻言,也只能点点头,现在不需要派人去抓捕贺庄人,反正就在这地界,他们跑不掉,待大军来到,自能搜罗出来,到时候至尊把他们杀光,没准气能消很多,自己的责罚也就变轻了。

  至尊是一定会杀人的,哪怕他自己不杀,还是可朱浑天和印象里的温裕太子,光是为了照顾百保军士们的情绪,就必须把贺庄拆成加贝广土;更何况这还关系到“助纣为虐”,容忍了这个,那河南之地的百姓就敢援助周军了,就是得杀到这些贱民们怕,才能以儆效尤!

首节 上一节 629/65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