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官军敌为贼,天地难容伪周立~敌军大将韦孝宽,天地无双大英雄……”
居然是自己这方的军队?!
可朱浑天和猛然抬头,又惊又喜!
他在亲卫的保护下没怎么和敌人交战,前方还有叱门驼这位杀神,他就跟在后边捡漏,也杀死几名周兵;一晚上的行军和伏战,让他精疲力尽,只想闭上眼倒在地上,用睡死来逃避眼前之事,但听见这歌声,顿时一个激灵!
“援兵至矣,攻杀!攻杀!别放他们逃回城中,在这杀死他们,我们直接入戍!”
第1365章 伏败
齐军涨了多少士气,周军就败丧多少军心。
周兵阵线肉眼可见的溃退,之前被叱门驼屡屡轰冲,被杀死许多人,周军也是急忙补上,乃至用同伴的尸体当做沙包阻碍齐军,逼得齐军不得不手撕或劈砍,让周军不留全尸,多废了一些功夫;
得知新来兵马又是齐兵后,周军心惑不已:难道博望之前的山道,全部被齐军攻克平定了?齐国大军就要来了?!
既如此,哪怕战败这支齐军,后续的齐军也会赶来,他们不过是白白送死而已!
谁都知道顶不住几万齐军,博望戍也只是尽忠职守、能撑多久撑多久,冤赖戍主还提出了一个很美好的建议,杀败一阵齐军便以伤损为借口,逃入宛城去,谁知……今早就要死在这里!
意识到无法匹敌、又不能不死,士兵们本能地产生了抗拒,脚步、动作都慢了少许,这点就连冤赖猛都不能怪罪他们,毕竟他们出发前只匆匆吃了些冷食,然后设伏等待了两个时辰,接着开始和齐军接触、交战,打到现在也有一个时辰了,体力不济实在正常。
他们和齐军的素质本就有泥云之别,以中下打赤兔,输了不丢人,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一点;现在见到齐援,心中更是崩溃,最后那点战斗意志都已经散了,只是顺着战争的惯性和军主的命令,继续机械地执行命令,等待自己这颗齿轮报废的那一刻而已。
冤赖猛长叹一声,自己受天庇护,得民户情报,提前设伏,可不仅未能击溃敌军,敌军还等来了援兵,真叫人心碎也!
“撤退吧。”
冤赖猛含恨下令,亲兵如蒙大赦,迅速传令,他自己也从后方下山撤离;没过多久,周兵便缓缓向后,齐军还要追击,可后方道路设置了许多陷井,乃是冤赖猛为了防备意外而留的后手,此刻派上了大用场,给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撤退时间。
可叱门驼并不打算放过他们,他一张口,声音已然沙哑,喊出一个字仿佛都是要抽掉生气一般,他只能收缩肌肉,用腐朽的声带喊出:“速过罗川口,后军乘马追击,勿使敌归!”
现在已经过了险地,从周军撤退的阵型来看,后面地势会宽阔一些,足以让数队骑兵纵马驰骋;因为道路狭窄,不能让大军通过,但这也相对的保存了后军的战力,这两千五百士兵都是精锐,后军大可追杀前军,要是运气够好,甚至能在他们回戍之前击溃俘虏,那此战就功成了!
“喏!”
亲兵个个带伤,一脱战顿时感觉浑身失力,恨不得就这样倒在地上呼呼大睡,可还是要强撑着去宣布命令,引导军队通行,给后方军队让出道路;
哪怕是受伤颇重的齐兵,此刻也不得不继续强打精神,搬开尸体、继续通行,过罗川口,在灌木丛旁择一开阔地,才放下物件,持兵待命,这个过程大概又耗去了半个时辰,至后军整出三百人的佐领级队伍策马狂奔,他们仍不敢放松,继续警戒着后方那股“齐军”。
或许是齐军,也或许是打着假旗号要包抄他们的周兵。
那支军队见战况已了,速度也放缓了一些,小心翼翼地渡过罗川口,停在了交战的芦苇丛前,派出两个士兵;望见士兵的服着,可朱浑天和这方的人马就确认了的确是友军,松了口气,士兵不仅是齐兵,还是前锋营的士兵,而且身上有着齐军专属的秘密暗号,扣子的扣法以及胸前的别针都是正确的,除非真的潜入前锋营刺探过,或是在俘虏的齐兵身上探听到这内幕,周军想装也装不了那么像。
见同袍血战一场,皆伤痕累累,面前还遍布双方尸骸,两名士兵面色也神肃,先问道:“可朱浑领军、叱门统领在哪里?”
“尚活也!”
士兵们回应,指向一方,两人上前,见到叱门驼被亲卫们扶坐在毯垫上,医师在替他上药包扎。
叱门驼伸手晃了晃表示自己没死,但已经没了半条命,白眼微翻,看上去像是要死过去一样;这模样到底比可朱浑天和好得多,可朱浑天和直接晕了过去,部下还以为他死掉了,探其鼻息,才知道是又累又惧,昏死过去,一时不敢打扰,只能安置休憩。
“我等乃至尊新派之军,特来追领军部,身份已明,可容我等过窄道,助统领、领军收拾残局?”
可朱浑天和没醒,叱门驼艰难地点了点头,他也想闭上双眼痛快睡一场,但医师仍在治疗,他睡也没用,说不得还要开刀取箭,只得强打精神接待援军统领。
遍野尸骸略微增加了援军行进的难度,过了三炷香,援军才完全通过此处,统领赶到叱门驼面前,叱门驼正想找点什么分散注意力,顿时笑道:“是你啊……尔朱狗子。”
“要不是你现在这样,我一定踹你。”
尔朱致苦笑,两人皆笑,叱门驼笑着笑着牵动伤口,顿时嘴巴呲裂,身躯都在颤动,虽然没有喊出声,但谁都能看得出他痛得要死。
旁边的医师用剪刀剪开箭伤,小心翼翼地拔取箭矢,尔朱致看得肉疼:
“你别说话了,我说罢。”
“……”
“自汝等进军第二日,至尊便分派军队,各随其后,一来是汝等若破戍,则派兵接手,控制四领,二来若汝等不克,我们也好帮忙速破,不可延误至尊攻谋;”
三来……三来是我等若溃败,我或领军战死沙场,你们也好集拢败兵,复战或退守吧?
听尔朱致说出差不多意思的话,叱门驼想笑,却只能发出两声哼哼。
这的确是至尊的风格,和先帝不同,至尊总喜欢以多欺少、以强欺弱,还有留后手,无论是打博望派他们这股子精兵,还是又遣军在后方吊着作为保险,都比先帝要更加小心谨慎。
不过也正是因此,他们才得以承受博望周军的火攻以后还能奋力反战,杀退敌军。如果至尊派的是普通的士兵,又让领军率领,没有让自己相随,今夜真的就被博望周军给杀惨了,要闹出进军河南以来的第一场大败仗!
至尊还真是……思虑高远啊!
第1366章 追击
冤赖猛率队狼狈往戍中逃,看见戍所的那一刻,周兵心中顿时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救赎感;
娘的,这一夜也太折磨人了!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安心感从天而降,附着在灵魂上,让激战一夜的周军顿生困倦疲惫;
好吧,说一夜有点夸张,严格来说只有卯到辰之间,不到一个时辰,但烈度高得难以想象,都是齐军带给他们的庞大压力——这股齐军太顽强了,若不是占据有利地形,只怕在平地遭遇,他们一个照面就会被全歼。
“莫非是齐主麾下百保耶?”
“开什么玩笑!若百保都被派来打前锋,那整支齐军都是百保乎?!”
“传说齐帝亲征,博望又是险隘,遣精兵来夺要地,也不无可能……”
身体疲累至极,士兵们聊着天,不知不觉放缓动作,想着都到戍门前了,可以再慢一点,让筋肉酸痛的身体稍微轻松一些。
冤赖猛心中一阵烦躁,这仗是打了,结果却出乎他预料,说不上胜也不算败。他略略扫一眼,就知道出营的士兵还有五百多人,其中大概走丢了一百,剩下三百左右都死在罗川口,或伤重动不了,被东贼俘虏或补杀;
光看这战损比,他们可以说是彻彻底底的惨败。但话又说回来了,这支东贼明显不是当年东魏士兵的风格,口中不断呼喝至尊,信仰崇神,狂热非凡,说不定真的是齐主麾下的百保精锐。
就算不是,至少也是齐军中数得上的勇锐部曲,就这样折损在了险道山火中,哪怕伤亡只有自己这军的一半,也绝对是自己大胜——麾下这群府兵是国家拨给、或本地值戍的,向朝廷上个表章,又能调新人来,而自己的宗族部曲则有意让他们躲在较为安全之处,伤亡并不大。
只是从整体格局来看……他冤赖猛自己没败,败的却是国家。兵员补充需要时间,然而现在国家最缺的就是喘息之机,城中两千人,自己带了一千人出来伏击,如今只带回一半,估计还有一大半都有伤在身,稍微预估一下,戍所内最多也只剩一千三百人的战力。
但东贼还在源源不断赶进,昨夜遭遇的第一支东贼还可以说是偷潜而来,但第二支,就只能证明东贼已经把博望前方的道路全部夺取,如果不是这条道口地形优越、能限制住东贼数量,只怕现在就已经大兵压境了!
从战损的角度来说,他冤赖猛大获全胜,靠着优势地形,换掉了比自己利害得多的东贼精锐,就像用下等马兑掉了上等马,东贼亏得要死;可换掉这些对时局有帮助吗?
没能把东贼阻碍在罗川口外,杀伤更多贼兵,现在他们涌入罗川口,很快就要抵达博望戍,届时此处被夺,打通要道,东贼的目的就达成了,可以此窥望宛城也;
而他的士兵已经伤痕累累,拿什么抵御汹汹来犯的东贼?可若不战,东贼全师兵临戍下,他又能守到几时?
可恶……!若是战败了东贼,收拾战利品割取首级,还能以此为功向宛城撤退,国家看在贼首的面子上也不会惩罚,但现在没能割下头颅,宛城或以为我军兵败,诈言小胜,弃城而逃,对自己军法从事!
东贼就更不会说真实数字,让自己有勋可依了!唉,国势如此,教人如何是好!
冤赖猛一脸沉毅,隐隐透着危险的气息,身旁亲兵都不敢开口安慰,以免触了戍主的霉头,只是“接下来怎么办”,他们很想得到戍主的指点。
“先回营中休整,东贼为我军所破,此刻正通窄道、收拾败残军马。我军入戍尚能抵御一阵,趁这段时间,我想想接下来怎么做。”
冤赖猛冷不丁抛出这句话,周围的士兵们都松了一口气,军队继续行进,转向后看见博望戍城跳到自己眼前,顿时发出一阵欢呼:回戍了!暂时不用想那么多残酷的事了!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和此前所闻别无二致,周兵先是懵了一阵,然后愕然回首,却见到一队身披亮甲、青袍飞扬的骑军在道中驰骋,最前方仅有一人,却和身后士兵一起踏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齐、齐军追杀至!”
周兵顿时惶恐不已,仓惶之间难以结阵,亲兵们请求冤赖猛下令呵斥,冤赖猛却摇了摇头!
“兵士俱疲,此刻战不得矣!众军速速入戍,再慢一步,东贼将尽戮我等!”
开什么玩笑!刚刚那支齐军已经给够他们教训了,在野外战斗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这里临近戍下,又无罗川口那般狭窄险峻,以他们的素质,足够在这里冲散军队阵型,甚至趁势入戍!
到那时,戍内要么开门,看着他们杀进去,要么就闭门,目睹自己这群在城下被杀败,自己若死了,城内守军必定方寸大乱,直接献城都有可能!
与其这样,还不如快速入城,能活几个是几个,剩下的……
“李堤!你率五十人在百步外列阵,阻截齐军!”
“啊?我?!”
被点到名字的军将如遭霹雳,连忙求情:“戍主,我力战一夜,身已带伤……”
“谁还不是?!”
冤赖猛怒喝:“叫你去就去,是不是不遵军令,欲造反乎!”
五百人中有一百多人是冤赖猛的宗族部曲,此刻拱卫在冤赖猛身前;李堤是被调来的府将,在本地毫无根基,反抗也无人响应,一时不敢反,只得又恨又怨,深深看了冤赖猛一眼,咬牙道:“喏!”
其余士兵见状,难免有兔死狐悲之……屁啊,许多人心中都冒出庆幸之感,还好戍主没有点到自己的名字,自己还能活!
“其余人速速进城,我为汝等断后,迟误者死!”
冤赖猛说了句人话,消弭了部下心中对他派人去送死的怨言,实际上这也很安全,他早早赶到戍所下,在戍门前看着,一面镇守、维护着秩序,一面以身作则,让士兵们相信主帅与自己站在一起,以安众心。
“来了!”
一炷香后,入城队尾和道口列阵的李堤队同时发出大叫,烟尘嚣嚣,齐军再次杀到!
第1367章 冲狂
这是什么军队啊;鏖战一夜,尚能追讨!
他们从罗川口撤回来,二里路走了一个时辰,而前面那支齐军乃强行军,纵是后面那支,也不留下来照顾友军,直接来追着他们,还追得上吗!
“贼……悍勇至此!”
冤赖猛心中颤栗,如果是他掌握这支强军,也同样会这么安排:让援军迅速通过,然后追击敌军残部,但既然是精锐,当然是救援同伴之命更重要,何苦……何苦来追自己啊!
“看清楚了,就是此群獠杀我同袍!”
尔朱致一马当先,手中舞着五米长的铁槊,让周军看着就混身酥软,直想躺在地上装死:
“休让他们入城,一路杀进去,把整个博望戍给拿下!”
“噢喔喔!!!”
齐兵呼喝,似有千军万马,凶狂的气焰完全掩盖住了他们只有七八十人的事实,至少直面他们的李堤是看不出来的,狭窄的山道此刻提供了掩护,好像这里已经成了齐国的领地,源源不断地跳出齐兵;
“……我不想死啊!”
最前方列阵的周兵忽然有人承受不住,抛下盾牌向后跑去:“我也要入城!凭什么他们可以活,我要被齐军杀死!”
“混账!”
李堤怒不可遏,不仅是这人临阵脱逃,还因他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娘的,该死的冤赖猛,怎么就点自己殿后!
他自己躲在戍门附近,可以施施然入戍,自己……家人……
仿佛和他想到一块去,又或是被逃亡的士兵所牵引,三五个人去追逃跑的士兵,马上变成了和他一起跑;见此情景,区区五十人的阵列迅速崩溃,盾牌纷纷落地,周兵甚至丢兵卸甲,只希望自己能跑得快一些,远离那群凶神。
“幢主,逃吧!根本守不了了!”
李堤的部下扯了他一把,拨转马头,李堤万念俱灰,只得听从,事到如今,也不知能不能逃开齐军的屠杀;
冤赖猛在不远处看得颤栗,被这群逃兵气得浑身发抖,可偏偏他无法阻止、甚至无法叱责,谁都想活下去,除非自己不入戍,否则有什么资格指责他们?
这种暧昧的心情无法被齐军所理解,他们只知道这些是敌人和军功,杀了快意,很快“啊”“呀”叫声叠起,有些人跑着跑着,忽然发现视线高了许多,整个世界天旋地转,随后天愈小、地愈大,然后自己落在了地上,运气好的还能看见自己倒下的无头尸体,上面流出汩汩的鲜血。
“乞降!愿为齐奴!”
“休杀我,我可投……啊!!”
齐军赶时间,没空听他们鬼扯,这五十人除了几个傻乎乎的逗留在原地殉国,其他人都开始田径比赛,奖品是多活一秒;李堤倒是没讨饶,或该说在他开口之前,就被后方持箭的齐军射中咽喉,坠在地上,他的坐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躯转向卡在齐军行进的路径上,于是整匹马被狠狠撞飞,倒在一旁生死不知,所谓阻截部队全数被灭,齐军以极快的速度贴近了博望戍。
“关门,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