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没有!”
村正连连摇头,态度让可朱浑天和很满意,得知博望戍邻近的犄角哨亭和石台烽三日一换,昨日刚刚换过,今日也无动兵迹象,可朱浑天和大喜。
“此欲天使我建功!”
叱门驼跟着问:“博望戍的戍主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驻防多久?兵力多少,粮草几何?”
“这、贱民实在不知……”
“找你知道的说,我们自有判断。”
明晃晃的刀口就在眼前,村正无法,只得拼命回忆:“冤赖戍主是去年秋来的,带了千把号人,后来走了一些,又来了一些,大概……大概还是千人吧?”
“一千还是两千?”
村正苦着脸不敢承诺,看他的样子,总不至于超过三千,这和之前的判断相符,叱门驼却也不放过,只是盯着;村正望向庄里人,乡夫村妇不懂怎么数,平日也不离村,就是偶尔去镇子里也赶集,也不敢探听戍所的信息。
放在他处也就罢了,可这里是周齐交锋前线,虽然多年未将战线推至此处,但能在这活下来,眼前这群人没点能耐早就死了,多半是装傻;
于是叱门驼晃了晃手中长槊,吓得贺庄百姓惊恐交加,纷纷道:“应是两千!”
“不,一千五!戍内走了不少!”
“你个蠢猪!国家调走士兵,肯定又调过来,还是两千!”
感觉听不到什么重要信息,叱门驼重咳两声,贺庄人顿时噤语,老村正忙道:“只有一千!近日冤赖戍主率队出戍,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军耶们扛着木头铁器,想是再设新所……奴知道的都说了!”
叱门驼抬手举刀,被可朱浑天和拦住;其实他理解这老村正压一手消息的想法,毕竟这里是周国领土,若他们被击败,那以后周人还要回来占领的,到时候把消息卖给他们的老村正就倒霉了。
不过理解归理解,吓吓他们也不错,对可朱浑天和而言,要么收拢这些百姓,让他们安分守在庄子里,最好给军队提供援助,要么就全部杀掉。
杀掉浪费时间,而且可能引至尊埋怨,现在的功劳不是看斩获多少,是怎样能更快击破博望,因此可朱浑天和问着:“你庄中之人都在此处了吧?有没有少了谁?”
老村正心中一紧,怕敌国军队要杀他们灭口,可他们庄子无法抵抗,甚至不能露出害怕和恐惧,因此他转头回望庄民,随后露出谄媚的笑容:“没,贺庄三十户七十五口,都在这里了。”
“借你地盘用一用,我们造顿饭,吃完就走,运气好的话,你们很快就能重归王化,做上国子民了。”
“谢将军!谢天子!”
村正连连磕头,村民们也都跪伏于地,眼睁睁看着齐军拆掉自家的物件拿来打造器械或当做柴火,表情哀伤但不敢制止;
驻扎在一个庄子里,就能获取粮食、油蜡等生活物资,还能拿他们的材料制造工具,比野外临时开辟方便多了,而且有人烟的地方升起炊烟不会让人怀疑,可以给前锋军队整点热食,顺便修整,派出斥候探查也需要一些时间等待回报。
二个时辰过去,天色渐渐黑下,斥候汇报前方无有异动,想周军尚不知他们已刺进腹心,准备攻打博望,可朱浑天和大喜,和叱门驼议论道:“如村正所言,博望戍主杜猛不在戍中,兵士无半,不若趁夜攻打,击敌之疲?一鼓作气杀入,无须数日,便可向至尊报捷!”
在前往博望的路上,军队遭遇了小股周军游骑,生擒后拷问出冤赖猛的情报,合着这家伙是京兆杜氏子弟,随军主改名冤赖猛,麾下一千二百人,其中八百人为轮戍府兵,二百人为杜猛自家部曲,只有二百人是南阳本地征发的州郡兵;
杜猛本人年约四十,用兵谨慎,不喜浪战,如今出城,想是知晓齐军将至,于是趁敌军来前多加设防,没想到齐军突进得这么快,把他堵在了戍所外。
“至尊军议前言,守将杜猛个性沉稳,纵出戍所,难免留置暗手。”
虽然这么说,但叱门驼自己也十分自信,什么暗手能挡住他们这队精兵?他们有着速克的实力,所以至尊才会把他们派来,如领军所说,直破博望戍,至尊定然大悦!
只是继续前行,南道路狭,山川相逼,树木丛杂,极其容易中埋伏;可反过来,若是能迅速渡过此地,直抵博望戍下,可以说仗已经打赢了一半,攻打博望难就难在这条进军路线,今夜渡过,大事可成!
“全军用膳,半个时辰后直奔博望!”
第1360章 告密
百保军士和前锋营是齐国目前最精锐的军队,两代齐帝的王牌,前者从十万洛阳宿卫军中简炼选拔,优中择优,后者乃十几万京畿兵与河北豪族之强兵中内斗厮杀、以血晋升的狂人,数量虽远远不如原先的晋阳兵和新天龙八部军,单兵素质尤其过之,也是高殷登基以后敢于对晋阳兵下手清洗改革的底气。
如今这底气展现出的实力令周人望尘莫及,两日就推进了数十里,即将抵达博望戍,若不计伤亡,数日之内就能击破两千人戍守的博望,前线的将士只要全身心投入战场,奋力杀敌就可以了,可朱浑天和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他想在奠定胜利的前提下快些夺城,再少死几个人,在至尊那边出个大风头。
叱门驼是纯粹的武将,最多有些前线临机应变的谋略,多出自经验的累积,既然主帅发话,也没有明显的战略问题,那他执行便是,执行还战败那是主帅的责任,至于执行不力——百保从立军至如今,还从未不力。
反正这路总是要过的,而齐军伙食好,夜能视物,有月光照耀,加上火把照明也能行进,只要没有成建制的伏兵专门设伏于此,哪怕被少数岗哨发现,他们也能凭借勇力和射术强杀,渡过窄道和密林。
半个时辰后,军队准备出发,叱门驼又看了贺庄人一眼,压低声音:“庄人心难附齐,又熟悉道路,恐我等走后,彼等走小道向博望告密,不如就将此庄全数诛杀?”
可朱浑天和摇摇头:“攻行事大,非造杀之时,无谓屠庄,至尊知之,恐怨我等;事后还可送此庄人些许金帛粮米,使其颂圣德恩,广而宣之,此地人心便收纳了,易得民户襄拥。”
叱门驼不再多言,派士兵过去对贺庄人恫吓、警告一番,又留下一些粮米绸缎,贺庄人又惧又喜,战战兢兢地收下,随后看着齐军缓缓撤出庄中。
“王师啊……”
贺庄人忍不住感叹,虽然家园被破坏了一部分,但好歹肉体没有受到伤害,而且所得财物也能弥补损失,而周国只会叫他们交税和提供徭役,还不能保护他们,虽然心里知道这不过是军队收买人心的示好之举,但许多人没那么聪明,即便想到了,也会因此刻的感官影响而产生感动,心想归附齐国也没什么坏处。
只有老村正一脸忧愁,东军胜了还好,若是被打回去,凭这些财物以及齐军驻扎过的事实,很容易被朝廷以为他们给齐军提供了便利,庄子将大祸临头。
于是村正说明利害,让村人把齐军赏赐集中起来,说要丢弃,可村人不舍得,并说这是齐军的补偿,若丢弃了,哪里来填补他们今日的损失;老村正也不敢说自己承担,也不是很愿意放弃这批财物,因此最后选了个隐秘之地把东西埋起来,等风浪过后,再拿出来分摊。
东军能逼近此处,说明已经打通了沿路关隘,如果他们愿意背井离乡,那拖家带口迁徙到东军境内,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这样无论是胜是负,东军多少都会接纳他们充实人口,只是这个决定不到万不得已,很少有村人会选择,他们下不定决心;
村正因此有些后悔,自己没跟东军说实话,有二三人不在村内,现在也没回村,怕是看到东军入庄所以恐惧,甚至告密去了,若东军因此战败,那他们要迎接东军的怒火了,哪怕他们推脱和自己无关也没用。
可要说因为这不能证实的猜想,就要跑到东军那边去,他们又没有这么果决。向国家腹地举族逃亡,也很难做到——谁知道别的地方有没有东军?其他地方的朝廷军队会不会接纳自己?
因此村正心中极为忐忑,既希望自己的村人只是躲了起来,没去做傻事,又希望朝廷的军队能得到情报,并把这支东军全部消灭,然后在前线重设防御,保护好他们的庄子。
但这支东军看上去,比时不时来巡查的朝廷军队还要勇悍,朝廷说不定敌不过,因此他们又想受赏,至少也要保得安泰,不被清算。
贺庄人在这种真实而复杂的自私心境下忐忑纠结,而预想中的最好或者说最坏的结果出现了,未在庄中的贺尾还真跑到周军那边去了。
贺尾从小路回村,在山上看见衣甲不同于朝廷黑衣的青衣军队入城,服甲整齐统一鲜明,顿时大惊失色:这绝对不是土匪盗寇之流!
前线开战的事情也传到了贺庄,没想到齐军这么快就打进来了,吓得贺尾立马躲了起来,观察数阵;然后听闻四方有马蹄声,知道是军队派出斥候来了,立刻返身去小路间隙躲藏起来,待人走后便走岔道爬过山谷去往周军所在。
贺庄人在此出生、长活,总会知晓一两条密道,这些道路不能供大军行进,但一二人穿行倒是无妨,齐军又休整了两个时辰,让贺尾有足够的时间跑去通风报信,他摸到最近的岗哨,在士兵的呼喝与举弓警告下僵立,说明来意;
得知有齐军已经潜至附近,岗哨士兵大惊,立刻派人乘马向后方博望戍传讯,再派人把贺尾也带了过去。
博望戍守将冤赖猛正率军回戍,途中收到传令兵的消息,顿时高度重视,待贺尾来后,仔细盘问了一炷香时间,得出结论:这是齐国精锐,欲急进破城而占据博望要地,后续大军方便挺进,此前数十里毫无预警,大概已经全部沦陷了。
周围亲随色变,冤赖猛命人将贺尾带下去休息,副将立刻上前:“东贼将袭,此刻当巩固防御,据戍而守!”
“不然!齐军尚在半道,博望地形狭窄,不若立刻出军,设伏于罗川口,掩杀其众于山谷!”
同时涌现两股战略,似乎怎么选都有道理,冤赖猛沉思片刻,却忽然道:“将最近的三道岗哨全部撤下来。”
第1361章 遭伏
“戍主这是何意?!”
亲随面色大变:“莫非……”
冤赖猛瞪了他一眼:“我杜氏乃京兆望族,家眷都在关中,岂会作他想?自己掌嘴!”
亲随狠狠扇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有人替他说话:“齐军连战连捷,兵势强盛,又以鲁国公和天子密事坏晋王誉、乱我军心,将士惧怕诚在理中,望戍主宽恕。”
冤赖猛思维理性,既认物理又认人情,知道部下说的是实话,所以也不怪罪,否则换严酷一些的将领,如丘林嵩之流,立刻就要以扰乱军心拉下去惩治;
他点点头,默认了部下之言,缓缓道:“国中虚弱,长安援兵不知何时可至,现国家大军困于蒲州,北境又有突厥寇犯,长安抽调不出援军,或者来援极慢,俱在情理之中,我们要接受现状。”
压力如山一般袭来,盖在头顶的仿佛不是夜幕而是巨岩,众将心中再怎么想抵触逃避,也不得不点头承认戍主所言,接受惨痛的现实。
“我军无法硬撼东贼,只能托城固守,然彼军连玉璧都可击破,若连日强攻,久则难守,不过为宛城拖延时间罢了。”
众将沉痛点头。
“且军心士气沮败若丧,国家失利,大失众望,长安急需一场胜利以慰士民,我虑及此,故欲借博望之险、齐主之谋得一胜也,振我国气!”
冤赖猛细细分析道:“前方岗哨无需撤离,任东贼陷,纵有人逃离,东贼也会认为我军夜难调兵,如无设防,只会加速进军;而至我戍近三岗时,发现哨岗无人,必以为我军松懈,如蜀主废诸葛武侯所设之险隘空寨,其必得计,自以为我戍无备;第二道岗哨亦是如此,坚定其思,心神大空。”
“此时,我等便率军埋伏在第三道岗哨后段,效齐主三国所著,诸葛博望之谋,东贼一则松懈,二则不敢料想我借齐主之谋而伏击之,必然大乱,可令此军死伤惨重,为国家争一大胜;东贼卷土重来也需要时间,而后坚城而守,或退往宛城合兵,皆可为之。”
重要的是,打了一场胜仗,他们后撤宛城就不是避战了,而是战略转移,自然不会受罚!
博望众将大喜,这的确是一条明路,冤赖戍主果然不赖,竟从死境中谋出生路也!
“我生为周将,死为周鬼,岂可降东贼!”
冤赖猛的话语掷地有声,他起身道:“时间不多,东贼将至,必须立刻设伏!”
“喏!!!”
博望戍兵开始调动,一千名士兵在亥时二刻出戍,前往三里之外的第一处岗哨;此时齐军已经离开贺庄,接触十五座岗哨的第一座,骑士扬弓,很轻松地就将岗哨上的周兵射杀,开始在窄道中艰难前行。
月光漫撒在丛林山壁间,士兵们举着火把,暖色罩不尽全军,余下的空缺只能跟随月色的引导,才能分清脚下道路,不至于摔落山坡、滚下涧道;自古代秦汉晋宋齐梁魏乃至宇文周以来,不论乱世太平都会修路开道,以便军民行动,但古代的开荒能力无法和自然的鬼斧神工相比,仍有许多险峻道路,一个不慎就会损员。
加上马匹要小心拖拽,以防惊动它们,在窄道上发癫而坑死士兵,使得齐军不得不放缓速度,少许人把甲胄脱下,在地上拖拽,犹如民工。
可朱浑天和等人也无法,只能咬牙适应,此刻他才知道河南山川之险,自己到底接下了一个怎样麻烦的任务。
“啊……!”
一个倒楣的齐兵没注意,被树枝绊了一跤,牵动自己的战马,马匹受惊,反身把他撞下山谷,士兵只得发出最后的惨叫跌落谷底;那匹马仍不安宁,扬起前足跃跃欲试,其他士兵无法,只得举起长槊,把它挑落下去陪伴主人,一边心有余悸地安抚着自己身边的坐骑,无比感激它的温顺。
这种事已经是第十三起了,时不时就会发生,十一名前锋营士兵,两名百保鲜卑,他们再是勇猛,也无法匹敌自然的伟力,只能极力压制自己内心对天地的恐惧;这时候宗教信仰就发挥起作用,众人默念佛经和至尊教诲,抬头看天,深信月光王者在天空投射庇佑——此行、此战必须得胜!
“至尊陛下~至尊陛下~横刀立马,随风飘荡的是什么呀?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那是奉天讨逆征伐不臣,宣誓大齐天命的旌旗,你不知道吗?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士兵们不敢惊扰夜色,只能在喉间低低发声,念着军歌、鼓励自己:这是自己的使命,为至尊开拓一统伟业,为大齐开创太平;作为回报,生时他们能得赏封侯,将来封妻荫子,永为勋贵,死后则飞升佛国,进入极乐净土,永护圣王!
“……我们走了多久时辰?”
可朱浑天和开口询问,声音沙哑低沉,晦涩得像闪烁的繁星,时时拂拭希望;
叱门驼问向身旁的亲兵,很快给出一个回复:“已入寅时。”
“再过不久,天都要亮了。”
兴许是士兵们的低吟触动了天和,他想要立功的浮躁心绪渐渐平静,但也没有随风化去,而是沉淀成一团奇妙的感触,对于领兵征战又有了更深刻的领悟:人即城,人即垣,人即壕。
这是至尊说过的话,初时不以为意,只是觉得平凡,此刻却觉得深邃高远、极有哲理。
只有自己在这,他会恐惧至极,生怕孤魂野鬼、野兽群凶出来索命,可士兵们念诵的经文和歌词,让他心中鼓足勇气,升起一股自信:都挺过这么多困难了,再不胜利,别说对不起至尊,只怕都对不起自己了吧?
他想赢,他要胜利,要用博望的夺取来犒赏自己,他……是个男人!天生的狩猎者!
时天色已晚,浓云密布,又无月色;昼风既起,夜风愈大。
又破一岗哨,通过俘虏可知,此处为最后一道岗哨,离博望戍只有二里;可朱浑天和抬起头来,虽仍是深黑,却是黎明前的黑暗,无需多久,就会有一道曙光迎接他们、给博望周军一个惊喜。
心头生出喜悦,可朱浑天和下令摧军赶杀,最后的窄狭处跃入眼帘,两边都是芦苇——只要通过此处,那可以说这次长征就圆满完成,博望将疑齐为天兵,一夜飞至!
“领军稍待。”
叱门驼突然拉住了可朱浑天和的缰绳,面色神肃:“感觉有些异常。”
“嗯?”
可朱浑天和不解,举目四望,唯有风声回应。
叱门驼也说不准,他只觉得正被什么人窥视着,生命受到威胁,这是沙场间征战的预感,已经救过他无数次,现在居然在发挥作用!
惊愕的同时,叱门驼选择了相信:“已近博望,士兵俱疲,此时攻城,后力不济。不如权且退避,重新修整,天明后进军,若敌军出戍相巡,正好追而杀之,探听敌情。”
这话十分勉强,可朱浑天和难以接受。希望就在眼前,怎能举足不前!
“只要抵达戍下,敌军震恐,或不战自溃,正好歇息!”
可朱浑天和生出恼怒,明明是大将,怎么这时候退缩?
就差一点儿了!
“领军!我感觉有危险!不能再走了!”
叱门驼丝毫不惧,他相信自己的直觉,更不希望士兵受伤,如果不是身份差距,简直要伸手给可朱浑天和一巴掌:这点功勋比起命来算什么?就这么一会儿,观察下情况再进不迟;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此时,越要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