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625节

  当然,最有可能的,还是自己没有掌握实权,所以感受不到操使权柄的愉悦吧。

  萧庄自嘲一笑,他是个傀儡,不仅齐国、王琳还有臣民知晓,他自己都十分清楚。

  也是因为这样,所以眼前的张泽并不可信。自己别说像萧詧那样有个王操、蔡大宝之类的忠臣了,连个可以说话的近人都没有,娶的皇后是王琳的第四女王瑶,根本不能跟她抱怨,这种情况下,萧庄也只得把真实想法埋在心里——实际上也没什么想法,他的确对当皇帝不怎么热衷,一切都只是被时势推着走而已。

  小时候不懂,可现在也明白了,纵使王琳扫灭陈国、破亡萧岿,又怎样呢?满朝都是王琳的部下,自己没有一点班底,也不过是刘协、元子攸、元善见、元钦……例子太多了。

  而王琳就是他的曹操、尔朱荣、高欢、宇文泰……例子也太多了。

  自己不是那块料,他还是更喜欢看书,畅游文学之道,梁室子孙的身份反而是个累赘;不过靠着这个身份,他这样的庸才也能在历史上留下一些痕迹,未来或许会有人拿这段逸事谈论自己,甚至作诗感叹,也让萧庄有些小得意,他到底还是有点重要的。

  这份“自甘堕落”的傀儡心态对一个年轻君王来说十分难得,可能是小时候在原生家庭遭受的冷暴力让他安于现状,想改变也改变不了,那就顺从生活;所以无论是齐国还是王琳,都觉得他是做东梁皇帝的不二人选,一个极为优质的傀儡,比西边那几个宇文可安分多了。

  只是有时候,萧庄也会想念一下高殷,抛却世俗的王孙公子身,他和高殷的确有数不清的话题可聊,甚至能产生共鸣,互生知己之感;

  道人兄现在就在河南,可不可以去看他呢?听说他娶了突厥公主为皇后,突厥人都很刁蛮,太祖为此出征、挫败他们,没想到道人兄娶了他们的公主,他们相处得怎么样?和自己家这个王皇后比起来如何?

  萧庄想了想,也只是想想而已,他肯定离不开郢州。于是他将感絮抽丝,回归帝王的政治视野,不再从一个朋友的角度,而是从同行的经验来揣摩齐帝的意图。

  封王琳为楚王,这肯定是过份的,已经开始干涉他们东梁的内政了,虽然此前也封王琳为丞相、录尚书事,但那都是人臣可以获得的官职,且后面自己也加封了,而爵位方面,则是王琳自己提出要求改安成郡公,这也是王琳保持梁臣身份的关窍;

  就算要给王琳行赏,如今的齐帝高正道也不可能如此独断,直接派刘逖来册命,打了王琳一个措手不及,不利于眼前的齐梁同盟。

  所以齐帝高殷为什么要敲打王琳?是发现他桀骜不驯了,还是觉得自身兵强马壮,可以把周陈梁三国一起收拾,不需要傀儡了?

  如果是后者,萧庄倒没有恐惧,甚至有些心动,毕竟他和高殷是旧交,也没什么威胁,梁人只是需要他的名号,根本不会真心扶立自己,只要高殷愿意放手,自己就可以安心在齐国作一臣,顺便用梁元帝后嗣的身份捞个爵位,富贵终生。

  只是从目前的形势上来看不太像,这样的话淮南兵马就不会和陈国止战,反而要继续攻打,雪太祖败于建康之恨。

  那么是前者了?王琳见到荆州可以全得,野心膨胀,给未来篡夺这个位子做准备了?

  呵,在高殷那边是猜测,自己这里可就是目见了,王琳绝对不是纯臣,目前能够克制,只是因为他实力尚不足也,看过了《三国》,再平凡的人也能猜到王琳不会乖乖顺服,将来齐和东梁必有一战,甚至可能为了保存南朝,继续南北抗衡,放下嫌隙和陈国合作,重演“赤壁”、“淝水”;

  而对于现在的高殷,他也是有些看不懂了,继位以后的高殷种种表现让他感觉极为陌生,仿佛是另一个人。

  既是这样,那就顺其自然吧,王琳现在不会接受,自己让他接受他也会推辞,还不如自己出面,帮他否去这麻烦;齐国那边,道人兄要怎么做也是他的意思,自己无力改变,继续占着这个位子,做好他们想让自己做的傀儡,安心过日子,最后走完流程……无非就是一死,就是一死而已。

  晋恭帝那句话说得好呀:桓玄之时,晋氏已无天下,重为刘公所延,将二十载;今日之事,本所甘心。

  他当年就应该死掉了,现在多活了七年,还娶了妻,当了皇帝,虽然不是很满意,但人生哪能尽如意呢?尽欢便够了。

  “丞相忠贞守节,封王不可再提,汝速去,勿和人谈论此事,否则定杀汝!”

  萧庄叮嘱威胁,张泽讪讪而退,如果预料得不错,他调头就会找王琳的亲信告密,或者说他自己就是王琳的亲信。

  和萧庄预想的一样,张泽退出后便向何之元汇报天启皇帝的言行,消息很快传到孙瑒处,孙瑒轻捋胡须:“天子宽仁,不加猜忌,我等有福矣。”

  何之元感叹:“唉!梁室如此,乃前人之业,若遇太平之时,天启亦为守成令主也!”

  “若太平之时,元帝何以承续大统?莫非要学宋明、齐明吗?”

  孙瑒笑了笑:“处虚名而招祸端,非智者所为,今帝不加猜忌,丞相可安心矣。”

第1357章 桃源

  王琳在白水浦集训勇士,整备兵马,即将发兵,消息传到各地,席固、崔谦等如临大敌,崔谦立刻派人将前往南阳的士兵调回抵御东梁;

  东梁驻守江陵的巴州太守任忠也调兵遣将,似欲攻打鄀州,在基、鄀的江陵总管权景宣如临大敌,向西梁传信,要求萧岿出兵同御。

  三总管一面巩固防御,一面各向长安派出使者,汇报一个又一个令长安众臣痛断肝肠的好消息;

  而齐国奔赴前线的可朱浑天和等人不知上层政治的斡旋,仍率二千五百军攻向博望,给周国更大的添堵。

  自鲁阳出发自博望约有八十里,若全军急行,一日、一日半即可抵达,若都是骑兵,半日便至;只是周人也不是傻子,距博望三十里处开始设有层层戍所,山地隘口遍布周军斥候与烽燧,每处兵力不多,只有数十人,发现敌情后立刻点燃烽火,给后方传讯戒备。

  因此叱门驼提议,部下兵马多为精锐,日有肉食,夜中不盲,且月明星稀,月光王者德行庇佑,故而夜袭烽燧,杀周军一个措手不及,迅速拉近距离;

  可朱浑天和欣然同意,二将一夜奔袭二十里,仗着齐军精锐勇力无匹,又能夜战,袭取深夜熟睡的周军戍所轻而易举,连破后皮、郝寨、邱庄、榆树林四道烽燧,潜行渡过唐庄、小王庄,两天时间便抵进博望十里之内,不得不说是神速进军,回报至尊也能以此吹嘘。

  向至尊许诺的十日尚有八日,明日就可以进攻博望了,这让可朱浑天和颇为喜悦;不过他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了,这还是他第一次作为将领,上前线和敌军交战。

  作为皇家姻亲,他本不需如此疲苦,多留守朝中,即便随军出征,不是跟在皇帝身边就是呆在兄长的营帐中,真正阵前杀敌的事情由兄长和部将去做,他就在一边学习摹仿、临听教诲,还自以为得了父兄三分血脉、三分经验,少说也能带兵打仗。

  然而缺乏了生死中搏杀出的经验累积,他的直觉并不犀利,对战争的设想也有些天真。

  此刻军队驻扎在不远处的贺庄内,贺庄自然是贺家人的庄,入庄时还是下午,村口守庄人正要大呼,被一箭射死,而后军队迅速围困,控制全庄。

  “无傻不成村”,守庄人,或者说守村人是每个落后村庄不可缺少的存在,他们或因近亲繁殖,或各种疾病挫折而变得行为举止无度,也或者干脆就是老了没精神气了,总之都有些古怪,基本只有男性,因为女性哪怕再弱智也可以拉回家做老婆配种。

  他们的状态基本大同小异,经常满地乱窜,但多数时候又待在固定角落,多为村口,就这么看着村庄,日常被村民鄙夷,时不时被欺辱,但红白喜事、逢年过节也会把守村人叫来,给点吃食废物让他能活下去,有一日便过一日。

  后世生活安泰了,人们喜欢把守村人给温馨化,说村人正直善良、有乡邻之情,所以养着一个呆汉懒汉痴汉,让他饿不死,可实际上这只是明面说辞,就跟朝廷口中的道德仁义和实际的利益争夺一样,村子里也有着不能明说的黑暗法则,守村人便是这法则的祭品。

  首先守村人选的必定是村中弱势者,最好脑子不清,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神智维持在低龄水平,这样更方便教育;而后村庄长者轮番洗脑,或年轻村民动用武力“教育”守村人选好驻点,替村子看住来人,一发现不对便迅速报告——

  哪怕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国各地仍盘踞着许多土匪盗贼,他们的经济来源和朝廷差不多,主要是附近村庄商旅,只是比朝廷粗暴了一些,直接动手抢,所以每个村庄都要设置眼线和基本的防卫力量。

  《桃花源记》其实就是这种黑暗时局的体现,和《红楼梦》一样,正面美人反面白骨:

  捕鱼人进入桃花源后,“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

  桃花源人跟他说别抖到外边去,结果捕鱼人一出便“处处志之”——到处做标志——然后“乃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刘歆,即遣人随之往,寻向所志,不复得也”。

  看起来只是一个进入世外桃源的美好故事,但如果想得黑暗一些,太守遣的不是几个人,而是一支军队呢?

  如果找到了桃花源村,杀光了里面的村民,夺取了全部财宝,然后说迷路找不到了呢?

  毕竟桃花源村很富裕啊,“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鸡犬相闻”、“设酒杀鸡作食”、“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家家户户都拿得出酒肉,明显是占据了一块好地方,而且不用向朝廷缴纳赋税,积攒了许多财富。

  而他们既然不在朝廷的户口簿册上,也就不受朝廷保护了,是占据了王土的“刁民”也,那杀了夺其财,再打个报告称土匪,功财两得,美不自胜。

  这个故事收录在《搜神后记》中,基本是妖异变怪之谈,所以桃花源记的诡谲之处,就在于里面没有任何的妖异色彩:除了进入村庄的道路,这是妖异的题眼。

  如何进入村庄,以及为什么后来村子“不复得也”,答案其实就在开头第一句和太守之名上。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太守刘歆】。

  太元是东晋孝武帝司马曜的年号,376年至396年,共用二十一年,而《搜神后记》是宋初作品,书中记有陶潜陶渊明卒年和陶潜死后的元嘉十四年事,所以全书不可能是陶潜所作,古人缺乏知识产权观念,或许是某人从陶渊明后人手中获得手稿后加以编辑和添补,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就跟《红楼梦》一样,有一大帮子人参与,然后托名在先贤或者首倡者的名下,相当于学术论文的一作,那么反过来说,这个故事也同样可能出自陶潜之手。

  实际上小说从先秦开始就有文人进行创作了,只是古代对小说概念的界定模糊不清,对小说和散文不做区分,笼统的用古文概括,所以显得正儿八经算小说的书籍十分稀少;严格来说,除非有人认为《山海经》是纪实文学,否则它也算是小说,但汉唐时期认为它是【地理书】,赵宋则列入《艺文志》五行类,明清则认为是“小说之最古”,还好明朝人有自觉,没有觉得小说是在明朝才开始出现的。

第1358章 陶潜

  清人纪昀,也就是纪晓岚,称《山海经》是为“小说之最古者”,倒是清末的张之洞就比较逆天了,认为《山海经》是历史类著作,鲁迅则认为是“与巫术合,盖古之巫书也”,反正说什么的都有,最后干脆成为“上古时期的百科全书”性质,以及各种学科的综合体著作,小说这种体裁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归纳《山海经》这种经典了?

  同样的道理,古代许多著作可以算作是小说,但被归类到了更合适或者更雷霆的体裁中,显得古小说很少,而《桃花源记》所在的《搜神后记》就是鲁迅所归纳的“志怪小说”,《世说新语》则是志人小说。

  众所周知,古人就是喜欢在书中以故事隐喻时政,即所谓之寓言。《桃花源记》也是如此,乍一看内容,只是一个有些诡异的乌托邦世界,哪怕解读出阴谋论,也只是《晋世奇妙物语》的黑暗童话;可作者已经给出了解读幕后真相的密码,只要联系起来,就能察觉作者要传达的思想。

  《宋书·隐逸传》记载,“陶潜,字渊明,或云渊明,字元亮,寻阳柴桑人也,曾祖侃,晋大司马”,这表述就挺奇怪的,陶侃的后人、又是当世知名隐士,而且年代不远,结果沈约连陶渊明的名字都没搞清楚,或是陶潜字渊明,或是陶渊明字元亮。

  太元年间的武陵太守不可考,只知道太元十七年以后是殷仲堪镇守江陵,拔罗企生为武陵太守,所以“太守刘歆”之名是特别设置的。

  后面的“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则是这个故事的原型,《桃花源记》把它收入本篇,但在《搜神后记》本篇中,南阳刘子骥是一个独立故事——“南阳刘驎之,字子骥,好游山水。尝采药至衡山,深入忘反。见有一涧水,水南有二石囷,一闭一开。水深广,不得渡。欲还,失道,遇伐薪人,问径,仅得还家。或说囷中皆仙方、灵药及诸杂物。驎之欲更寻索,不复知处矣。”

  也就是说,“陶渊明”在刘驎之的逸事基础上,构画出了一个“桃源村”,而太守名“刘歆”。

  对西汉末年稍有涉猎者就会知道,西汉末年有一个刘歆,字子骏,是大汉忠臣王莽的死党,帮王莽胁持上下,篡汉建新,后来改名为刘秀,因为当时有谶语,《河图赤伏符》云:“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所以刘歆改名应谶,也有成为皇帝的野心,他还在光武帝刘秀之前叫秀儿了,这事刘秀也知道——

  《东观汉记》曰:光武微时与邓晨观谶,云刘秀当为天子。或言国师公刘秀当之。光武曰:“安知非仆乎?”

  后来刘秀登基,和邓晨聊天,邓晨还吐槽“仆竟办之”(你竟然做到了),“帝大笑”。

  因此《桃花源记》中的太守刘歆,取的就是西汉末年的篡贼刘歆之意,非真刘秀也,而有篡鼎之心。

  好巧不巧,这位刘歆是汉高祖刘邦之弟,楚王刘交之五世孙,彭城人。

  而陶渊明生活的时代,恰好也有那么一位刘家人:刘裕,楚王刘交之二十二世孙,祖籍彭城郡,也是彭城人。

  陶渊明在后世的形象,往往以著名田园诗人、隐士以及“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典故为人所知,然而很少有人知道,他在三十三岁时加入了桓玄的幕府,在桓玄麾下工作了三年,三十六岁时才离开桓玄,四十岁时才出任刘裕的参军,也因此未被刘裕清算,甚至大概率参与刘裕反杀桓玄的部份军事行动。

  刘裕从军后的第一桶金就是参与讨伐五斗米道士孙恩,因而起家,并在刘牢之死后暂投桓玄以行韬晦,最终击破桓玄,第二年改年号为义熙,开始赫赫有名的义熙土断,义熙四年因王谧去世,不得不入朝“接受”辅政的诏命,晋朝大权。

  但实际上刘裕自己和天师道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天师道就是五斗米道,外人称呼五斗米,而教派内部因崇创始人张道陵,尊为“天师”,故而自称天师道;又将汉初的张良和张道陵建构起血缘关系,继而用张良扶汉的旧事,来为天师道扶立后世刘姓子嗣的合理性背书。

  天师道改编了东晋早有的《三天正法经》,加入了预言刘裕称帝的内容,为刘裕篡晋建构合法性,故而陶渊明才会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感慨:一方面是对于彭泽令日俸五斗米的不满,另一方面,则是天师道之所以叫五斗米道,乃是因为入教者要缴纳五斗米为费用,刘裕以讨伐天师道崛起,天师道却帮助他篡晋、缴纳了《三天正法经》作为“五斗米”,入了刘裕的教,帮助仇人篡晋!

  陶渊明自己是个精晋,这点甚至沈约都明白,【自以曾祖晋世宰辅,耻复屈身后代,自高祖王业渐隆,不复肯仕。所著文章,皆题其年月,义熙以前,则书晋氏年号;自永初以来,唯云甲子而已。】

  所以看桓玄有篡权迹象,就离开桓玄,见到刘裕要革晋鼎,心中悲愤,后来刘宋的移动长城檀道济去给陶潜送粱肉,也就是精美的肉食,并劝他出仕,实际上就是招揽,但精晋陶潜拒不出仕。

  而且他还是刘裕篡晋过程中比较罕见的名字受害者,刘裕在义熙十二年率军攻克洛阳,修复晋五陵,晋安帝下诏书褒扬刘裕为“太尉公命世天纵,齐圣广渊,明烛四方”,这封诏书其实是刘裕的心腹傅亮捉刀亲笔所写,为刘裕将来称帝造势。

  《尚书·微子之命》曰:“乃祖成汤克齐圣广渊,皇天眷佑,诞受厥命”,实际上就是赞颂成汤圣德,后面就是受命皇天、准备接班当皇帝吧;《左传》里提及“高阳氏有才子八人”,说他们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恺”,也就是这八人都是“齐圣广渊”——那八人合一,是否就会得到“天下之民”的“谓之”了呢?

  傅亮结合典故,故意修改为“齐圣广渊,明烛四方”,其中渊、明二字恰好连在一块,就和后世某国的“国家安康、君臣丰乐”一样,莫名其妙地就导致陶渊明撞了傅亮给刘裕献上的称帝劝进表;

  偏偏这还不算真正的避讳,只是名字恰好和刘裕还是晋臣时的僭越言论撞上了,搞得陶渊明不改名就容易被解读成犯上。

  更令陶渊明痛苦的是,晋恭帝禅让帝位给刘裕时,让国玺书中引用了“或跃在渊”。

  “或跃在渊,乾道乃革”,所以陶渊明悲愤之下,改名为潜——“潜龙勿用,阳气潜藏”,你要跃起,我就潜龙勿用,做个隐士,不跟你沾边!

  理解了陶渊明的政治态度,再来审视《桃花源记》这个故事,就能发现背后的隐藏寓意:

  所谓“桃花源村”,实际就是东晋的化身,“便舍舟,从口入”,所指的就是当年的衣冠南渡、建立东晋,“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旷空,屋舍俨然”,前期风雨飘摇,经过几十年的发展,晋祚逐渐稳固,收复大片领土,俨然有复兴之兆。

  “男女衣著,悉如外人”,桃花源村若真在这里面生活了六百多年,那他们的衣着应该很有秦汉特色,悉如外人,其实就是在说外边的普通百姓,也就是晋人。

  “自云先世避秦难……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桃花源人表象上是躲避赢秦,从此与外界隔绝,所以不知道汉朝,更不知道魏晋,他们的时间停在了秦末,外界的王朝更迭与他们无关;然而这内核恰恰是与这种理解相反的,这句话是对王朝更迭感到恐惧的迷妄之语。

  《红楼梦》里妙玉说过,“古人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一般人会以为是刘汉司马晋五代十国和唐宋,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五代在唐之前呢?

  实际上正确的顺序,应该是“晋汉五代唐宋”,晋不是司马晋,而是石敬瑭建立的后晋,汉也不……的确是刘知远所建立的后汉,只是后人习惯加后字,对于时人来说,就是晋汉。

  五代便是后周、后蜀、吴越、马楚、南汉等国,唐是南唐,宋则是赵宋,赵匡胤登基十五年后才灭了唐,所以唐在五代前。

  历史上多有重复国号,所以会玩的文人们调个顺序,以错误进行暗示,就能一言二表,看得懂的人自然会明白,看不懂的则觉得不涉政。

  《桃花源记》也是同理,秦不是嬴秦,而是苻秦,从这时开始,指代的就是苻坚发动的淝水之战,对于大晋是国难;那么淝水之战后的“桃源村”问今是何世,为什么不知有汉呢?

  因为荆州诸侯结盟,桓玄为盟主,晋廷政令只能施行在东方各郡,致使民怨沸腾,孙恩、卢循作乱;平定还没多久,桓玄、刘裕又接连登台唱戏,承袭汉朝正朔的晋统已然不保,刘姓子孙要建立的又不是汉国而是宋国,所以汉去哪了呢?不知道啊。

  此时北边有个魏国,但不是中原的魏人,而是鲜卑拓跋魏,南边晋统不在,是刘宋了,故而“无论魏晋”,所谓的乌托邦、桃花源村,实际上就是失去了祖国的晋朝遗民,就像失去故国的明遗民们写作《红楼梦》一样,作为前辈的陶渊明则写下了《桃花源记》,所记的是一群亡国之人而已;

  可就连这小小的避世愿望都不能被满足,太守“刘歆”听闻,派人来找,消灭了晋人的最后寄托,还诈称自己什么都没找到,这就是陶渊明在《搜神后记》里要表达的一段往事:当宋朝据有天下的时候,不要忘了刘家人的所作所为,更不要忘记我们本是晋人。

第1359章 贺庄

  晋朝失去中央军的力量,致使衣冠南渡,偏安江南,前期为世家掌控,后期被流民帅、北府兵所控制;家是一小国,国是千万家,所以朝廷会遇上的困难,在各基层村庄里也会以缩小无数倍的形式来呈现。

  每个村庄都要提防外来的“捕鱼人”,防止他们“诣太守,说如此”,所以古代村落极其看重出身和关系,轻信外人下场可能就是被灭门;

  守村人的意义也在于此,本来就是村庄里的破落户,活得十分卑微下贱,各户付出轻微的代价保障他最低限度的生存,作为交换,得到一个能说人话、有幼童智力的犬人替村庄示警,哪怕被土匪杀害了,村人们也不心疼,再找下一个就是了。

  只是贺庄今次较为倒楣,遇上的是堂堂正正的大齐王师,别说贺庄了,周围所有村庄加起来都不够这支王师杀一炷香的,庄寨木栏很快被攻破,军队纷纷涌入,火把攒动将贺家庄人牵引到空地上。

  “先点人头。”

  叱门驼提醒道,可朱浑天和会意,询问起贺庄的村正:“你就是村正?”

  心中有怨骂不得,村人尸血在旁流,跪在地上的老村正点头如捣蒜,可朱浑天和继续道:“西贼的博望戍最近有没有什么逆动?”

  “西贼?逆动?”

  “就是周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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