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624节

  同时加上对这些士官的定期考核,以及令未来的武举人们担任各地军官,就基本保证了以营、即八百人到一千人的作战单位有足够战力,这个过程中,朝廷的官员也能捞取一笔,至于钱从哪来,不要多问。

  这样基本的制度框架就建构好了,更戍就在服役的基础上增加了皇帝的考校内容,等于来国都接受考核,到这个时候,全军都得好好训练,不能在皇帝和贵人面前丢份儿。

  而且需要更戍的部队不是全国各地,天龙八部和天策八旗作为中央军的构成,是国家的军队主力,也是职业化的军队,在大争之世承担主要的作战任务,等天下太平就让他们在各地镇守州郡,那时候才开始他们的更戍任务,此时的更戍主要以各地的郡戍兵为主,目的也主要是挖出地方上的精锐力量,填充进王牌部队、甚至是百保的序列中,不让大齐的程咬金、李靖、王伯当流入各地军阀手中;

  而对应的就是裁军了,朝廷也要检阅出不合格的部队并加以遣散,或是更折磨的充入敢死营和食干队伍里,用本事重新爬上来再说话。

  到目前为止,这套制度已经基本能完成高殷和齐国的军事需要,暂时也只在一部分军队中进行试验,好的话就继续实行,不行就找出原因再修补。

  实际上大多数的制度崩坏都来自于人祸而不是法治,不是时代发展使得法律不得其宜,就是执法队伍没能完成职责;

  就好像高殷闭着眼睛也能想到,士官们会行贿,将领们会虚报,考核的官员也会昧着良心欺君,毕竟皇帝和朝廷公卿很少在一线,所以一线什么情况只能听取汇报,存心的蒙骗很难提防,后世总要有子孙被这些家伙忽悠瘸了。

  所以高殷才会努力率兵亲征,保证自己信息渠道的真实性,而且东厂西厂不良人等特务机构也不能停歇,军中还要设置宪兵队进行监管;

  就是要有好几种职责冲突的部门进行对抗,才会寻求朝廷和皇帝的仲裁,他这个皇帝也就玩转起制衡之术,打一派拉一派,就是偶尔死掉几个真正的忠臣良将,那也是必要的牺牲。

第1353章 加餐

  在齐国目前的军制下,齐国的军队面貌在潜移默化间发生改变,许多贪赃枉法、自行其是的事情,将士们想做都可以做,反正被皇帝和宪兵队逮到了那就承担起责任,愿赌服输,无话可说;

  而那些被高殷青睐继而拔擢的新将领、从周国陈国归降,以及各地冒出来的侯景、王僧辩等豪杰的旧部,就是另一套打法了。

  高殷主要将他们安置到天策府军中,并根据其以前的履历拨与一定兵马,基本在五百到一千之数,如果是有历史加成的,高殷会偷偷提高待遇或者给更精锐的士兵,至少在明面上会保持平等,这就算是他们的新班底了,而且也不妨碍他们招募以前的亲兵部曲。

  更戍法针对的是日常驻防的军事,也就是这个地方有山贼土匪,那么士兵的基本素质很重要,反倒是将领方面要求不多,爆个金色紫色固然好,但如果朝廷调拨白将蓝将,用这些高素质的士兵和军官也能打出个不错的战果;

  而开疆扩土的高级将领则不需要这种约束。

  英雄气是不好压制的,不然英雄变狗熊,所以对这些有点特殊、需要培养的人材,高殷就不会太多约束,至少在爬到五品勋贵底线前,不会阻挠他们配置自己的亲信,故而不会调换他们的部曲和番队,熟悉才能继续打下去;

  但要是到了可以镇守一方的高级军职,那就必须得换了,各地自身都有兵马守御,这时候就要开始领受更戍法的防将功能。

  落实到贺若敦父子身上,就是他们获得了至尊调拨的一千五百天策府兵,一个佐领三百兵,统领管理五佐,父子兵权相当于一个统领,这对初来投奔的降将——还是周人——所给的规格已经过高了,而且他们对这些士兵有着极强的支配权,并连带着能管理士卒的随从食干,算起来,已经是三四千的兵力了。

  贺若敦在西魏已经做到了从三品右卫将军的品级,但周国建立后自动降衔,即便如此,也是正儿八经的郡公爵,准都督和刺史,只是比较倒霉,在周国建立后的开勋第一战就是湘州之战,没能打出战绩,导致评价下降一大截,所以后面才会有大将军的资格却无大将军的资历和战功,没能爬上高位而心生怨怼;

  饶是如此,以他目前的身份地位入齐,还能获得一支不小的兵力,并在一年内就随皇帝出征,完全可以说是在千金买马骨,亦或是至尊对他们本人的看重。

  王轨、梁士彦等人的待遇大差不差,也随皇帝出征,不过这不妨碍贺若敦父子认为自己是比较特别的,毕竟至尊可是亲自召见贺若敦过去加以抚慰的;

  虽然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这待遇,但贺若敦不知道就是没有,父子俩畅谈一番,美滋滋地去营中视察了,途中遇到以前的鲁国公,贺若弼下意识想行礼,迅速被阿耶拉住,他才反应过来。

  宇文邕目不斜视,径直走过,贺若敦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说什么,转入营中。

  此刻皇帝与皇后都换成了武服,在营中规划出一大块空地,让军士们表演射术、夺取锦袍,一如曹操铜雀台故事;其余士兵则高唱军歌,在篝火前用着至尊赏赐的加餐。

  不少人大快朵颐,吃得面红耳赤,吸气声咀嚼声打嗝声此起彼伏,有些不体面,但帝后都不在意这些小细节,反倒令营地生出甘苦之情。

  高殷虽然做了皇帝,但基本的人权意识还是有的,只是看情况使用而已,现在就是该用的时候,士兵们过来表演、玩乐,嘴巴肯定不想闲着,所以在此时用膳,边看边吃正好,高殷下令给他们加餐,他在前世也喜欢看视频刷手机吃饭呢,以己度人,士兵们也爱如此;

  而且吃饱了还可以上来运动消消食,运气一好就能搏个赏赐,幸福感猛猛上涨,能有效抵消士兵们出征的戾气,并俯拜皇威恩赏。

  所谓的羁绊,就是在这些耗时耗力的交流下生出的。

  楚庄王宴请群臣,蜡烛忽然熄灭,唐狡趁暗拉扯王妃许姬衣袖,被扯断帽缨。楚庄王不知道是哪个将领,于是命群臣皆去缨后方燃烛,未予追究,保存了唐狡颜面;三年后楚国伐郑,唐狡为报楚王大恩,率军死战而取胜,和那个吃不到羊肉就把主帅送到敌军面前的车夫羊斟形成鲜明对比。

  不是唐狡而羊斟不忠,只是无论哪个阶级的人都需要尊重,尤其是对笼络人心才成为天子的皇帝来说更是如此;

  君则敬,臣则忠,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不是成为了皇帝就能得到众人的爱戴,而是先得到了爱戴才成为皇帝,高殷会看情况展现自己的残暴,自然也要审时度势显露宽仁与慈爱,这才能与他那鲜明的老子形成对比。

  实际上高洋也是如此做的,只是受他恩惠的人少,死后又被母亲、弟弟、敌国抹黑,自然只能在史书中做一个精神病皇帝了。

  在秦缔造大一统以后,中央就不断集权,最终打造出一个不用对民众负责,可以层层甩锅的皇权怪物和依附它的官僚伥鬼集团,把统治阶级要对下负责的义务全部转移掉了,所以才会持续出现十室九空的改朝换代,不复周家八百年之盛世;

  无怪孔子天天嚷着“礼崩乐坏,大周要完了”,不守规矩的结果是破坏整个社会的道德契约,无形的治安成本将叠加在阶级不平等中,等待着爆发的时刻,瞬间就能让天下所有人被强制平仓,卷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逃杀。

  每个王朝的灭亡,也都是因为统治阶级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收集资源、分配资源、保持阶级流动性、提高生产力来服务每个纳税民众,帮助所有人获得权责相等而有尊严的幸福生活——王朝既然集权,握有了大公权,也就肩负了大责任,一旦出事,自然所有人都把帐算在有权力的集团身上。

  所以尽量提高士兵们的幸福感,让他们觉得自己从军、追随至尊的日子里,至少有那么一天十分的幸福,高殷今日的付出就不算白费;

  他们以为这天是又一个很平凡的日子,但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这其实是人生中最棒的一天,这样的一天永远不会再有了。

  那个瞬间,他们会陷入失望、恐慌乃至沉默,但正因为失去,他们才会珍惜过往,不少人即将为高殷的霸业奔赴战场,死于草莽,对这些不幸牺牲的士兵而言,死亡降临前的走马灯上能倒映出这一幕,多少也能安慰他们一些吧?

  高殷不清楚答案,他只能感觉到,眼前的这一幕,对他自己也是十分重要的。

第1354章 拒王

  船马穿梭在长江两岸间,一封封情报随波逐流飞往各方手中。

  东梁国都目前在郢州,即三国之武昌,后世之武汉,也是王琳的大本营,他在此拥戴萧庄在郢州即位,建元天启,平日在白水浦一带练兵,与陈朝分庭抗礼。

  从以往的经验来说,江州也是东梁国都的上上之选,只是经过西魏劫掠,江陵人口府库百不存一,西梁因此难以发展,大半赋税也被西魏揩去,而前年被王琳攻下后,江陵屡经战火,百废待兴,不适合作为王都;况王琳一直想着攻入建康杀灭陈国,到时候直接迁都建康就足够了,所以江陵只是派遣任忠把守。

  任忠是个审时度势的家伙,历史上隋兵过江,任忠主张坚守宫城,断敌粮道,等众军来到再反击,但众人认为应当立刻出战,结果陈军战败,任忠干脆进宫对陈叔宝说“陛下唯当具舟楫,就上流众军,臣以死奉卫”,陈叔宝信了,任忠说自己出宫部署完毕就回来奉迎,结果一出宫就带着几个骑兵去投降了隋将韩擒虎。

  “将军走此小道!”

  由此可见任忠名副其实,他的忠诚是很任性的,和杨忠一样,忠着忠着就换了个主子或自己成了主子,是灵活多变的忠;目前他效忠于王琳,王琳的实力一直很强,且背靠北朝大齐,在决战失败前都是江淮一霸,还奉梁正朔,在任忠、孙瑒、樊毅等人看来是无可置疑的南朝正统、王师义兵,所以在王琳失败前,他们不会投降陈国,陈国的势力也因此不如历史上那么强大。

  建康之战是陈朝立国之战,奠定了陈霸先的帝位,而他死后,陈蒨登基,第二年就击破了王琳,奠定了陈朝在南方的新正统地位,吃下了王琳的地盘和部将,连带镇压了世人对陈昌法统的质疑和不满,可以说陈国三十二年的国祚,有二十年是在这一战里打出来的;然而在高殷的干预以及加大对东梁的援助影响下,陈蒨失去了这番作为,实力较之历史大幅度缩水,被迫转为守势,目前连平定三镇都吃力得紧,故而更让任忠等将觉得萧氏复兴在即,天不弃梁,如今正是复兴之时。

  王琳作为丞相,与天启帝萧庄一同在朝堂上接待来使。

  如果王琳是权臣,且威福自用,那会在丞相府或者军府内先接见使者,探听内容,然后根据需要来由自己启奏,至少对齐使目的有着充足的把控;

  可王琳是个有大野望的人,大望者图谋甚广,所以能放弃眼前小利、布局千里,对应到作为上,就是即便为权臣、真国主,王琳也不会践踏萧庄作为皇帝的权威,恪守臣格,以此向国中上下展示臣节,能威而不威,在其中溢出来的谦卑便是他的忠贞之志。

  真诚在自信的英雄手中,就是最高深的权谋。

  而且他们和齐国的关系一向和睦,齐国将萧庄送至王琳手中时,已经册封他为梁国丞相,而王琳也将侄子王叔宝、以及他麾下统辖的十个州刺史的子弟送到邺都去做人质,把柄交得十分果断。

  因此王琳也不担忧齐国会做出什么不利于他的举动,所以每次齐使来朝,他都不会提前接见,而是在朝堂上大大方方地听齐使刘逖宣谕齐旨,现场和君王、同僚讨论,这样的举动显出格局,何况这次来的还是当初奉命把萧庄送来的刘逖,意义非凡,也和东梁关系融洽,无需担心。

  但恰恰就是在这次,王琳遭受了反噬。

  刘逖说明来意,先是允许梁国出兵伐周,当然,口头上双方是平等的,齐呼梁为盟国,梁呼齐为上国,各予尊重,要求东梁出兵一事,也成了齐国请东梁出兵;

  萧庄对军事不甚了解,只看王琳的眼色,见他对齐主允许出兵微微点头,便明白这件事在两边都是好事,欣然应允;可随后令王琳和萧庄,乃至东梁群臣都没想到的是,刘逖宣布了对王琳的封赏,以周国占据的襄州襄阳郡、南襄阳郡、德广郡、率道郡,安州安陆郡、城阳郡和西梁的昌、基、平、鄀四州为封地,封王琳为楚王。

  王琳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这是齐主的试探。

  英雄自有气,王土不需予,因而他立刻起身,向帝位上的萧庄拜道:“臣请推辞!”

  萧庄也有些意外,主要是不明白道人兄要做什么,而且他现年十五,虽然还是后世初中生的年纪,但在这乱世难免早熟,大概猜到齐帝的命令对王丞相有难处,故而看向刘逖:“王丞相谦逊不受,吾亦不好强求。望使者回禀至尊,丞相为吾臣,自有梁赏,不足为上国挂齿。”

  东梁对齐国极尽尊崇,作为皇帝,萧庄面对齐国使者不称朕,口呼上国,已是十分尊敬的表现。然而齐国要封王琳为王还是触及了东梁的底线,仿佛在暗示什么、离间他们君臣似的;

  不论私下怎么想,明面上萧庄还是要有皇帝的气度来主持公道的。

  对于东梁主的回复,刘逖回应道:“臣奉至尊之命宣赏,陛下既如此想,臣亦回禀至尊;至于如何决断,不在于臣,在至尊耳。”

  东梁百官为之色变,议论纷纷,隐约有“离间”之词传来,让郢州朝堂逐渐染上尴尬色采。

  处在漩涡中心的萧庄却不以为意,好像看不破其中的隐秘似的,笑着点头:“那就烦请子长了。丞相乃我梁柱国,总管军事,使吾得闲,清研文学;至尊所著皆已拜读,烂熟于心,若子长与孝徵新有雅文,还请一并送来,愿拜读之。”

  刘逖字子长,祖珽字孝徵,两人早年以文义相得,结为挚友,刘逖还为弟弟娶了祖珽的女儿为妻。

  两人都是齐国大儒,当年高殷为太子时,都和萧庄有旧谊,所以萧庄这番话也是将国事转为个人私交,不再谈论。

  至尊圣谕已宣,刘逖任务已毕,于是以微笑应对。

第1355章 楚王

  流程既过,刘逖退朝。

  王琳起身,遍扫群臣,只觉得群臣的神色大多有些尴尬;事实上他也是这样,想向皇帝解释,萧庄伸手:“且论军国,这些朕不懂,就麻烦丞相主持了。”

  王琳默然行礼,随后向臣下安排军事部署;暂时中止和陈国的作战,虽然很可惜,但打下荆襄,垄断长江上游才是更急之务:

  安西将军、郢州刺史孙瑒留守国都,总揽事宜,丞相府记事傅縡、参军何之元辅佐之,刘仲威、袁泌总领禁卫,共典兵护卫天启皇帝,镇南将军、湘州刺史陆纳与湘州府长史席壑、鹰扬将军吴藏镇守湘州;

  余孝顷、李孝钦皆在天启元年被周迪所败,擒送建康,不过余孝顷之子余公飏,弟余孝劢、余孝猷依然拒守新吴,此时与荡寇将军张平宅、忠武将军席慧略、巴州刺史潘纯陁等人,率各处共三万梁兵防备陈国,和齐军一起支援留异三镇;

  总之陈军敢冒头,就把他们打回去,虽然不能继续征伐,也不可以使陈氏恢复国力,打完荆州还要回来收拾他们的。

  王琳自己则亲率左将军樊毅、军师将军殷晏、吴州刺史曹庆、平东将军雷文柔和平西将军雷文策兄弟,尽起五万大军,二万水师沿汉水北上封锁汉水,切断襄樊城联系;

  三万陆路走荆襄古道,取荆门、乐乡城、长林,从南面压迫襄阳。

  再学习刘备召唤五溪蛮,遣使联络冉氏、向氏、田氏三姓蛮族及蔡阳蛮王鲁超明响应梁征,使他们骚扰北周襄州西北,关键时刻,还可紧急请求齐国上党王、永安王的淮南军,乃至在河南的齐帝亲军派遣援兵。

  由于周国的关中与河南的兵马被齐军拖住,此战荆襄周军不会有援兵,胜利的可能性很大,因此王琳也是砸出血本来,五万战兵加上七万辅兵民夫,号称三十万大军征讨周之荆襄三总管!

  襄州总管席固州治襄阳城,兵力约有一万八千,已派遣四千左右的军队北上援助南阳急情,但席固是襄阳本地世家,能和王琳联络荆襄蛮族一样动员起襄阳豪族,扣除掉援兵,实际的兵力也至少在两万以上,甚至达到三万。

  安州总管崔谦治所安陆郡,兵力合计一万人,主力为四千,州郡兵和水军分散在安州各地,因为安州不是周国的主攻方向,所以兵力希少,以防御为主,也就意味着王琳方面虽然不会遇到强敌,但也和齐军一样,要慢慢跟周军磨城。

  而权景宣一方则是此世和历史变数最大的一环,江陵已被王琳占据,西梁退保昌州,江陵总管府名存实亡,实际上权景宣以鄀州和基州为治所,鄀州即为荆门市东宝区,基州为钟祥市南部,曾经被王琳派遣任忠攻打,周国夺回部分疆域,以此拱卫住周国在荆襄的领地利益;

  理论上和昌、平二州一起划拨给了西梁,只是西梁自己不能御守,所以周军暂为“代管”而已,以这两州设立江陵总管府,勉强维持住周国对江陵的占领声望,和王琳时有摩擦。

  因此全得南郡也是王琳此次的出征目标。

  布置完毕,东梁众臣退去,王琳回首望向萧庄,见陛下没有留他的打算,只得悻悻离去,而萧庄目送王琳离开,回到宫中,独自坐在榻上沉思。

  黄门令张泽见状,连忙上前,轻声问道:“陛下可是有心事?”

  萧庄挑眉,笑道:“你能看出来?”

  张泽揣摩圣意,低低道:“莫非是丞相受封楚王,因而忧虑?”

  “天下分崩,能者为王,梁世自侯景乱后,尚有余薪,然子孙相斗,社稷堕废,元帝因受西戕,宗社为萧詧毁也;若无丞相尽心萧氏,崎岖百战,则陈氏篡僭,梁统颠覆,萧詧之流,不过奴贼耳。梁祚为至尊所扶、丞相力延,封王有何不可?只是……诸葛丞相未加十锡,若封丞相为王,恐流言谣害,人心不宁,此国难之际,我君臣不可离心,故朕替丞相拒之。”

  萧庄说着,笑了起来:“我为元帝孙,本一书生,烈帝不为元帝所重,我又能有何作为?”

  萧庄在即位后,追谥父亲萧方等为烈帝。

  “奈何萧氏子孙,不能轻舍祖业,故忘躯恨命,惧忝帝位,以延梁祀,不忘先人之志。”

  张泽喏喏,过了一会儿,又道:“可依本朝旧制,无封外姓为王,受封者非侯景、陈霸先等篡逆,便是元氏诸王,若丞相欲得楚王之贵,奈何……”

  “此事不劳汝挂怀。”萧庄皱眉,踢起张泽一脚;这招还是跟随高殷参与宴会,目睹齐太祖治臣而习得,现在用起来,感觉十分不错。

  张泽惊慌,连忙跪伏于地,口呼奴该死,萧庄闭目摇了摇头:“若丞相欲得,我封其楚王也未尝不可,然楚之一号,乃项羽、桓玄辈等所用。项羽弑义帝,自号西楚霸王,实因其据西楚,仿春秋而霸也;桓玄篡晋自立,建桓氏楚国。二人皆为篡贼,为天下刘义公所伐,岂可长远?”

  “追溯其源,周朝之楚国,实为蛮夷也,周成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封熊绎于楚,然鄀国盗牛,可见其蛮,后攻伐随国,自称‘我蛮夷也’,又称‘王不加位,我自尊耳’,自立武王,可见楚之国号,与不服王化相始终,周室虽封之,不过羁縻而已,楚亦自外于中国,以蛮夷自居而攻伐姬姓,吞并江汉,成中原之患。”

  “至于后世,用‘楚’为国号者,更无一人得善终。殷……旧鉴不远,朕爱惜丞相,怎可令其担篡贼之名?”

  严格来说,项羽不是楚王,而是西楚王。战国楚分西楚、东楚、南楚,项羽都彭城,属西楚,所以应该是西楚王,而羽神又模仿春秋五霸,给自己安了一个霸字,变成了西楚霸王。

  萧庄的一整套逻辑就是咬文嚼字,从楚王号上去分析,说封给王琳王爵倒是无所谓,只是这个国号不适合封赏臣下,以后会变成篡贼的,还会被海内人望的某刘姓人士所剿灭,这说话的模式倒像极了齐帝高殷,喜欢在一些文字游戏上卖弄得出奇怪的结论,偏偏弯弯绕绕,一般人玩不过,何况是一个宦官?

  然而实际上,萧庄没有见过穿越后的高殷。在皇帝这一职业上,他入行得比高殷早,天保九年二月,萧庄被齐国派兵护送至郢州,同月王琳拥戴萧庄称帝,所以现在是天启五年了,理论上他比高殷多了两年工龄,再努力两年就能超过另一位也是天启的同行。

  然而高殷是天保九年九月被“帝大怒,亲以马鞭撞之”的,差了半年,所以萧庄的确没见过钮钴禄·殷,他认知的高殷,还是当初那位温裕开朗,礼士好学的温和太子。

第1356章 甘心

  所以高殷作《三国》、《东汉》、《楚汉》等作,他一点也不意外,太子嘛,本来就是要好好读书、积蓄行政经验,在皇帝没死的时候谨心侍奉的,这也是太子高殷的一贯风格,和南北朝诸多嚣张跋扈乃至请皇帝龙驭上宾的元凶来,道人兄长已经是极为端正的好人了;

  也因此,在道人兄长上位以后表现出的种种残暴和嚣张,让萧庄有些印象破碎,感觉登基以后道人就变了个模样——难道登基之后人就会性情大变吗?可自己也做了皇帝啊,仍是这副德性。

  还是说继承了天保皇帝的血脉?嗯……很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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