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地,高殷指向身旁的英武小将,小将一直没说话,此刻哼了一声,虏将才发现她是个面容姣美的女人,只是桀骜的气质、华丽的军服和略显黝黑的皮肤掩盖了这一点。
“她是朕的皇后,也是突厥可汗之女,三年前,关中之主宇文护曾派人向可汗求亲,求的就是这位,不过嘛……”
高殷霸道地一拉,把郁蓝扯进自己怀里,郁蓝抛了个眼神表示不满,不过在他的怀中十分安顺。
高殷内心忍不住吐槽,自己这样好像有些小题大作,身为上国天子,在几个军官面前玩压力,多少有些闹麻了;可这是布局,他也就忍着拆自己台的吐槽欲望,继续笑着:
“若当初汝主娶得这位,那今时今日,也不会有突厥兵马兴兵问罪,我朝也不会如此顺利就打下河东,即将攻入长安;这其中的缘由,一小半是汝等国主宇文护内怀私心,欲僭天命,一大半嘛,则是天命在齐,故朕躬行天讨,无往不利。”
“现在朕要留下四十,二十人留在军中,二十人释放回去,向他镇传天子诏令:若早日投降,可保无虞,若负隅顽抗,则如此城!”
“剩下的嘛……就留在这,给他人作警示吧。”
高殷拍了拍城墙,暗示不被他所挑选的人都会加入秋千大队,虏将们脸色煞白。
“皇后,你选几个。”
郁蓝闻言,笑了起来,手指点来点去。
“这个脑袋太圆,像个蹴鞠,我不喜欢,活该被吊;这个脸又太方了,嘴巴大大,像个周字,也拉出去吊……这个这个,居然敢瞪我,立刻吊死!”
“奴没有!”
“瞪我”的周兵大感冤枉,他只是露出哀求之色,谁知道被皇后盯上了,可他没来得及继续申辩,嘴巴就被踹上一脚,呜咽着和其他几人一起被丢出去吊死。
郁蓝拍手称快,高殷则一脸宠溺地看着她,如果不看现场,帝后此刻的领域充满了温馨的氛围;然而就是这一幕让众人毛骨悚然,特别是嗷嗷待活的虏将们:
国家要给天子迎娶这样的女人为皇后吗?可恶、即便是如此……为什么不能比齐主快一步呢?
她本该是我们的国母啊!若得突厥之力,齐国也不会猖狂至此,这座城更不会有齐国来攻!
莫非天命真在东耶?!
让郁蓝过了会儿瘾,高殷才暗示她停下,而后道:
“按艾卿——噢,也就是奇斤卿——的建议,除去了二十四人,皇后又除去十二人,剩下还有十五人。”
“该如何抉择呢?唉……朕不是很擅长这种事——”
这个瞬间,所有人都因齐帝的言论而感到无语,只是威权在此,不敢说话。
“——既然命是汝等的,那剩下的,便由汝等自己来决定吧。汝等自己决定,要把谁丢出去,是死是活,就看各自的命数了。”
第1329章 天恶
杀人谁都会,只要有勇气、豁得出去就足够了;但如何杀人,则是一门艺术,要赏心悦目地杀人,让被杀者和观赏者都感觉到别样意味,就需要一点心理技巧和艺术细胞,形成独特的死亡美学,才能震撼观者。
这就像一件工作,合格了只是完成了,但在合格的基础上完成得漂亮、新奇、有趣,才会让人印象深刻,继而对工作者刮目相看——尤其是对至尊的权威,会有一个全新的认知。
“至尊惯爱诛心。”
在那两次大清洗中活下来的勋贵们偶尔会说这样的话语,如今在鲁阳的将领们则意识得更加深刻。
高殷说完,众虏讷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说要做什么;
“你们平日就没有怨恨吗?就没有点仇要报的?”
近侍丁普面露鄙夷,替帝王开口指点这些蠢货:“再死十五人,剩下的就都能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兵已然明白齐主的险恶用心,却仍不愿接受残酷的现状!
或者说,宁愿等待处刑,也不敢冒然反应……
“屋引明!你平日欺压军士,鱼肉乡里,军士早就对你恨之入骨,今日合该汝死!”
没有沉默太久,一个长着三寸须的尖脸军官便将矛头指向一个圆脸军官,圆脸军官肥头大耳,看着就是刻板印象里的污吏,他连连摆手,一张谄媚惯了的笑脸只能挤出恐惧,刚要开口辩解,周围人群的声音将他盖了过去:
“是也!是也!此人该杀!”
屋引明大惊失色,立刻就像逃跑,可人群将他们包围,闯过了同僚,齐军也不会让他逃脱,周军打开了自相残杀的突破口,气氛越发火热,死掉这第一个,之后行动就顺利多了!
“吊死他!吊死他!!吊死他!!!”
不只是城楼上的军官,就连城下的军士听见要杀的是屋引明,也纷纷激动起来,高声呼喊,屋引明被众人按在地上,任他像年猪一样叫唤都不松手,从齐军手上请来绳索把四肢拴住,然后众人合力,将他高高抬起;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默了,举力的周兵不由得恍惚,无论是战场厮杀还是俘虏后被齐军所杀,都是敌人在戕害他们,和他们自身无关。
可现在,他们已经听从了齐主的号令,为了活下去而杀死同僚。哪怕屋引明是个混蛋,可也……
回不去了!
众士用力一抛,庞大的身躯轰然飞下,绳索甚至没有吊住屋引明,令他直接头首分离。
脖子以上因为引力的拖拽而紧紧卡在索套中,脆弱的脖颈承受不住主人的重量,残躯脱离身体,继续向下坠落,一具无头尸首就这样砸在地上,砸倒了一片士兵!
变故让所有人纷纷侧目,别说俘虏了,齐军也是目瞪口呆,没人能想到会有这种效果,就连高殷也无法预料;
近侍匆匆去看探情况,然后回来向帝后汇报,郁蓝一乐,夸张地笑着,越发觉得自己跟着丈夫出征是明智之举,虽然行军受了很多苦,可能亲眼目睹这样的花活,还是得跟着丈夫。
“夸张哦。”
就连高殷都得小小地感叹一声。
帝王开口,所有人都要静默倾听,众人都将目光调转回来,遥遥向那个年轻的天子致敬;就好像屋引明的死亡是他的神力所引发的一样,众人深刻地了解了君王之恶,更明白自己对这种天恶无从抗拒,只能恭谨地侍奉着,期盼君王能够对自己高抬贵手,自己还能继续呼吸,就是君王对自己最大的赏赐。
因为是低吟,很少人听见高殷说了什么,只见他转身回到台上,丁普相随,走前丢下一句:“知道如何做了吧?还有十四人,动作要快!”
周兵一愣,随后面露凶相,他们已经动了手,再也没有回头路,开始数落下一个替死鬼:
“丘林单!你个靠城主的关系才当军官的,一点本事都没有,平日里将军们看不上你,现在都作了囚,别怪兄弟们不客气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众人顿时找到了理,纷纷出言附和;瘦高个的丘林单面色惨白,喉咙咕噜作响,可关系此刻并不能给他活命的特权,他的身形更不用那么多人去抓,立时就有两人把他逮住,套上绳索,丢下城头。
丘林单在空中蹦蹦跳跳、上上下下,晃荡了两圈犹未死也,让抛投他的军官解枇阿六心中生出一丝快意:
早就想弄死你了!
可还没等解枇阿六转过头来,就听见背后的议论:“解枇阿六这家伙……平日媚上欺下……早看他不爽了!”
解枇阿六顿时大惊失色,见刚刚还和他一起杀人的同袍围堵过来,杀人的快意顿时化作急迫的哀求:
“我家中还有老母啊……!”
“谁家中没有?”
死的是你,又不是我!
周兵都意识到了,一次可以不止吊死一个,而且死的越快、越多就好,自己随时可能会被充入十三人的队伍里,而别人先死,那自己活下去的概率就更大!
解枇阿六奋力挣扎,然而他就在城墙边上,抓他十分方便,与此同时,周国虏将也变得骚乱起来。
齐军退开几步,防止他们夺兵逃亡,同时也是给他们让出阵地;
周国虏将只想着抓紧拿人去吊死填位,好给自己留下一条生路,于是主动指认平日与自己不睦的同僚,甚至捏造,反正现在谁也分辨不了,到最后更是失去了理智,只是简单的几句:
“吊死丘林由!他长得太丑了!”
“对!还有丘林河,他们是城主的亲戚,如果不死,怎么对得起城主!”
“副吕辽和奇斤将军有怨,他不死,奇斤将军不会放过我们的!”
“杀死没路真杰!他平日假仁假义,我早看不过眼了!”
“闭嘴!要杀没路真,我先杀了你!”
撕扯、啃咬、打骂……所有人都杀红了眼,在城楼上表演了一出精彩的杀戮剧目,有好几人甚至没按照规矩套上绳索,直接被丢下城楼表演周国人能飞!
第1330章 镇恶
“嘶……”
场中时不时传来轻声叹息,城下的周兵看得眦目欲裂,屈辱至极;
这些原本都是他们敬爱、带领他们打仗的将军,现在却如疯狗一样在自相残杀!
“氛围之道,很奇妙吧?”
高殷淡淡道:“若是以常规手段劝降,他们未必会听,还会以大义伸张气节,宁死不屈,慷慨就义。”
“可只要用严酷手段让他们恐惧,再给一点小小的希望,让他们必须去争取,他们就容易被蛊惑、动摇,继而失去理智,陷入疯狂……”
“嗯哼。”
“所以说有些人就是贱的,欠收拾,朕对他越好,他越蹬鼻子上脸,要把他打服,踩在脚下,让他知道,不听朕的话,他连人的尊严都不再保有,只能做狗,他也就老实了;要让他们相信,朕是惟一的神明,只有听朕的话才有出路。如此以来,他们反倒感恩戴德,将朕奉若神明,一切都以朕马首是瞻。”
郁蓝噗嗤一笑。
“原来如此!至尊英明,就是不知道您会不会把这一套用在臣身上呢?”
“也是看人的。”
高殷笑了笑:“忠信大臣,如长恭、段孝先者,知足常乐,自然无事,朕也不会把这一套用到他们身上,他们不是朕要这么做的人物。”
“量体裁衣,对症下药。对于这些周国人,他们就活该吃这一剂猛药;虽然不得不医死一些人,但慑于恐惧,剩下来的就会知道什么叫做规矩,最终因此而活的人会更多。就好像我军大举攻城,死伤数万,对方也死了不少人。可若是我国屠戮部分民众,以兵威慑起兵胆,逼降其城,结果两方军队和城内军民都能保存,反倒是最好的结果。”
“唔……言之有理,所以你之后要屠城吗?”
高殷摇了摇头。
“作战是将领和士兵的工作,不是百姓的,除非有必要,或者有更大的利益,我才会下这种命令。如今也只是对俘虏的周国将士做这种事情而已,如果我国输了,彼对我等做的事情也只会类似,最多险恶不及我等,而我的目的也只是要让周国人心骚乱,方便我国攻略,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只是为了这个而已。”
绝对不是自己变态扭曲残忍暴虐,喜欢杀着人玩而已。
只是为帝日久,有时候杀人既是工作,也是需要;长久下来,偶尔也可能会分不清,以为这就是自己喜欢做的事。
不只是他,很多人都这样。
“听不懂。”
郁蓝摇晃脑袋,不知是撒娇还是真听不懂,高殷看得眼热,凑上去和她耳鬓厮磨,喊杀声传来,成为了旖旎的伴奏,更显得这对尊贵夫妻不似人类。
杀戮没有持续太久,直至齐军喊停,仍有人被举在半空,差点就被丢下去,虏将们好不容易才理解了现状,从杀戮的旋涡中抽离出来;
认清眼前的局面,理智回归到日常的身份和地位上,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许多人懊悔不已,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为了活下去,他们做了什么啊……!
哪怕没有参与,可只要在这群人中,就会被加上恶劣的印象,以后提起来,都会说他们是为了求活而主动杀死同僚的恶鬼!
他们哭泣得如同被强盗玷污了的少妇,发自内心地后悔;可不如此做,又还能怎样呢?
自己不采取行动,让别人吊死自己,乖乖拿命给别人做踏脚石吗?这不可能!
还是那句话,谁家中又没有老父老母妻子儿女!
这一切都是被齐主逼迫的,如果不是齐主的要求,他们也不会被迫做这种事!
谁叫齐军强蛮无比?谁让齐主如此凶恶?他们也没办法……毕竟是一国天子亲征,他亲自下的命令啊!
如今一切都回不去了!只能留在齐军营中苟延性命,虽然留在齐军里会让自家宗族受到长安的迫害,可今天发生的事情让他们更加珍惜自己的性命,宁愿抛弃宗族,也不想再经历死亡的恐惧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高殷感叹道:“这句话的‘为’可以理解成修为,既人不修身养德,天地难容。但也可以理解成,‘人若不为了自己,老天都看不下去’,只看人自己想在什么情况下为自己辩解了。”
“咱们过去吧。”
高殷再次起身,缓缓踱步,剩下的人已经不足四十人整——厮杀过程中,有额外的四名军官被意外杀死,或是丢出城外,人一旦发起疯来,就难以收手。
“做得很好,很忠实地履行了朕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