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清洗城楼,小憩以后,天子率领众将登临,朝下方眺去,高殷忍不住笑,伸手去把玩那根绳索,像钓鱼一样,以丘林嵩的人头为饵,仿佛要把什么东西给钓上来。
“每次从城上望城下,都忍不住感叹,朕的忠义将士们是如何浴血厮杀,才拿下这么险峻的城池啊?”
高殷回望尉迟孟都与秦方太,使得“忠义将士”意有所指,二将顺从地俯身行礼:“仰赖至尊天威,敌军闻王者亲征,士气大沮,不复假勇,遂使臣等得功。”
“哈哈哈,二卿不必客气,若真是如此,那朕早已传檄而定四方。”
面子是互相给的,高殷开启商业互吹模式:“关中匪帮与国朝有切齿之仇,轻易不降,若非卿等用命,难使王化播慕也。”
至尊很喜欢说一些极端又接地气的新词汇,像这个关中匪帮就很灵性,众将不由得笑笑:“为至尊效力,臣等之幸也!”
互相吹嘘了一番,高殷才谈起正事,命人将俘虏驱赶至城下,在城楼上栓起了数十条绳子,而后让人把奇斤定等投义降将和被俘虏的周军将领都带上城来。
奇斤定在沙场上也是勇将,虽然不敌陈昌明,武力值好歹也有个七十来点,然而此刻见了齐国天子,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战战兢兢,汗出如浆;
高殷见状,面上忍俊不禁,让侍从拿来巾帕,亲手递给奇斤定:“将军擦一擦吧。朕有神威护体,足令贼匪战兢,卿入齐未久,仍有些关中匪帮的流气,过段时间就好多了——也会知道朕是个和善的性子。”
齐将闻言,眼神顿时飘忽,脑袋上似乎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心中大嘘。
这话也就骗骗新来将领,了解至尊就知道,他的性格绝对不比先帝温良多少,只是会格外注意区分人群,使亲者快、仇者痛,也是这点让众将颇有安心感,但要说和善……哼哼。
“谢陛下。”
奇斤定还真放松了许多,缓缓放松,可没等多久,一排排虏将就从城下押了上来,见到奇斤定在此,忠于周国的忠臣们忍不住瞪目暴喝:“奇斤定!汝叛国投敌,国家必不容汝!以为投靠了齐主就有好下场?我等与汝族,在地下等着汝!”
奇斤定大怒,但这场面不是他做主,只能看向齐主,连请求饶恕或请求严惩的话都不敢开口,严格来说他也是降将,是否留他还在齐主一念之间,若冒然开口惹得齐主不快,就算面上宽容,日后也有的是冷落;
齐国体制的力量已经投射在他身上,他静静等候着,也是在观察齐主会如何行动。
虏将们大声怒喝,痛斥奇斤定,但少有人谩骂齐将和齐主,前者是因为他们没用阴谋诡计,而是堂堂正正地攻城伐战,纯粹的数值碾压,落败者说什么都像在找借口和理由;对于后者则是不敢,毕竟是一国天子,侮辱了他,定然会受到严惩被折磨致死。
然有人不信邪,齐军在至尊凌虐他人的时候会故意纵容受刑者开口,这样就能和待会的惨遇形成鲜明的反差,从表示气节到开口求饶,总是别有一番风味,颇令人享受。
这就使得不知情况的虏将中有几人胆大起来,将矛头调转向高殷:
“齐主,你算什么——!”
身旁立时有人飞出一脚,将他的口牙踢烂,跌在地上像条蛆虫一样扭动;因口舌被齐将践踏着,连惨嚎都发不出来。
高殷淡漠地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那齐将明白意思,一脚踏在该虏将的太阳穴上,而后再一下、又一下……
当众人万般确定这人的确死透了之后,那齐将仍未收脚,甚至旁边的同僚也来帮忙,数十脚将他的脑袋踏扁,不成人样。
然后他们亲自动手,取来城墙上的一根绳索,套在尸体脖颈上,向城楼下抛出一条美丽的抛物线;
尸体在风中旋转了三百六十度,接着绳索收紧,在半空中轻轻晃荡,像是一个破了许多洞的袋子,其中的血液飞散四溅,下雨般落到地上正朝上眺望的人们脸上。
许多人还未看清飞下来的是什么,便被血液弹到眼睛里,顿时哀嚎一片;看守的齐兵心中直呼恶心,一边擦拭脸上污渍,虏众们则不敢置信,看清了是什么,更觉惊恐无比!
“杀人啦!”
“齐主在……”
“肃静!谁再喧哗,立刻斩杀!”
齐兵猛地锄了锄手中兵刃,压制虏众的骚动,虏众只得把惊恐压回心里,兀自心惊胆战,不知道接下来还会看到什么。
做完这些,动手的齐将们神态自若,就好像这种事情他们常干,随手拿跪在地上的虏将们的衣甲、袖袍擦了擦便站回原位,至尊则满意地点了点头:“辛苦了。”
齐将立刻露出不胜荣幸的表情,天子身旁的皇后则在无声坏笑,一切都落入奇斤定的双眸中,此刻他如坠冰窟,牙齿不由得打颤,为了不让它们暴露自己的恐惧,奇斤定忍不住将牙齿紧咬,可仍感觉战栗:
齐主真是“和善”呐!他口中的关中匪帮,到头来,连他的一成恶意都比不上!
如此残暴之主,他居然投顺了!
和他一样恐忧的还有身后归顺的士兵们和跪在地上的虏将,亲眼目睹齐将杀人,而且和呼吸一样简单自然,若不是地上的斑斑血痕犹因日光而耀眼,简直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一幕吓坏了许多周人,他们不敢再言,恐惧着颤抖着沉默着,等候齐主的发落。
高殷毫不在意他们怎么想,继续问道:“奇斤卿,卿是鲜卑人吧?”
奇斤定愣了愣,连忙点头,生怕晚了一瞬惹得齐主不快。
“朕猜猜……汝之汉姓是奇耶?艾耶?”
奇斤定恭谨道:“臣原姓艾。”
高殷面露笑意:“艾定、艾定……还是这个名字好听。”
第1327章 赋权
北魏从孝文帝汉化改革开始,鲜卑人一律改为汉姓,连皇室都从拓跋魏变成元魏了,其余鲜卑人自然也一律照改;
高齐延续了孝文帝的政策,而宇文周则把它改了回去,所以鲜卑人又成了鲜卑姓,甚至变本加厉,汉人也都是鲜卑姓。
这一点在这时代是常识,也在文化层面区分出齐周华夷之别,奇斤定身已投齐,又怎会多言?这投名状可比献城要轻松得多,痛痛快快地下拜:“谢至尊复姓!”
“嗯……年轻人接受得就是快,不似毕卿,是第三年才接受的吧?”
队伍中一名将领老脸一红,喏喏道:“臣年迈无用,三年方识天威,今知命耶。”
空气中泛起一阵快活的笑声,毕腾只得受着。
当年在稷山被擒,他作为曲沃守将被部下生擒,送入功德林,凡战就会被带往前线,从另一个视角看看自己的国家是如何征战的,对这些虏将的洗脑也最为严重,宇文邕被俘、宇文宪宫变等事更是时时灌输,终于在某一日,高殷试探地点派这些人为将领的时候,他们便理所当然地顺从了。
默默接受命令,完成任务,获得赏赐,就好像从一开始就是齐将一样。
毕腾回望过去,只感觉旧日记忆就好像一场梦,虚幻得不真切;作为曾经镇守在国家最前线的将领,他亲眼目睹了齐军的战备、训练和征战过程,士兵们需要厮杀争夺军中排名,才能获得更多犒赏。
而他也是在许多被抓入功德林的将领中层层挑选出来的,这其中还有一点旧将杨祥和姚统的帮助,更多人仍困在功德林里,别说展示才干了,就连表忠心都没人看,这种被世界冷落的感觉真不好受。
立场转换后,对旧国的仇视和挑刺就十分顺滑,他亲眼看着齐军连战连胜,心中从悲叹到坦然,再到志气蠢动,虽然人已过五十,不知何时去世,但死节不能保守荣禄,旧国不仅在法理上被齐国时时攻讦,还眼看着国家不保,那他也要考虑以后的道路了;
更重要的是,齐主可不会夸赞顽固将领为忠直之士。若不及早安排退路,那将来天下平定,没准他们这些人都要去做苦役——一些被俘虏的将领就是这样,在幽州等地混了个屯垦的队正之职,还要受齐国监军的叱责。
眼前更是挂着鲁阳守将丘林嵩血淋淋的人头,一如当年的自己,若是自己当初也如他一样死战到底,只怕坟头草……不,连坟堆都没有了吧?
摸了摸脖颈,毕腾无比庆幸自己的头颅没被至尊拿来拨弄。
“朕征战数年,也收服了不少关中将领,如今亦为朕帐下军将,凡有顺义之心,皆可来投,立功则赏。”
高殷说着,话锋一转,变成冷笑:“而冥顽不灵、抗拒北境一统,都是华夏之罪人,坏社稷也!朕可不是不知兵的曹丕,说甚么‘沮天下欲降者之心’,天下势分三国,降者早降,攻伐前劝降已是朕厚慈重恩,逆者……当如韦贼也!”
在玉璧亲眼见证高殷如何虐杀韦孝宽、屠戮玉璧的将领们一凛,这也是至尊偶尔表现出颓唐、置气、轻佻等面貌,他们也无法真正产生轻视心理的原因——
太祖在时不觉其异,可和乾明一对比,便觉得太祖扮演和强撑的感觉更重,乾明至尊才是体任自然,挥舞皇权达到了一种随心所欲的境地,完全不受儒家礼教的阻碍,需要变成一个暴虐君王之时,他会毫不客气地变换形态,暴虐与其说是他的性格,更像是他的一种工具。
说得直白一些,就是至尊手段太过狠绝的时候,他们就不能把平日的温良形象当做他的真实性格,只能观察着不能明说、不可越雷池一步的原则,紧紧跟随至尊的步伐;否则,杨遵彦、长广王、尉粲……太多例子数不过来。
“艾卿诚心投顺,朕很高兴;这些不识天数的家伙,若轻易饶了,只怕卿也会觉得不平吧?”
艾定唯唯诺诺地附和,高殷冷笑:“既然顽抗到底,就要有违逆天意的觉悟,天命归齐,今尔不从,便是逆天!朕代天罚之!”
刑罚早已准备好,高殷和郁蓝登台观赏,众将相随,艾定等人也被引领到不远处,在御前观看;
齐兵开始行动,虏将们惊慌不已,纷纷求饶,即便到了此时,仍有人怒喝:“死则死耳!我虽死,仍作周臣,看汝齐人猖獗几时!”
“哎呀呀,真有骨气~”
郁蓝轻笑,高殷则把艾定召唤到身边来,亦笑道:“朕把今日的裁决之权交于卿。”
艾定不解其意,又受宠若惊:“臣不可……”
“只是借卿的经验。”
高殷虚指:“卿以为何人该处置?哪些人宁死不降,哪些人关押一段时间还可用?”
艾定头脑昏昏,这种事情他可从来没遇见过!一国的天子委身下问,还听从他的意见,处罚的对象则是昔日同僚,这也……太刺激了吧!
借皇权之手,公然报仇也!
实际上在高殷来之前,尉迟孟都就从此城俘虏和奇斤定的口中知道了城中顽固的死硬派,要铲除的也是这些人;
此城不是玉璧,和国家没有大仇,不必全数屠杀,还要留一些给河南周军作榜样,但也有些不得不杀,否则全部收降,以后可能会寻机作乱。
普通士兵闹不起来,但军官就难说了,只要喊着忠义和归国的口号,难免鼓动一群人送死,甚至让军队炸营,高殷不想留一点意外因素。
所以读过尉迟孟都送来的鲁阳城的名单后,该杀哪些人,高殷也大致了解明白了,只是想让艾定参与其中,一来让艾定这个二鬼子更加坚定地站在齐国这边,二来也显出自己一点“纳贤之意”,给周军留下内斗的暗示:
投降得早,就可能得到齐国天子以礼相待,成为刀俎,杀旧友而得赏;若行事慢人一步,则己为鱼肉,任人宰割!
艾定不敢揣测齐帝的立场,想不来这么深刻,可短暂的生杀之权赋与在他的口中也是事实;
他颤抖着,指向一人:“他……”
第1328章 指亡
“呃啊!”
被点中的周将立刻被抓牢,像是过年要宰杀的年猪,被套上绳索,随后轻轻丢到城下;
他没前面那具尸体幸运,在空中发出惊恐的惨嚎,身体并未被捆绑,所以得以踢蹬四肢、双手死命抓住脖间套索:“饶命、饶……”
他的身躯随着动作,晃动的幅度愈发大了,像是在空中荡着秋千,底下的士兵只能诚惶诚恐地看着这一幕,暗自庆幸这位将领的脑袋不像前面那个破损,所以不会有血液滴落;
不多时,动作渐渐小了,他不再挣扎,双手无力地垂下,在半空中悠悠荡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在了众人面前。
观众惊起一身寒竖,就好像死亡的幽灵涌现在他们身后;明明没有任何血腥场面,但就是这种淡漠间杀人的闲适之感,令周军俘虏乃至齐军将士都感觉毛骨竦然,好像他的生命轻贱得像野草,随意折杀,更显得这股应当燃尽于沙场的热血轻如鸿毛,滑稽可笑。
“下一个呢?”
高殷继续询问着,就好像只是在问棋路,艾定的手指颤抖,指向第二人,同样不听那人求饶,他就被套索、丢下城楼、发出惨嚎、而后窒息。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二十多名周将被挂在城楼下,排排而立,这场面教下方兵众看得毛骨悚然,而楼上的齐帝还在继续听从艾定的死亡名单,制造亡魂;艾定既感觉压力如山般袭来,又觉得刺激无比——
这些可都是他的同袍、手足,一起吃过饭、打过架的同僚啊!可只是因为选择不同,他们的命,就由自己做主了!
不对、做主的是齐帝,自己只是他的工具,真正想杀人的……是皇帝!
艾定生出无上的敬畏,他终于明白,齐国为何对皇帝奉若神明,这份敢杀敢做的畅快肆意实在叫人恐惧、却又心醉无比,就好像追随着他,那么天下的恶,也就都不足挂齿了,自己再如何作恶,也比不上……人君之恶!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李崇义望着这一幕,忍不住轻叹:“是君王承天下之恶,故制天下矣。”
身旁的同僚瞥过来一眼,不知道他发什么癫,这种话虽然至尊大概率不会介怀,但若给人报给天子,还是会惹上麻烦;想死别带上我们!
和李崇义这样有点文青的将领们不同,齐将大多已经习惯,或是知道该作何表现,冷静紧张地看着这一幕,听着不远处待处刑的周将哀嚎求饶,原先一些还要表现气节的家伙们也开始连连磕头祈求宽恕,和先前刚直的模样实在是反差,让他们赏心悦目。
艾定则被巨大的情感冲击到了头脑昏胀的地步,手指有些虚不受力,恍惚间指到齐兵,吓了自己一跳,又指向同袍,良心受到诘问:他罪该致死吗?所有人都该死吗?自己要指到什么时候?杀光所有人?
见他指错,高殷伸手按下他的手中,艾定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慌忙就要跪下!
“至、至尊!臣不是,臣没有……”
“虽已不是一国,但让艾卿指认旧日同袍,想必压力还是极大吧?”
高殷宽慰道:“是朕的过失,不该让卿担此恶名,卿且退去,剩下的交给朕。”
艾定如蒙大赦,缓步退下,高殷随之起身,示意皇后与自己一起;
郁蓝嬉笑着,牵起高殷的手,在交兵前线、两国军士面前秀起恩爱。
他们走到剩下的虏将面前,还有六十多名军官,皆不敢直视,也再不敢污染圣听,他们切实感受到了齐国天子的威严,同伴们死前发出的吼叫就像是天意对他们不知明主的嘲笑。
“汝等知道这位是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