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坚不得不再次感叹齐主的器量,敢将二十万大军交到段韶和高澄儿子的手中,实在太有气魄了,段韶且不论,高长恭和高延宗都是高澄之子,和帝位一尺之遥,若他们说动段韶,反攻邺都以夺帝位,恢复文襄统序,恐怕会有许多人都跟随;
然而高殷却能相信他的堂兄,河东之势尽以托付,无怪齐国今日能猖獗至此,反观他们周国的宇文氏……哼!
人比人得死,君比君遭弃啊!
反扣妻子的手,杨坚用力捏了捏:“伽罗之言,我深明也,自会小心从事,务使汝做寡妇。”
“我岂肯守活寡?”
独孤伽罗笑了笑,而后拧眉:“若汝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我在长安得信,亦当从于地下,只是可惜……却害惨了这个孩子。”
杨坚眨眨眼,立刻反应过来,一脸的惊喜和不敢置信:“什么?”
独孤伽罗摸了摸肚子,笑道:“一家三口的性命全在汝身上了,汝好生建功,让这孩子有一个光荣的阿耶!”
杨坚大喜,他虽然侍奉母亲,但也不是不和妻子行周公之礼,毕竟母亲身体日衰,若哪天撒手人寰,他和伽罗就要三年不能行事,否则在这三年间有了子嗣,就会和赵宣一样被世人唾骂。
东汉的赵宣以孝行闻名,父母去世后认为守孝三年不足以表其孝,住进墓道陪伴二十多年,声名远播;然而太守陈蕃后来召见赵宣,从其妻子处得知他们有五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陈蕃勃然大怒,斥责他“寝宿冢藏,而孕育其中,诳时惑众,诬污鬼神乎!”,赵宣因此入狱,为天下所鄙夷;
这个太守陈蕃就是后来两次党锢之祸的主角之一,第二次党锢时,与窦武图谋发动政变诛杀宦官,结果被宦官识破,先发动了政变劫持太后追捕窦武、陈蕃,年过八旬的陈蕃闻讯,率太尉府僚及太学生数十人拔刀剑冲入承明门,到尚书门因寡不敌众被擒,当日遇害。
三十年后董卓入京,请求汉帝为窦武、陈蕃平反,恢复其官爵,《三国演义》亦有记载,董卓入京劫持天子,想废帝立威,就从李儒口中听得陈蕃的故事,这在士人圈子里属于基本常识。
所以为了不让自己的声名和赵宣一样,一日倾颓,而苦等三年又无法生育子嗣,只怕会影响未来各家族的支持,杨坚和独孤伽罗在奉母孝慈的间隙也抽空搞搞震,今日终于开花结果,杨坚怎能不大喜?
唯一的疑惑,就只有这胎儿是不是男儿了。
“此必为男儿!”
独孤伽罗笃定道:“此前梦月而生长女,怀此儿时梦江海出蛟,当出长男!”
杨坚神色惊异,他不知道这是实话还是妻子在说谎鼓励他;独孤伽罗拍打他的手背,语气半是鼓舞、半是严厉。
“今为骑虎之势,必不得下,勉之!”
他们的长女杨丽华在去年出生,今年又怀孕,若赶不上这趟,恐下一次有子嗣就是数年以后了,若此次生了长子,则将来更加顺利,岂不是天予之命么?
“若为男儿,则我家尽使其承,盖有天命也!”
杨坚大乐,对此次出征充满了必胜的信心,对着妻子重重的一点头。
二日后,宇文护亲自阅兵,在校场上点将,委派杨忠父子等将领出战;
众将见到皇帝并未出巡,心中幽幽一叹,不知自己是为国尽忠,还是为虎作伥。
不过军人不需要那么多的思想,他们要去的是战场,做好杀人和被杀的准备就是了,一切都等回国后再说。
做好了思想工作,众将纷纷上前,宇文护会拍打他们的双肩,交代、勉励几句,到杨坚时,宇文护居然沉默,让杨坚的心不由一紧。
片刻后,宇文护才缓缓开口道:“那罗延,听闻汝妇又得孕也?”
大晴天横遭一霹雳,杨坚心神不守,差点踉跄起来,忙俯身行礼,展恭顺之状:“晋王何以知之?此臣家小事,不敢扰大人!”
“哈哈哈,随国公乃我朝重勋,嫡嗣牵系皇统,孤怎能不知?”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杨瓒要迎娶宇文氏的公主,有和杨坚子嗣争夺随国公爵的可能,但其中暗语接近明示,揭露了独孤伽罗再度怀孕的事情,就是在警告杨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里的事情!只要我想,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
此必是卫巫府之为也!
杨坚心中又惧又羞,面色却从容无比,这是他的天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故天命垂于太祖,魏鼎禅移周祚,随公之爵亦非天生普六茹氏,若他日另有凤贤,则坚以避贤路。”
这话又是暗含双关的巧妙奉承,第一层夸赞了天命因太祖宇文泰的美德而转移,第二层则暗道杨瓒之子可取隋国公爵、成为嫡脉,第三层又若有似无地向宇文护表忠:若天命可以垂青于宇文泰的周祚,那么又为什么不可以转移到宇文护这一支身上呢?
随公普六茹氏一直对自己不是很顺服,看似恭敬,却以礼拒之,如今自己稍微一震慑,普六茹坚便温顺若此,这让宇文护极为满意:看来这对父子还是很识时务的嘛!
也罢,既然如此,这次为国家计,就不给他们添堵了!
“孤欲使汝扬名,以显随公之德,特点汝为将,盼汝在沙场上为国却敌,建立功勋。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既如此,孤便赐汝子名,取一‘勇’字,以此祝君今番出征,大胜齐军也!”
第1320章 战意
“狭路相逢勇者胜!”
高喊着至尊平日的教诲,尉迟孟都在鲁阳前线大吼:“敌为我军摧败,丧气破胆,今朝拿下,吾为汝等请赏!”
“噢噢噢!!”
士兵们呼喝着冲向城墙,三日的时间,壕沟土山已经挖好,冲车与井阑也用人力堆出了一架,这两具攻城器械大大加强了齐军的攻城能力和士气;
他们凭借着精锐的素质拆毁了鲁阳主城墙与护城河之间、用来增强防御纵深的小隔城,因战时可以让不及躲进主城的百姓驱赶着羊牛马等牲畜,暂时在这里避难,以避免城内因涌入大量人畜而引发疫病所以又叫做羊马垣。
齐军硬顶着鲁阳守军从头上抛下的箭矢砖石将其拆毁,其中一部分可以用来躲避的设施则为齐军所占据,负责射箭骚扰的齐骑在其中若隐若现,窜出来一个乱射就又避入下一道墙垣,像是在和周军玩着射击与躲藏的游戏。
鲁阳的城墙根仍前仍有大片土地,毕竟周军建设鲁阳时,不可能在地上把鲁阳建好——这城在宇文泰出生前就有了——然后把周围的土地挖空,只留护城河,就连护城河也只是在城门前作为障碍设置了一小条,无法保卫整座城池,还是那句话,有这个人工力能,周军早成仙了;
所以在周军不敢出城交战,城下区域为齐军掌控之后,齐军便扛来辅兵民夫们割伐的树干长板,越过护城河铺在城下,而后用绳索相连,使之暂时成为一座坚固的桥梁。
周军见状,纷纷将金汁檑木滚石向下抛投,将齐军布设的攻城装置砸坏,这招确实有效用,然而也在不断消耗着城内的物资,齐军的攻势为之延缓,尉迟孟都仍不断命令士兵继续铺设,并让骑兵以箭矢提供火力支援;
渐渐地,在周军不敢从城门内出来的情况下,城下形势落入了齐军的节奏。
“已经伤亡三百人了。”
秦方太在高台上举目远眺,忍不住道:“现在却连城池的边都没摸到,这帮周军,真是……可恶!”
古代军队的伤亡率达到多少会崩溃,在后世众说纷纭,大部份人觉得是三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军队就无法继续作战了——这也不无道理,但主要是犯了把士兵当人的错误。
除了少部分天生杀人狂,以及部分思想异于常世的神人,绝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当兵,当兵又不是做将领,哪怕世家传承的将种也不是去做士兵,而是直接从军官做起,也不需要苦哇哇地冲前线;
古代多是冷兵器作战,士兵必须面对面搏杀,敌人和战友的脑浆当众飞出来对他们的心理冲击极大,若短时间内连战连溃,或者某支部队死伤惨重,就会迅速引发恐慌,传染到其他营中,通常伤亡达到了两成,军中就会开始怯战,三成就出现阵线缺口,四成就开始全线崩溃。
然而作战意志受到这些影响,却也不仅受他们的影响,伤亡是一个重要的指标,士兵们能以此进行判断战事和自己的寿限,但真正决定战斗结果的是兵甲器械兵数等外物因素,以及将领和士兵们内在的作战意志。
只要想打就能打下去,伤亡这些东西如果不被在乎,那就真的不在乎了,就好像国家面临危亡之时,将士们愿意与国同休、只求殉死,那伤亡率再高也动摇不了他们;
反过来,若作战意志不强烈,那稍有小败就会迅速避战乃至溃退,二魏交锋之时,双方的士兵都屡屡有这类事情发生。
作为高殷的亲信将领,以及抵达河南的首战,高殷拨给尉迟孟都的兵马是一千前锋营、二千镶青旗,俱是国家精兵,为了扩充这次军力而在青徐兖豫招募的新兵蛋子一个没给;
就连作为炮灰的敢死营都不是普通的死级士兵,而是由都统级牢将何亮率领的精锐送死部队,其中不乏一些早就可以凭军功脱离前线,留在敢死营只是想先登建立更多功勋,不怕危险死亡的狠人,连这帮人都是敢死营中的优质炮灰,给鲁阳的威慑与尉迟孟都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现在伤亡三百,哪怕多数都是敢死营的士兵,可也是不可多得的老战炮灰,现在才开战,就伤亡了快一成,即便最终拿下了城池,若伤亡到了三成,也就是损失一千五百左右的士兵,也无异于惨败,他在至尊面前不好交代。
如果只是拿军士的命去填城墙,那谁都会,他何以称作良将!
“正常正常。”秦方太拍打义兄的背,宽慰道:“攻城就是如此,前难后易,况我军挟天威而至,若不强攻显猛,周人便不畏惧,其中的落差影响士气,足以改变战局……”
“兄为主将,苦恼至此,弟不得不分忧,我这便率前锋营摧城!”
“辛苦兄弟了!”
秦方太哈哈大笑,纵马驰近阵前,而后换成长刀和盾牌,待敢死营的士兵们冲进城前,率领亲卫杀出!
秦方太在历史上曾为广宁王,也就是高孝珩的记室,掌章表文书,是王府的僚友,属是五品官;不过这是北齐后期的事情,秦方太起家的官职并不高,因被高殷提拔赏识,从殿中将军拔为正六品下的显信将军,加千牛备身,尉迟孟都也相差不远。
用游戏术语来说,他和尉迟孟都的属性值在高殷心里足以升迁,至少也能爬到从四品的将阶,但齐国老资历不少,没有耀眼的军功难以骤然拔擢,恐众将不服气,所以给他们更多的兵马和表现机会,继续努力一下,马上就能爬到齐国勋贵最低门槛的五品官位。
这也是一个将领和家族的命运转折点了!
“秦显信已经上了,还不用命!众将士,跟我杀!”
敢死营牢将何亮大吼,他虽然地位不如前锋营和天策八旗军,但在敢死营也是呼风唤雨、地位颇高的勇将,现在看到副将冲阵,也涌起一股死志——本就是敢死之人,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第1321章 义登
十数条长梯架起,不是齐军不想架更多,而是城池范围就这么大,许多险峻的城池也是靠着这种狭窄能够硬扛数万大军;
相对的,当攻城军队一旦占据了外野,城内守军想出来也很困难,这时候就需要从城门出动突击部队把攻城敌军打退,给城头的远程攻击提供距离和补充时间,因此……
“奇斤将军能战否?!”
丘林嵩在城头怒喝,士兵迅速回禀,将军受伤未痊愈。
“况前次出战、战……”
士兵欲言又止,丘林嵩心头大火,这是在暗示自己,出战了也无甚鸟用!
全盛出战都被齐军打退了,现在带伤出城,怕不是要被斩于马下!
“罢了!让莫芦锦率五百军士出城驱敌!这是军令,违令者斩!”
传令兵匆忙下去报信,幢主莫芦锦听了一个头变两个大,但也不敢违抗,只得连忙去调集士兵;
失却了这方防御,周军的阵线立刻变得薄弱许多,齐军勇悍,一刀一刀劈杀上来,第一名齐兵踏在城墙上,已然登城!
事实上,即便莫芦锦不撤走,齐军也即将突破。
周军虽然不算弱旅,鲁阳城的兵马守御前线,在河南周军中也是头号勇悍,可他们面对的却是高殷从太子时期就大力训练、用钱猛砸、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强军!
纵使比不上百保军士,也有个十保二十保了,前锋营的勇力更是人均五十保,怎能不破!
“看我先登城头,立下首功!”
齐兵乐琛大喝,极大地激励了底下的齐兵,下方跟着爬梯的秦方太随同大喝:“好!此战我表汝首功,请至尊授爵!”
乐琛大喜,持刀便杀,周军大为惊慌,连忙调转枪头,乐琛不敌众敌,被戳成了刺猬;
为了威慑齐军,周人将乐琛丢下城头,呼喝着“敢来就死”,齐军怒不可遏!
“我兄弟死啦!我要为他报仇!!!”
城下有人发出暴喝,其怒势与天连!
高殷在军队中大搞结义,许多士兵都曾和自己的哥们好友在关公像前焚香立下誓言,歃血为盟;平日里也以此交际往来,亲如手足。
虽然很多人对结义之事颇有抵触,认为这不过是一种表面功夫,可门面装璜的意义就在于好看,好看的表象给人们提供了信赖感和安心度,正如高颜值就是受欢迎,哪怕是个恶人也有拥趸,丑人就不得不承受更多的恶意;
很多人都知道这不靠谱,在关键时刻极有可能遭到出卖,但那需要利益要害达到了一定程度,足以改变命运的机会到来,才值得出卖兄弟关系,不然谁没事卖着兄弟玩儿?不都是把关系储存起来,一直到最后关头才变现?
司马懿指洛水为誓,能够让政敌曹爽相信,也是因为他早年一直都是大魏忠臣的形象,把人情币积攒到了高平陵之变,才会有那么好的效果啊!
而此刻,结义给齐兵们提供的就是正面意义的加持。
原本士兵们随军征战的初衷就是抢钱抢粮抢娘们儿,好听的说法便是为国建勋、封妻荫子,加上国家军法,足以压制被抓壮丁的新兵,用抄家灭族的更大恐惧压制他们对个人生死的小小恐惧。
如今在战场上的齐兵,则多数是欲建勋报国、改命显贵的强悍军士,不仅有国家大义和至尊的荣赏作为诱惑,还有着侍奉圣王的宗教信仰,在死亡之前都不会觉得自己死亡,甚至愚昧地觉得自己死亡以后会升入佛国,永世享乐,某种意义上都算是幸福的死去了;
死亡的恐惧在这狂热的氛围下不值一提,加上结义兄弟身死,迂直的士兵们不会去考虑“是至尊让我们出战才遇见周军,从而必杀”这种文人才会思考的弯弯绕绕的本质逻辑,他们只能看见:
周军不仅不投降,还胆敢向我军还击!
不仅还击,还杀了我的兄弟!
我要报仇!报仇!
“……报仇啊!!!”
怀定双目赤红,把刀衔在口中,为了更快爬上城墙,他甚至抓着上方同袍的衣领,如飞天猴一般迅速往上窜。
也许这就是他真正的性格,勇敢、仗义、悍不畏死,也可能在潜意识中,他计算好了一切的利益:兄弟死亡后,他勇于报仇,必为军士们喜爱,上官也会赏识,连他一起拔擢;哪怕自己在这死了,圣明的至尊为了千金买马骨,也会厚加抚恤,让自己的宗族和妻子衣食无忧……
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想要杀敌而已,也许是作为一个男人、雄性,在血色的猎场中感受自身存在的价值,作为生命而拥抱死亡的浪漫;
正如他和女人一同创造出生命的喜悦,一生之中,唯有此时此刻,他才感知到了同样分量的生命意义,而仪式则是献出生命,回归野性。
无论是什么,最终都让他化作一名狂暴的士兵,疯狂爬行,他的行动震颤了竹梯,有如大地裂变,让同一梯上的男人们为之侧目;最前的齐军同袍感知到了他的意志,干脆放弃向上爬行,面对龇牙咧嘴的周军及其飞来的刀刃,齐军同袍没有选择还击,而是抬起双臂,双手捧起,用自己的鲜血帮助怀定登上英雄的舞台;
“谢了兄弟!”
怀定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感动,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军中同袍的关爱和忠义,他要杀敌,而同袍哪怕被杀也要帮他,一切都因为从军而联结在了一起,他们有着共同的理想和愿望,并为此赴死而毫不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