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611节

  然而世上的皇帝太子不止乾明一个,惟独他能写,足见其才智聪睿,再结合近几年来齐国的争斗与发展,杨忠可以断言,齐帝乃是当今甚至古今都少有的雄主,这么一个人坐稳皇位、与他们周国为敌,乃是周国最大的不幸。

  能写出这些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齐帝自身便可以运用这些韬略来攻谋,因此严格来说,周人所要面临的大敌,乃是一个曹操、诸葛亮、司马懿混合起来的复杂形象;

  要命的是他还是君王,没有上方的掣肘,可以最大限度地施展自身才能。

  “如今三路来攻,可比司马懿五路伐蜀之谋也,只是缺了南蛮和孙权二路。然江东陈蒨苦受王琳制约,又逢三镇之乱,未尝不是齐主之谋略;而南蛮则路途遥远,联系不及,故而未成。”

  “高殷年纪比汝还小,却已大展雄才,其后乃突厥公主,以姻断我周与突厥之盟,又兼军功威震天下,颇有英雄之气;汝还在家中安坐,不出外历练,浪费青春,他日如何能比!”

  “听起来像是父亲希望我能有什么雄心壮志似的。”

  杨坚笑笑,事实上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曹操和司马懿最开始也不是篡贼,相反,还是大汉和大魏的忠臣志士,也正是这幅面孔吸引到了许多投奔他们的贤才,只是后来地位愈高,被众人托举着,不得不走上那个位置。

  而他们杨氏起点虽然比他们都要低,但相对的,父亲的际遇足够好,恰逢乱世,从一个被抓到梁国的布衣一步步走到如今大周柱国的高位,虽然天下大乱是谁都不想看见的事,但不得不说,这也是他们杨家得以崛起的主因。

  曹操、司马懿这二人起家之时借了太多前朝的势,起家很快,但越是如此,往后越受掣肘,改朝换代都需要二代乃成,而他们杨家则在一代二十年之内以军功发家,骤得高位,可以说履历比之魏晋都要干净得多;

  更重要的是,他们追随宇文氏反抗高氏,而魏周易代,宇文亦成篡贼,他们杨家则和独孤信、韦孝宽、达奚武等人暗通款曲,以辅佐魏室为由结成暗盟,实际上这只是夺取关中大权的表面上的大义旗帜,真实的目的,还是要将宇文氏从盟主之位上赶下来,做宇文氏之宇文氏。

  故而太祖一死,赵贵和妇翁便暗行谋略,只是宇文护也得高人指点,于谨全力相扶,遂魏室元从不得谋;然而一时的失败不代表他们会永远失败,说到底,一个国家总是有复数以上的党派争权夺利,打倒这一丛还会有下一丛,若不是东边还有齐国在虎视眈眈,他们需要继续维持联合才能抗衡,只怕斗争会变得更加激烈。

  同样的,当解决齐国的威胁,甚至消灭齐国以后,那个三十年前在太祖的领导下所建立的柱国联盟将随着初心已成而变得无效,无形的禁锢将会解禁,周国内部的各派勋贵也会开始攻讦夺权,这是必然的。

  “太祖崛起于夏州,万人拥立而成王者,然关中国势得立,乃因高欢篡政,致使孝武西迁,帝相反目,遂予太祖天机。”

  杨忠感叹:“今周祚已立,晋公却破约号王,大失国望,天子效曹髦讨逆不成,反受其殃,虽仍居帝座,不过形势所迫。周若不敌齐,则国亡矣;若破得齐,太祖之基亦将倾覆,我等却要随萨保一起,做那乱臣贼子了!”

第1316章 政路

  若齐国威胁不再,则现在是个篡位登基的好时机,宇文护或将讨伐一些雍凉杂胡,起大军攻打齐国或荆襄,象征性地夺取一些城池,以此为功勋而居帝位,历史上他也是这么做的,两年就发动东征,然而高长恭一顿猛冲,打碎了他的周帝梦。

  现在攻守易势,反倒是齐国来伐关中,宇文护虽然是庸才,然此刻毕竟在坐在周国实宰的生态位上,想要通过换下他而恢复王政谈何容易,也就只能听之任之,在解决齐国兵患之挟前,专心听从其号令。

  若退了齐兵,宇文护就有保弼国家之功,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会有这么个功劳,这也将成为他的军事资本;齐军短期内不会再来犯,他就能腾出手解决天子,自己坐那个无尚荣位!

  “然且顺服晋王,使其昏昏,我等从中取便。”

  杨家虽然没有明着和宇文护唱反调,但此前也不至于说是依附,最多就是公事公办,私下不常往来;这原因主要来自宇文护的嫉贤妒能,他特别担心杨忠达奚武这种有才能的实力派来分自己的权柄,若成为他的心腹难免为之猜忌。

  加之有于谨在其中仲裁,尽量保障周帝不一定是同个人,但大概率是太祖子嗣,所以充当他的心腹无甚好处,还会在将来被反弹的皇权所清算——

  反过来,因为杨忠的资历和才干,使得杨家在不主动招惹宇文护的情况下能得到保全。

  同时,为了稳固权威,宇文护不得不对一批不满宇文氏篡魏的忠臣下手,其中不乏开国之臣和栋梁之才,而后为了培植党羽、压制周帝,又数次进行了清洗,打击人物极多极广,杨家就能在这些失势人物中网罗英才,发展壮大,这也是后来郑昉请杨坚入宫掌权,同时杨坚本人无大功而隋周易代影响较小的原因,杨家的关系网络足以在不除宇文护霉头的情况下自保,宇文氏的内耗使得他们这些在野党得以蛰伏,等待着时机。

  在这等待的过程中,杨坚也早早地开始关注起国内外的对手,其中最令人瞩目的当属齐国新君高殷。

  齐主年未弱冠,便能做到平太后、诛强臣、复皇权,已是超逸绝伦之姿,然而这也是他能够安坐帝位的必然之理,换任何一个人上来都得做到这些事;

  而迎娶突厥公主以夺周盟,这大概出自其父高洋之谋略,即便父子想到一处,彼时的高殷也没有权力调动资源,开出让国家心动的条件,且当时齐国之乐城公敢于突杀周使,有其个人独断的因素,但麾下兵众总不是他自己或太子所能赠予的,能够在突厥营中杀入周使营地,非百战精锐不可,这批兵马就只能是高洋麾下的百保鲜卑!

  所以到这里为止,杨坚对高殷的评价已十分之高,但还没有到遥不可及的地步,可接下来一件倒因为果的事情,则让杨坚对齐主忌惮到了极点。

  历史上的周武帝灭佛,主要是源于宇文邕“求兵于僧众之间,取地于塔庙之下”,以实现“修富民之政,务强兵之术”的政治理想,说是灭佛,但实际上不少道士和道观也在劫难逃,毕竟宇文邕不管什么信仰,他想要的只有宗教聚敛起来的人马和财富。

  然而宗教信仰是属于意识形态的领域,涉及广大群众感情,就好像科学发展观和唯物主义精神成长起来的人群,仍旧有大批喜好灵异故事的受众,学校再怎么禁止早恋也抑制不出青春期的懵懂和心动,这是人的情感需要,对这类思想上的渴求,只能用相同形式的批判的武器加以解决,最不宜用武器加以批判。

  宇文邕之灭佛,不仅不能根除佛教信仰的社会土壤,而且还伤害到了百姓的感情,引起群众的反感,这又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宇文氏的统治基础;大字不识的信徒们不知道什么是进步性和落后性,他们只知道天子驱逐高师、毁灭佛寺,佛祖必不佑也!

  杨坚无疑是极聪明的,他察觉到了这一倾向,因此利用这层普遍存在的不满情绪,用崇佛兴寺、为自己镀月光童子之金身抢占民间和中高层的舆论基础,成功夺权;

  这是宇文邕所没能预料到的,他只能看见父亲宇文泰东征西讨建立基业,太祖之子的身份给了他最大的合法性,然而却看不见天下人对一个圣王的信仰和渴求。

  所以杨坚能够迅速反应过来,并在掌权后以崇佛为手段收揽人心,虽然没什么进步性,但不得不说这也是隋朝能够平和易代的重要原因。

  南北朝三百年,无数英雄豪杰舍生忘死打出一场场千古传唱的著名战役,然而到杨坚手中,却只有一个三总管之乱,以及用国力堆平的腐朽南陈,不得不说是他在权术方面的大胜!

  也正因为得国太过轻巧,所以房玄龄才会对老爹房彦谦说“主上本无功德,以诈取天下”,唐太宗李世民也锐评杨坚“欺孤儿寡妇以得天下”,这也是后面隋朝倾覆的另一个重要因素——得国太易,众贵不服,常怀贰心。

  故而杨玄感在黎阳起兵,追随杨玄感的公卿达官子弟奔者如流,有韩擒虎之子韩世鄂、杨雄之子杨恭道、虞世基之子虞柔、来护儿之子来渊、御史大夫裴蕴之子裴爽、郑善果之子郑俨等贵胄子弟四十余人,可以说是对“杨氏谋逆宇文氏”的又一次重演。

  所以杨坚代周不是南北朝乱世的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而是开始的结束。

  宇文邕过于重视世俗和正统军功,忽视宗教信仰与人心,所以才不能阻止国内的暗流涌动,自身死因也极为可疑;而杨坚重视后者,却无法弥补前者,同样给隋朝之亡埋下隐患,广神之所以狂乱,有很大一部分责任要追究到他老爹身上的。

  而现在的齐帝高殷,不仅两者并济、水火兼容,镀化金身证得月光王者果位,还屡次亲征,建立他人难以比肩只得仰望的军功,不仅是站在后世巨人的角度上充分吸取了二者的教训,还比两个前辈做得更好,在这层角度来说,高殷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历史上的宇文邕和杨坚都成了他的背后灵,默默地帮助高殷教训年轻的自己。

第1317章 那罗延

  从两年前起,杨坚就十分关注齐帝的举措,得知其在国内的政治改革和崇佛思路,越揣摩便越是敬畏:

  乾明之政,看似在很多地方都有先例可循,然这只是齐帝用来掩盖自己真实意图的伪装,彼正通过宗教和军权双重主面,兼以文学创作、特务政治、民土风俗等辅线改造着齐人的思想,继而将周齐旧魏、乃至整个南北朝最大的政治难题——民族矛盾消弭融合,让鲜卑人和汉人缓和矛盾,最终融为所谓的大齐人。

  “朝纲不振,国势日衰,如此下去,我等日后难保不作齐臣也!”

  如此一来,他们杨家在宇文氏主导的西魏联盟中的党派内斗和笼络排挤,就成了彻彻底底的笑话,即便一部分人会被吸收进齐国高层,但终究是二等勋臣,最终还是要为他人主导;

  杨坚颇有野心,但这野心建立在父亲占据一定股分的周国体制上,若周国破产清盘,自己被打包带入齐国,他在周国的关系和根基将被无形勾销,日后只能安心做个亡国奴,甚至要时刻担心齐人斩草除根!

  这也是周国诸多勋贵所忌惮的,他们和齐人结下死仇,宁愿死在沙场上,也要扶保周室、或者说西魏大统,哪怕头上是平庸无能还噬主的宇文护,他们也不得不奋力效死,宇文护正是在这种形势下得到任权的便利,加之于谨的站队,乃至生出篡位的野心来。

  “故此次我父子二人皆要立下功勋,使齐人张目,扬名于天下,萨保便不得不笼络我等;暂以其心腹自居,令其以为功高太祖,可问鼎也,而后潜图阴变,伸张太祖二帝之志!”

  国内外的形势变换,让杨家父子也不得不调整自己的夺权战略,他们本就是西魏柱国联盟内部的参赛选手之一,只是除了高殷,谁都不知道他们是最终赢家,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齐国打不过来,那么周国就能存续,而有于谨在,宇文护就无法突破宇文泰设立的“宗周”格局夺取帝位,这样一来,只要作为太祖子嗣的周帝没有死绝,就永远有着机会。

  若是于谨死去,宇文护也会失去一臂助,解开限制的同时也只能靠他自己的力量,到时候又有一番机会。

  正因如此,杨忠在不看好宇文护的情况下选择了蛰伏作将来的帝党,同时判断到未来周帝夺权成功后,会排挤宇文护亲党而重用被宇文护打压的旧贵,那么同为八柱国之一、生前甚至和宇文泰有一争之力的独孤信就是最适合的人选;

  出于这层考虑,杨忠才为长子杨坚纳娶了独孤伽罗这个新妇,而保定皇帝的妹妹、顺阳公主这道皇室联姻,反倒说给了三郎杨瓒,足以见独孤氏和宇文氏在杨忠心中的优先次序。

  但现在国家危亡,整个西魏可能都无法存续,要被东魏之统给灭掉了,这样会极大折损杨家三十年所建立的功业,所以必须要拿出真本事为宇文护卖命、保住宇文周国,而后提高地位,一步步往上爬到可以窥探皇权的近处,哪怕无法继续韬光养晦,也顾不上了。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杨忠悠悠一叹,见长子面露笑意,心里顿时也涌起一股滑稽之感:由齐主引发的危难,自己用齐主书中听来的言论感慨,实在是有些讽刺意味;

  “此乃武侯《出师表》之言。我国拥有蜀地,并以关中为基,兼俱蜀汉、宗周攘除奸凶,兴复王室,还于旧都之大志,天命必在关中,我朝定然兴旺。”

  “如此甚好。”杨忠本人是个大老粗,十几岁就被抓壮丁,开启了全国游,如果三国演义不是白话文,他也听不懂,到爬上高位后,在宇文泰的影响下也学了些字,但到底是武将本色,对这些历史不甚了解,不如长子通识;

  长子仪表不俗,性格深沉稳健,他日定能承父业而弘之,这也是杨忠敢于选择更长远的政治投机的本钱,有一个好后嗣,总能给他们这些父辈以努力的理由。

  太祖为子孙计、高洋为高殷计,乃至司马懿为其子计……莫不如此。一生功业通过血脉在世间流传下去,就没白来这人世一趟,比起碌碌无为或天命不眷的其他人,自己可谓是幸运的了。

  父子二人拟定方略,相谈已毕,杨坚向父亲行礼,缓缓退出屋中,走前看向书架上的《三国演义》,喜怒不形于色,心中却微微叹息。

  自己外表不俗,但也只是不俗而已,说不上俊美;性格倒与真实的刘先主颇为相似,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父亲则有一道美髭髯,身长七尺八寸,状貌瑰伟,武艺绝伦,和出身寒门加在一起,更似关云长,倒也合了刘先主与关云长“恩犹父子”的关系。

  高殷在书中将刘备的形象修改得和高欢极其相似,都是性情中人,又着重刻画了坚毅和大志,哭也划分出两种表现,曹操为权谋之哭,刘备为真心之泣,不似罗贯中那般将理想中的君王刻画成一个受气包,也略略解释了读者对刘备何以受到关张诸葛等忠勇之士追随的疑惑;

  由于作者地位非凡,欲通过此书而了解齐帝之人,难免就受到类似影响,总将自己自比于书中某人,比如陈蒨就好以孙权自比,而杨坚则读出了高殷将高欢之特征拆分为刘备曹操二人的心思,故而他读时,已将曹刘的英雄气混合在一块,以此明志,并对齐主生出知己之意。

  知那罗延者,乃高正道啊!

  虽然知道现在这种想法说出来只会贻笑大方,他何德何能与齐帝并肩而立?但杨坚名中的坚正是他性格的释义,一个比他年纪还小的家伙继承祖业,得以恢弘,他不会放在心上,可高殷表现的军政之才让杨坚羡慕、嫉妒而想要模仿,他太想超过这个敌人,通过超越他来升华自己,更希望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走到齐主面前,让他直视自己!

  世间有一那罗延!

第1318章 事功

  转回寝房,母亲已经睡下,床边的妻子面露疲色,连自己进屋都不知。

  杨坚心疼,轻轻走上,想着把她揽入怀中,可又想到母亲见了会不高兴,且于礼不合,于是弄出轻微的响动,惊起独孤伽罗的注意力。

  独孤伽罗这才注意到丈夫近在身旁,本能地想依靠,但阿家就在旁边,纵使熟睡,礼制所代表的威严也在无形地盯着他们;

  她只得恭谨起身,操劳让她的腰肢累得不自觉地垂下,也仍侍立在一旁,像是一个仆妇。

  杨家、或者说普六茹家不缺仆人,但这样才能表现出自己的纯孝之心,夫妇二人都如此坚持,通过肉体上的自我折磨来换取巨大的道德名望,对将来有着极佳的助力。

  “母亲安歇,且去休息吧。”

  独孤伽罗点点头,刚要捧起水盆,却见丈夫帮她端起,和她一同出门,并不同以往昼夜不离的侍奉。

  所谓的昼夜不离,也是一种养望的手段,不过这主要是给其他人看的,这“其他人”也包含了父亲杨忠,在母亲身体康健一些的时候,杨坚也会出去处理一些事务,还有要和妻子延嗣或说重要大事时,也会离开母亲身边。

  想到刚刚阿翁有些微妙的情绪,独孤伽罗心头一紧,已然猜出有要事发生。

  果然,丈夫将她拉进书房中,周围并无侍从,甚至门外也不许人把守,若放在其他家庭,或许就是一场盘肠大战,但杨坚只是在榻上正襟危坐,与独孤伽罗四目相视,夫妻二人相敬如宾,这是对死去的独孤信的尊重,也是夫妻守礼的证明。

  “朝廷征父亲和我为将领,率兵抵挡敌兵。父亲去北境驱逐突厥,而我则和郑国公之子一同去往河南,那里也有一支齐军。”

  杨坚说得淡然,独孤伽罗仍是忧心:“此去吉凶可问?我国在蒲州驻有重兵,齐军难攻,恐败而使蒲州,遭齐主问责,故而投鼠忌器;反过来说,我们要夺回河东也绝非易事,齐主虑此,或许会转道河南,若河南之兵也是齐主麾下的强兵悍将,甚至齐主本人亲至,那此行凶险无比。”

  “这倒不用太担忧。”

  杨坚沏茶,抿了一口,淡淡道:“齐主攻破玉璧不过半年,其麾下锐士多半留于河东,现在齐国在河东的兵马不下二十万,焉能次起强兵?齐主只是写了张角,不是成了张角,不能撒豆成兵,让齐人一茬茬长出来……想是呼应河东军势,兵胁我国,搅扰长安人心,为攻略蒲州做掩护。”

  “突厥亦是如此,只是能以金帛动之,突厥平凉杂胡,凶丑愚暗,不识天理,故乘昔世之骄,结今时之恨。”

  杨坚叹道:“若我主政,亦思厚敛万庶,多惠豺狼,减一边之防。晋王无德,不能保盟,今令国家生一心腹大患,徒使齐人张目。”

  “若当年天子娶了可汗公主,今般也不会这等受制。”

  独孤伽罗拉住杨坚之手,一边抚摸一边叹息:“若仍为魏时,国家尚可借突厥兵马抵御齐人,却不想今日三面受敌,皆晋王之失也;太祖英雄一世,却没能料及此,实是国家不幸。”

  如果宇文泰多活一段时间,就会娶木杆的长女,也就是郁蓝的姐姐金枝,凭这层关系,或许木杆就不会犹豫,把郁蓝嫁往周国;不过这也难说,土门活着的时候亦与齐通使往来,而且突厥人自认狼子之后,恐怕宇文泰一死,联姻关系就会中止,重新笼络的力气不比如今小。

  当年为了和突厥打好关系,西魏将长乐公主嫁于木杆之父土门,长乐公主元金安是废帝元钦之女,因着密谋诛杀宇文泰夺回大权,事泄后遭到废黜,宇文泰改立元廓,随后将元钦鸩杀,就连他自己的女儿宇文香也因为忠于魏室而罹祸,连带着长乐公主这层联姻关系都被雪藏起来——

  毕竟谁都不能指望一个嫁出去的润人听闻国中父母被权臣杀害的消息,还觉得她会继续为国家尽心用命,元金安不吹枕边风来反西魏就不错了;

  这也是宇文泰要娶阿史那金枝的理由,要将皇室和突厥王族的联姻转移到自己身上,为改朝换代做准备。

  长乐公主这条暗线为宇文氏雪藏,被很多人遗忘,但以魏室忠臣自居的杨忠、韦孝宽等人可没忘,长乐公主元金安现年不过三十岁,根据突厥收继婚的传统,她先是改嫁给了阿史那土门之子科罗,后又成为下一任可汗木杆的可敦,也算是连作三届草原皇后了。

  虽然宇文氏不能再利用这层关系,但他们这些魏室忠臣则未必,只要将宇文护推翻,就可以派人出使,重新联络,继而搏取突厥的同情和信赖,使他们不那么偏袒齐国。

  虽然这层关系不比高殷的皇后硬,但多少也是一层,可惜宇文护掌权时根本用不上,甚至当年木杆回心转意、交好东齐,都受到了一些元金安的影响。

  一切都是因为太祖死得早,后人又不济事,才让国家败坏到这种局面呐!

  “所以我们才要证明自己能比晋王做得更好,关中之地需要一个配得上他的主人。”

  杨坚涌起怀念的神色:“我原先以为,明帝会是那个能振兴国家的雄主,谁料,遭了晋王毒手……按次序,应当轮到鲁国公了,他性格和我相近,若他继承大统,周国亦有复兴之机,可惜他在明帝之前,就被太子齐主所俘虏——唉!天不予宗周之运!”

  “宇文氏王运当尽,遂有此报。”独孤伽罗安慰道:“宇文护残害忠良,我父亦受其殃,然而这些诛戮却也折去许多宇文氏的骨鲠之臣,今阿翁位列柱国,夫君进为大将军,亦是不幸中之大幸。”

  “我们北人以事功为重,太祖以沙场军功得建王业,阿翁和夫君受朝廷征召、上阵杀敌,便是机会,若能与郑国公之子一同破了这支齐军,则国家必然大加褒奖,长安众士亦会倾心。”

  周国现在太需要一场胜利了,杨忠虽然去破突厥,但突厥兵马在中原并不算最重要的,而且他们实际上是齐主的帮凶,今年打跑了,明年还要来,虽然也有功勋,但到底不算大;

  关中周边有许多西胡夷狄,讨平他们也是一桩功勋,可眼下最受人瞩目的,当然还是直接威胁到周国生存的东齐之兵锋。

  无论河南这支兵马实力如何,只要破之,就能动摇河东齐军的狼进之心,以此吹嘘齐军之败以张国势,长安朝廷和关中人心也会稳定,所以杨坚这一路也极其重要,决定了他们未来在周国的地位,甚至能否夺宇文基业而自掌之,都看这一战了!

第1319章 勇子

  “我明白,我明白。”

  杨坚闭上眼睛,长吁一口气:达奚震和他同仇敌忾,不会拖他后腿,但宇文护若派遣其子弟前来,胜则争功,败则推委,甚至在击退齐军、威胁解除后将他们父子论罪下处,也是极可能的事,他们不得不忧虑;所以父亲才说宇文护没有在朝堂上任命自己的子弟亲信为大将,这样有锅就是达奚震和自己的责任,有功他就在朝堂上运作,奖赏自己的子嗣,为篡位做准备。

  若宇文护识大体顾大局,这次就应当不会做这种事情,如今河南齐军的实力尚未可知,在做事前就谋划自己人,实在是有些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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