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610节

  谁都想调集数十万精兵分道三路拒敌,然而周国没有这个条件,如今国中布置在潼关、蒲州、河西等地的军队已经超过十五万,加上此前战死的将士和各地要镇戍的士兵,周国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长安这五万已经是最后的保命关键,不是齐军或者叛军打到长安城下就不可轻动;

  四十万的军队扣除掉各地需要,余下的除了真正作为国家精锐的五万能战之师,最多再抽调七万的民夫作为新兵充数,若给段时间训练,再让他们守城,那还有点作用,让他们出外和敌军交战,还是和野战更强的齐军作战,几乎和送死没差别。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集合少数精锐兵马集中力量攻破突厥来犯之兵就成为了一个可行的方案,这不是对外攻伐,击破突厥人后可以召集流散官民重新治理,国家也会从后方派遣后备官员,又能保证这支军队虽然强悍,但也无法反戈一击倒向齐军;

  而其他能战的兵众则要继续前往蒲州增援,虽说损耗会更大,但齐帝的旌旗出现在河东,意味着齐帝可能会再次重演玉璧之战,蒲州若有失,宇文护的损失是最大的,在这种关键时期就不能顾虑那么多了,必须保下蒲州!

第1313章 遣将

  危急关头,周国君臣迅速确立了对齐方略,也没什么内耗或扯后腿的行为,毕竟大家虽然不和,到底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这时候再掣肘对方,只会走向死路。

  很快谈论到出兵讨伐突厥的人选,现在国家重点在河东突厥二路,而河东一路相对来说更艰难一些,宇文护念及死去的贺兰祥,不由感叹:“若盛乐仍在,雍凉不足忧也。”

  叱罗邕在参议前就已得到冯迁的暗示,此刻起身请命:

  “臣愿率兵往北,退却突厥!”

  叱罗邕是宇文护的心腹爱将,其他心腹多数前往蒲州,此刻在朝中是宇文护亲信的,惟有叱罗邕最勇,故而自认为晋王必定以自己为将,去打容易一些的突厥会得到首肯。

  然而宇文护犹豫了一阵,忽然点起另外一人:

  “普六茹忠,孤命汝率精骑一万,向北击破突厥之军!”

  骤然被点名,杨忠有些意外,但不抗拒,起身领命,叱罗邕见状,面色通红,却不敢发作,默默坐回原位。

  在他的构想中,要想打得快,足够的兵马必不可少,毕竟突厥每次入寇都是几万几万的来,兵数上的劣势不可太大,至少也许三万;但宇文护只给杨忠一万精骑,其战斗力可谓登天,但难度也是极大,一场战斗失利、损兵折将,消耗的也是周国的国本,可以说这一万人若是回不来了,周国至少要五年的时间来恢复元气。

  杨忠不打软仗,自己还真比不过,由此看得出晋王对此事的看重,叱罗邕不由得看向冯迁,见他摇了摇头,只得长叹,自己立功的机会又没了。

  没办法,不如人家啊,自己再是心腹,也敌不过杨忠,人家是真能打。

  “至于蒲州……”

  宇文护面色阴翳,虽然不想启用,但危急关头仍需大将,周国战将不少,但手中用着能放心的,也只剩一个达奚武了。

  “迁达奚武为太保,率三万骑兵进驻河东,以为蒲州奥援,务必要将东贼尽逐,收复河东!”

  这道任命让众人意外至极,实际上周国还有许多将领,西魏时期留下来的老将和勋贵之后不少,如今正是国家起用他们的时候,现在用起不合意的旧人来,看样子晋王真是被逼急了,不得不公忠体国。

  宇文护心气也有些不顺,虽然他有了做皇帝的野心,但那是破罐子破摔。

  最好的情况是搞定齐国、四方安靖,朝臣公卿又都服从于他宇文护的势力,不求作为风向标的于谨能够支持,只要默许,也就迈过去了;

  但现在这个时候,称帝反而是一种将全国绑在他这艘战船上的不得已之法——现在已不是西魏时了,要收复河东谈何容易!齐国势力明显比旧日更强,连玉璧都攻破了,周国却缺少了太祖时期的血勇,河东已经沦陷,再是乐观的人,也要做好收不回河东的准备。

  而如此一来,战事平定后,朝中总会有人要追讨他执政期间丢失河东、害死韦孝宽的罪责,虽然他们不敢明说,却敢以此为由暗中串联,甚至试图救出宇文宪来打击他宇文护。

  这时候称帝,就可以用危机的形势逼迫众人支持他,虽然代价是极大的,但他已然成为正统,其余人也就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他的霸业,不然国家就要崩溃了,连带着河东之失也成了帝王之隐,难以追究。

  若不称帝,众人就会同情作为太祖之子的宇文宪,认为国家交到太祖子嗣手上,必然不会如此……

  可称帝的话,太祖一脉还是会搏得许多人的同情,这就必须要用军功来压服众人。达奚武的军功也就是他宇文护的威望,虽然不得不用这些不真心依附于自己的将领,但要打破困境,还得是这些人,如此就只能妥协,以他们为大将了!

  唉,治国难,守御更难!宇文护执政六年,遇到了迄今为止最艰难的考验,这就是他的龙门,若闯得过这一关,他就脱胎换骨,取而代之,若过不得……

  在政治判断下,河南的优先级不如前二者,被有意无意地搁置了,周廷将河南齐军判断为呼应河东攻势的辅路军队,中原虽然留兵不多,但道路险峻、关隘极多,防御力量很强,想来足以抵御。

  饶是如此,宇文护依旧调遣了一支一万五千人的府兵援军,由达奚震担任统帅,前往河南支援。

  达奚震字猛略,乃达奚武之子,骁勇善骑射,走及奔马,臂力过人,宇文泰曾经在渭水北岸打猎,时有只兔子从宇文泰面前跑过,达奚震和各将领竞相射箭,突然达奚震的坐骑扑倒,让达奚震掉在地上,但他并未摔倒,而是接着边跑边射,一箭射中兔子。

  然后回头看见马刚起来,达奚震就回身跳上马背,此等自在极意豪入了宇文泰法眼,称赞道:“非此父不生此子!”

  作为虎父无犬子的代表,达奚震在西魏年间就被封公,食邑千户,后出任华州刺史,导民训俗,颇有治方,任职期满返回朝廷,百姓多为留恋,在历史上宇文护东征时,各将领与齐军交战,大都败逃撤退,惟独达奚震的军队最终能保全,未来成为上柱国。

  除达奚震外,随同出征的各副将也都被决定完毕,大野庆、贺兰台、宇文盛等将奉命出征,此外还有一名二十二岁的年轻将领,因父亲普六茹忠的功劳屡屡加官封赏,当今天子即位后任小宫伯,出任为随州刺史,进位大将军,现在调任回到京城,在生病的母亲吕苦桃身边侍奉已有二年,昼夜不离左右,人们都称他为纯孝。

  以随国公、郑国公之子为将,目的无非是让他们尽心用命,日后好拉拢封赏,从这一刻开始,周臣们都明白了,晋王已经开始拉拢朝中的得力干将,为易代做准备;此前排挤众臣,为的是手中权力稳固,现在起复这些将领,则是站在周国的大局上进行调用,他已经不是原先那个晋公,而是将自己视作真正的关中之主。

第1314章 普六茹

  长安街市人头攒动,车马络绎不绝,一辆自宫中驶出的车马缓缓行至过道上,几个转向,回到一座府邸前。

  杨忠大步踏入府门,管家疾步迎上,躬身一礼:“郎主回来了。”

  “嗯。”

  杨忠点头,问起长子:“那罗延呢?”

  “大郎君仍在屋中,侍奉主母。”

  “那孩子还是这样……”

  杨忠长叹一声,见得最小的孩子杨嵩跌跌撞撞地朝自己跑过来,坚毅的面容顿时笑容可掬,展开雄鹰一般的双臂,迅捷又沉稳地将嵩儿捞起:“拔兰延,又调皮了!”

  “耶耶耶耶!”

  四岁的杨嵩嗷嗷叫着,还没到记事的年纪,只认得这个巨人是自己的父亲,伸手揪动他的胡须,杨忠被扯得生疼,流露出铁汉难得的柔情:“阿耶刚下朝,累得慌,放过阿耶!”

  婢女们连忙把小公子抱起,第四子杨瓒本在弟弟身后陪他顽耍,见到这一幕急忙向父亲行礼:“阿耶归府,未能远迎,请恕儿失礼。”

  “咱们家不用讲这些虚礼。”

  话虽如此,杨忠很满意杨瓒的态度:“何况汝兄不也没迎接我?要论也是先论他。”

  “阿兄和阿嫂在照顾阿姊。”

  “这不就是了?”杨忠扶须:“我先去更衣,而后与汝兄有要事相说。”

  杨瓒喏喏,去寝屋中向兄长报信,杨忠换了身衣服,走入寝屋,屋中床榻上躺着一个颓靡的女人,一个青年正跪坐于床前,握着女人的手。

  “那罗延……”

  床上的女人听见开门声,抬头眺望,见是丈夫,便呼唤长子扶自己起身,杨忠连忙以掌虚压:“你病得不轻,何苦如此?且先躺好,我父子少担忧。”

  “嗐……”

  女人笑了笑,在青年的侍奉下缓缓靠回床榻上,仍紧紧握着长子的手,生病的这些日子,恭敬孝顺的长子是她最大的慰藉。

  屋门忽然被打开,年轻的女人捧着一盆水走进来,一边捧水一边推门进屋的举动十分吃力,吸引了屋中人的注意,杨忠见状,起身便要帮忙,女人见阿翁在,慌忙放下水盆行礼,而她的丈夫头也没回。

  “噢,到了为阿家擦洗的时候了?”

  杨忠见怪不怪,走过去捧起水盆,年轻女人诚惶诚恐:“阿翁不必如此,这是新妇的本分……”

  “唉,汝夫妻侍奉阿家时日不短,十分辛苦,我看着都累。这些事情交给下人做就好了,何必荒废汝工?”

  杨忠捧着水盆走到床榻前,拿起毛巾给妻子吕苦桃擦拭,然而动作十分生疏,又不好在儿子儿媳前搞大动作,吕苦桃忍不住道:“还是让伽罗来吧。”

  “那就辛苦伽罗了。”

  独孤伽罗露出腼腆的笑容,从杨忠手里接过毛巾,跪坐在床榻边,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吕苦桃;

  两个男人起身,杨忠拍了拍长子杨坚的肩膀:“那罗延,随我去邻屋。”

  父子俩来到隔壁宅院,杨忠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杨坚仍在原地占着,杨忠皱了皱眉:“坐着说话。”

  “不敢与父亲同席,儿站着就好。”

  长子就这个德性,杨忠已经习惯了,摇摇头道:“昨年玉璧失守,河东大部沦陷,汝知乎?”

  杨坚点点头:“此事国中上下、街头巷尾已经传遍,儿虽在府中侍奉,也略有耳闻。”

  “今岁齐国又来侵扰,北境请突厥来犯,又自国中出一部军至河南,齐帝则亲至蒲州,三方涌动,凶悍至极;”

  杨忠长叹:“若攻势如去岁破玉璧之时,则蒲州危矣!”

  杨坚闻言,居然笑了起来,杨忠疑惑道:“你笑什么?”

  “此前在稷山,彼时齐帝为太子,破了王师,掳去鲁国公;今岁若再破蒲州,恐晋王世子亦为齐国一下臣,晋王威望必然大损,其篡位之望也将崩碎。”

  听见长子如此激烈的言论,杨忠忍不住牙酸,虽然是在自家,也太敢说了。

  不过这样的议论也谈了不少,就当是自家私语,不外出流,叮嘱长子一句慎言,杨忠继续道:“鲁国公已是过去,现在要紧的是国事,汝所言颇有道理,蒲州为重中之重,故而朝廷遣郑国公进援。”

  “突厥犯境,亦坏我国疆土,所以晋王今日在东堂下令,命我率军迎击突厥,数日后便启程。”

  杨坚向父亲行了一礼,送上几句武运昌隆的祝福。

  “汝也要出征。”杨忠顿了顿,又道:“晋王亦点汝名,不只是汝,还有郑国公之子。”

  “晋王这是要收买父亲和郑国公,以笼络人心?”

  杨坚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继而问道:“燕国公在朝否?”

  杨忠摇了摇头:“燕国公抱病,在府中休养。”

  “齐军西出三路,河东、突厥二路最为重要。然河南之兵不可不挡,父亲去战突厥,郑国公往蒲州,那儿与达奚震便是去河南了,儿此前担任随州刺史,熟悉当地,晋王认为河南之兵最弱,故使我二人立功并赏,由此而笼络父亲与郑国公。”

  这些事杨忠,或者说绝大部分朝臣都能一眼看破,不过长子常年在家侍奉妻子,又不在朝中,听自己说了几句话便能迅速猜出,足见其才智,让杨忠很满意。

  兴旺我家者,必是此子啊!

  “如此来看,晋王很可能中途派亲将心腹,乃至其一子相随军中,言是支援,实是结交我等。”

  “或许吧。汝意如何?”

  杨坚拱拱手:“儿愿在家中侍奉母亲。”

  “汝年过弱冠,正是展现才干的大好年华,侍奉阿姊虽然重要,然可令伽罗代之;朝廷征调不能拒绝,汝应在战场上建立功勋,使阿姊闻之,心中喜悦,病情或转好也。”

  “母亲知儿上前线征战,恐怕会更担忧吧?”

  杨坚面色戚戚,杨忠不得不起身拍打他的肩膀,还想给他一个拥抱,但考虑到自己的性格不适合与长子做这些事,于是咳嗽两声:“男儿心怀家国,国事重于家事,否则国不保,家亦不存也。”

  “此前阿姊病危,汝便请辞刺史回长安照顾,也有二年之久了,该做些成绩了。我说句不好听的……”

  杨忠眼睛发涩,但他也是实话实话,他感觉自己妻子过不去这一关了:“若阿姊不幸,莫非汝还要为之守孝三年?今国家事重,三年之后汝也二十六七了,更多勋贵子弟和有功将领将会越汝而居高位,我们虽然不在乎这些,但汝难道要靠父荫坐守一世乎?”

  “必不会如此。”杨坚连忙解释,杨忠却不想听,这长子总有理由,不能让他说出口:“如今国家危急,晋王又把持朝政,国事败坏至此,他难辞其咎!”

  “其党无能,国家却不可与其一同沉沦,当尽职尽责,以渡国难,后图良策,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杨坚沉默片刻,然后道:“父亲亦读齐主之三国?”

第1315章 杨氏

  “确是好看。”

  杨忠扶须感慨:“我为周臣,彼为齐主,各守一统,然除此以外,亦为世人——当然,他或许不是,毕竟他高家三代都是转轮王,而他自己是月光王嘛……”

  “只是此作不同凡响,内里暗藏韬略,无论是魏武帝官渡破袁,还是诸葛武侯之空城计,皆高深权谋,看似华而不实,却可在关键时刻靠天而成,可见齐主胸中权谋啊!”

  “更重要的是,此书顺天应命,汉道衰微,天意在晋,三国亦不可违,道尽数百年天家之事,唉……”

  出于不同的立场,周国官将对高殷的《三国演义》不置可否,一开始是肯定和热衷,在齐国和周国遣使互通的时期还颇为推崇;

  然而随着齐国开启征伐,并揭晋王的老底,“污蔑”他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后,这本书就随着对齐立场的转变而不好提,最终在宇文宪真的按照书中内容开始“魏帝杀晋公”的剧情以后达到了巅峰,被宇文护下令雪藏。

  虽然勋贵和世家该怎么来还怎么来,但平日在朝堂上也不敢夸赞此书,最多就是提及里面的某些内容和隐射进行政治讨论,属于一个想提提不了、想忘又忘不掉,偶尔不小心说漏嘴了,其他人也只能当做无事发生的状态,这本著作如今在周国就接近于这么一头房间中看不见的大象、偏偏又能摸得到的存在。

  没办法,它确实太优秀了,而且老少咸宜,文臣看出政治宣传和影射,武将看出行军打仗,良民看出关张赵诸葛之忠勇,恶贼则看曹操司马懿之奸凶跋扈,谁都能从其中找到自己喜欢的内容。

  若作者不是齐帝,而是周国或他国的某个隐士,足以为世人推崇备至,至少杨忠自己都有些登门拜访的求贤意思;

  不过若不是齐帝,想必也承担不住影射周国的下场吧,别的不论,光是魏帝杀晋公这段内容就足以被晋公忌讳而谋害,臣杀魏帝这种影射,在周齐两国都有些绷不住,所以在整个北方,都会因为极大的忌讳而引火烧身,这大概就是齐帝不让臣下撰写,而自己编写的原因。

  数年前创作此书时,齐帝不过十二三岁,就已能写出这种文章,不过杨忠却能理解:齐国太子可不是他们这种苦出身,出生之时家族已然富贵,六岁即为太子,宫中多有老儒大贤教导,故而文章受到先生们的影响,有些老气横秋也算合理,有些感悟或许以他的年纪写不出来,可见到的文武官员多了,也能从中汲取一些沧桑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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