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喧天,再无多言,齐军在鼓声的引导下缓缓压上前线,敢死营的士兵扛着木板长梯,一边用顶着城上的弓箭,朝着鲁阳城下奔去;
城头箭雨飞射,将几名齐兵牢牢扎在地上,立刻就有后方军士接过器械继续挺进,伤兵淹没在了人群中。
城墙上的丘林嵩看出底下的齐军虽然勇悍,数量却不占优势,己方还有城池御守,于是派奇斤定率军出战,先挫齐军锐气。
鲁阳城门开启,数百名甲兵从中奔出,举着兵器向敢死营杀来!
攻城战中,守城一方时不时就会从城中杀出,在城下与敌军交战,将领们只要不傻,都会提前规划好城上守军的攻击范围,当敌军进入到范围内便给予打击。
然而无人的阵地很快就会被敌军突破,若龟缩城中,城墙再厚,也很快会被敌军包围并攀登,所以在留有余力的时候,必然会在敌军压近城门时率军在城外阻截,由于算好了距离,所以城上的打击对城下己军伤害不大,又能有效阻截敌军攻势,乃至于敌军已经开始攻城了,也可以开门出城破坏在城墙下的敌军,只要控制好城门,守军出城和归城便可收放自如;除非敌军势大的时候,将领们才会选择坚守不出。
看见敌军出城,尉迟孟都扶须长笑。
直属于至尊的天策前锋营已经投入战斗,直接在阵前指挥;
不消主将下令,前锋营佐领陈昌明立刻举刀狞笑:“敌军够胆,敢和我们野战!去给天子长长脸,谁敢露怂,我扒了他的皮!”
“喔噢——!”
前锋营的士兵们齐齐呐喊一声,陈昌明纵马一骑当先,其勇猛之姿刮起一阵罡风,引领、或者说裹挟着前方士兵骤然提速,大步迈进,很快撞入了周军阵中。
“挡我者死!”
陈昌明大手一挥,砍倒数人,刀刃瞬间翻覆上数条血迹,甚至有周军被砍中面门,整颗头颅如西瓜般被劈成两半,血液四溅!
周围的亲兵手执大盾,为佐领保驾护航,让陈昌明完全不用顾惜自身安全,只管一路杀进,他每撕开一条口子,部下就如同嗜血的群鲨迅速占领空位,齐军横身冲入周兵群,又用长槊为佐领戳开一条短暂安全的进路,于是陈昌明继续压上,又带走几条人命!
这种疯魔般的打法让周兵无所适从,纵有甲胄,也会被齐军刺入手脚、咽喉等关节要害之处,倒下的身躯又给身后的战友造成了阻碍。
“莫让齐贼猖狂!”
周兵中涌出一勇士,前方的士兵与其配合,半蹲在地上,让勇士踩着自己高高而跃,对着陈昌明便是当头一劈!
“来得好啊!”
陈昌明避之不及,身旁的周军也向他递出槊尖,于是他干脆不躲避,全力砍向马下的敌人,危急关头,身后的敢死营士兵猛然投出一槊,戳中那半空上的周军勇士,勇士因此产生偏移,堪堪在陈昌明的肩胛上划出一大片血痕,血液溅到陈昌明脸上;
亲卫猛然出槊,把那勇士穿刺、吊在半空,勇士手脚挣扎,不断扑腾。
“哪位兄弟救我一命,回去请你喝酒!”
陈昌明大笑着,亲卫替其荡开前方的周军,使得他能抽出手来,双手持刀,居然靠蛮力把那勇士给高高挑起;
而后调转刀头,凶狠一劈,将勇士斩为勇和士,两段冒着腾腾杀意的残躯热情地飞回周军阵中!
巴掌、脚印和头颅错位,重重砸在同袍身上,然而勇士犹未死也,他的四肢仍在翻腾,表情狰狞,说不出话,谁也不知道他是怀恨还是后悔。
陈昌明舔舐唇边鲜血,一阵兴奋之感油然而生:就是这样,他就是为了这一刻而活着!
“唔……呜哇!”
周军惊骇,肝胆俱裂,再难生出和齐军抗衡之勇,此刻陈昌明在他们眼中,便是一只杀人的魔王,非凡力所能抵也!
第1308章 破胆
城头上的周军见到战况,大为惊恐,发出一片骇然声;亲临战阵的周军更加惶恐,脑中回荡着齐将猖狂的大笑,只想着如何躲避攻击、避免落入刚刚那莽夫的凄惨下场,可狭路相逢勇者胜,越是胆怯越是束手束脚,齐军则士气高昂,他们杀红了眼,全然不顾周军的反抗,尖刀长槊不断劈砍,杀得周军连连后退。
“该死的……莫慌、莫慌!!”
奇斤定咬牙切齿,试图稳定军心,但这一声又让许多周军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充满期盼的目光纷纷靠了过来,那意思,像是让他上前顶住齐军猛烈的攻势。
猛将的意义正在于此,无论什么阴谋诡计、战略布局,没有能够正面抗住敌军攻势的主力,就只是空算计,奇斤定出城的目的就是阻碍齐军,但若无人能阻止齐将纵横,齐军的铁骑也只会视他们如无物,继续前进,还白白消耗了许多士兵的性命。
还未等奇斤定开口,陈昌明便已率众杀穿周军半阵,气力略有凝滞,于是驻马调整气息,同时在马身上站起来,看向周军后方:“敌将何在?出来送死!若是怕了,趁早滚回城中,开城投降,老子饶你一条命!”
敌将的挑衅比刀斧更利,直直插在周兵心尖,更多的人指望奇斤定能扛起责任挡住齐将,就连他的亲兵都频频看来,只要将军有这个意思,便为他开路。
能成为鲁阳城的副将,奇斤定也有着一身悍勇,他一咬牙,纵马前驱:“鲁阳副将奇斤定在此!敌将休得猖狂,我来会你!”
周军找到了救星,慌忙给将军让路,奇斤定率领身边的亲卫,朝最前方冲去。
“啊哈哈哈!”
陈昌明闻言却不急了,闲适地从马鞍上捞起酒壶,饮了一口,也不过三五息功夫,便见到奇斤定就要跑到自己跟前,他把酒壶一丢,纵马前冲,居然后发先至,比奇斤定更快扬出兵器!
嗡~~~!!!
空气中发出一阵刺耳难受、令人躁郁的撞鸣,奇斤定眼冒金星,手中兵刃差点脱手,这个瞬间他就已经认识到:自己绝对不是敌将的对手!
“不够不够,这点气力,不够你老子我看啊!”
酒是老英雄,越喝越奋勇,喝了酒的陈昌明更加肆无忌惮,这点量不仅醉不了,还会刺激感官,让他进入一个危险而激昂的领域,稍有差错就是死亡,逼迫他的身体源源不断地提供潜力才能踩着敌人的鲜血活下去;
作为补偿,他的意志和精神也得到了扩张,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极慢,他只是正常速度,敌将就几乎反应不过来了,堪堪挡住他的兵刃,很快就只有挨打的份。
“将军!”
见主将独木难支,亲卫们不得不替他分担压力,与陈昌明厮杀在一起。
双方拼的就是一股血勇,陈昌明的亲卫比他们更悍勇,又兼士气高昂,在他们眼中,这些都已经不是人类了,而是一个个活动的军功,只要轻巧砍下,又是一笔厚赏;
在他们的助攻下,奇斤定的亲卫节节败退,已经护不住主将了,奇斤定心中惶恐,急欲拨马,却听陈昌明一声大喝:“想逃?今番定叫你死!”
恍惚之间,奇斤定鬼使神差地扭了身躯,这才没让陈昌明的大刀砍在后心上,替心脏受到伤害的是左臂和肩胛,刹那间血流如注!
奇斤定吃痛,大叫一声从马上跌落,所剩不多的亲卫大喊着“保护将军”,把奇斤定扛起向后方撤去,齐军正要追击,城头上又飞来箭雨阻挡他们的攻势,加之周军见将领被害,连忙涌上来阻截,陈昌明因此又爽杀了十几名周兵,然而见到奇斤定为亲卫救走,心中不由恼恨。
主将既败,余下的周兵也失去斗心,缓缓退回城中,收起桥板,而齐军虽然已至城下,然也需要搞定护城河才能继续攻城,所以战事到此暂告一段落。
喊杀声像潮水一般渐渐退了下去,齐军已经推进到鲁阳城下,敢死营开始进行真正的工作:用推车推动沙土,在城下制造土山,同时多余的沙土用来填平护城河,为将士创造直达城墙的道路,顺便制造出一条条壕沟来挡住城头上的箭矢袭击,有时为了方便,还会用敌军的尸体进行填堵。
面前就是鲁阳城那圈浑浊的护城河,河面宽约数丈,城门处的桥板已然收起,只留两根粗大的铁链随风晃荡,既像是对齐军热火朝天的工事现场进行的回应,又像是嘲讽他们攻不进来。
鲁阳城高约二丈半,按后世的标准,应在六米之高,尉迟孟都在高坡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而后对身旁的参军道:“我军小胜一阵,然鲁阳根基未损,必须强攻,这一仗看来是有得打了。”
秦方太也点头,忍不住道:“鲁阳依托滍水而建,此护城河恐是活水,填不完的。”
“是么?”
尉迟孟都举目眺望,长叹一声:“如此,那就只能先于上游筑坝,断其水源,方能填河;又或是假设板桥而攻之,可若敌军抛下滚木擂石,或以火油焚烧,则又难矣。”
鲁阳毕竟是周国南阳盆地的第一道防线,有这种程度的守备也在情理之中,尉迟孟都等人不免叹息。
虽然有些顽强,但到底能下,只是索要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就要更多了,难保至尊会不喜。
“不若将此地军情禀于至尊,请至尊定夺?”
参军开口道:“无论至尊如何决断,我等都可依命行事,还可向至尊请求要来光武砲并鬼兵,光武砲只要一架,就足以令城中守军胆寒,夜晚再驱使鬼兵攻城,则城内人心惶惶。”
“又或者……效玉璧之谋,污滍水之源,则城中大坏。”
二将对视一眼,憋回去叱责的话语,因为参军这套战法完全是照搬了至尊在玉璧的谋略,可有些邯郸学步。
因为玉璧是个台地,易守难攻的同时也不好修筑护城河,也更加依赖水源,所以污染水源有效,然而鲁阳却是座陆地城池,有周围郡县接应,他们只有五千人马,根本包围不了整座城,也一样依赖滍水水源;同时如此攻城,会对军民士气造成打击,日后国家入驻此地,要花大力气情理污秽,还要安抚民心,实在得不偿失。
同样由于是陆城,连带着鬼兵等威慑效果也大减,此城不是死地,实在不行还能跑,不似玉璧那般困守台地。
光武砲虽然有用,但数量不多,效果也有限,而且若是烦请至尊,就显得他们有些作战不力,两人抹不下这个面子。
不叱责参军,只是因为这有影射至尊之嫌,他们完全不赞同这样的战法,只能另辟蹊径。
“如此,只得强攻了?”
秦方太眉毛横拧,他倒不怕攻城,这是为将者的使命,只是如此一来,死伤难免惨重,齐军打不出声势,会对至尊的大局有影响。
尉迟孟都感叹道:“我已栽下无心之柳,若一切顺利,或许不用那么麻烦,但先期攻城,定然是要折损一些将士了……唉,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如今方知兵家妙道之真意,却何其难也!”
第1309章 心乱
周兵逃回城中,负伤的将士不计其数,狼狈至极;最惨烈的是率军出城的主将奇斤定,残存的亲卫们用绢布将他包裹,以防止受到更深的伤害。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马革裹尸而还了。
“奇斤将军如何了?”
丘林嵩火急火燎地下城,见到生死不明的奇斤定,心中大为焦虑;得力的部下也是将领的立身之本,奇斤定跟随他数年,虽然年轻,但悍有勇力,而且颇有计略,如今与齐军一触便遭此惨败,连性命都不保,这让丘林嵩震惊不已。
“将军保得性命,只是伤势太重,需要快些医治!”
亲卫啜泣,丘林嵩连忙让人把奇斤定带去治疗,转头四顾,见到城中守军都是一脸颓靡之色,心中不禁惶惶。
远去的战火和硝烟回归了,可他的灵魂留在了那时候,衰老的肉体和委靡的意志无法再承受当年的烈度。
鲁阳守军没有城主的见识,只会更加惶恐,个个表露在面色上,丘林嵩一激灵,知道这时候不能再让士气下跌了:“我军虽遭小败,然鲁阳城坚,齐军攻不进来,只要阻遏他们,等待援兵抵达,就可以退兵!”
“奇斤将军悍勇血战,实是国将之表率,国家不会辜负他的,此战过后,我便上表向国家请赏,汝等奋勇杀敌,亦得爵禄也!”
直至说完,丘林嵩才有些恍惚:他刚刚是想站在国家大义上号召众将士,然而话至嘴边,鬼使神差地用爵禄财帛来激励士兵……为何?
他心中一惊,怕越说越露怯,不再多言,带领军队上了城头;
留下的残兵则在其余将领的安抚下去治疗伤势,许多人眼中含泪,心中郁郁不平。
城中最勇猛的战将都在齐军面前不堪一击,这仗……可还如何打得下去!
城坚城坚,说是死守,可若死守有用,那玉璧如何会陷落!
连玉璧都丢了,他们这小小的鲁阳,又能守到何时?不过是为长安大人们的快活日子多拖一阵罢了!
战败让出战军士的怨言极大,军心也因此掉到了谷底,许多人不知自己的命运如何,目前来看,大概是要以绝望收场;身上骨血作响,疼痛让他们必须找新的事物转移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聊到了这场战事的结果上,齐军的劝降口号也被他们提起:
“齐军说此次为齐帝亲征,可有此事?”
“这我哪知道,但齐军如此说了,想必不会错。”
“这你也信?我还说齐帝在河东,要去打晋王世子呢,我们这边不过是虚张声势,你看到齐帝的天子旌旗了吗?”
议论的周军摇了摇头,随后嗤笑:“齐帝肯定是派先锋来啊,难道攻城的就这几千人?兵马至少得好几万吧?”
“话说,你们谁看过三国演义的?”
一个士兵悻悻然道:“前几年,我听见长安大小街头都在谈论这本书,言是齐帝亲著,讲的是三百年前的三国争霸,魏蜀吴、曹刘孙什么的……”
即便没有高殷所作,三国的故事也口口相传,在底层百姓之间流传甚广,毕竟罗贯中的创作很多就取材自民间,而民间小故事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所以虽然不熟悉,但听到曹操关羽诸葛亮等人的名字也并不陌生,就好像后世的现代人也能数几个刘邦、朱元璋、康熙乾隆几个知名皇帝一样。
加之周国的领土就有蜀汉的疆域,对周人而言,先天就会将自己代入蜀汉的立场,从而敌视对应曹操的河北齐国,却也在不知不觉间承认了齐便是魏。
起了这个话头,一群士兵便聊到自己听说的三国故事,顺带着把从说书先生的评书和走南闯北的齐国剧团所表演的内容也都拿出来交流,借此转移战争的伤痛,越聊越上头——
“我听说诸葛武侯以空城退兵,何不让城主大开城门,让齐军以为有伏兵,不战自退?”
“做梦呢!齐主自己写的,他还能不知道?而且时候早就过了,要是一开始这么干,还有点可能!”
“不不不,那武侯是什么人,我们城主……说实话哈,也不能相比,他能有武侯多智么?没这个本事你知道吧!”
话语中不乏讥讽,众兵却不觉有异,一同哄笑,这种小小的腹诽能让他们略略平息对将领坚守的不满;事实上许多人都不想死在战场上,为国家壮烈牺牲什么的,好听是好听了,自己的命却是丢了,再多的财帛又能怎么享受?没准婆娘嫁给新人,天天打自己孩子。
说到底,许多士兵都是被府兵制征调来的,前几年还是民夫,若不是国家分了田地,都不想当兵,更不想战败送命。
就在这时,一人忽然开口:“可我去年回乡,已经没有人敢议论了,说、说……”
“说的什么?”
那人咬牙:“说齐主在书中,言魏帝欲杀晋公!然后……”
这话惊动了在场众兵的心弦,顿时有人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啦!”
少数几人惶恐,但更多的人则是好奇压过了恐惧,反正天高皇帝远,他们也想知道一些内幕,便催促着他继续说,那人才将听到的长安事变讲出口。
他也不知道详情,只知大概,言楚国公豆卢宁裹挟皇帝造反,被晋公平定,然而却引来一阵讥讽之声:“还以为多大事呢,就这?楚国公不臣,被晋公诛杀,这有什么稀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