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尔朱致回来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身后的士兵们扛着破布和残渣,尔朱致向高殷汇报刚刚追寻气球的经过,他们穿梭树林,时不时下地牵马而过,途中发现气球上的燃料因为风大而掉落出来些许,引起一点火势,被他们迅速扑灭;最后终于摸到了气球的边缘,数十箭将其射落,它挂在一棵巨木上,还是士兵们合力把巨木砍倒才得以回收。
这也是他们运气好,不然风再快些、飞到其他地方去,不仅再也看不到,还可能引发火灾,虽说这时代没人敢来抓放火烧山的高殷,可到底会造成影响,甚至让周人发现齐军的诡异试验。
“此地多山林啊。”
高殷感叹:“要将此法运用在鲁阳城,就要算好彼城之高度,然后等待合适的风向,寻得足够空旷的场地让它飞得够高,又要算好距离,使燃料烧尽时恰好落入城中……玉璧时虽然也麻烦,但好歹对玉璧的了解足够多,所以还简单些;若对鲁阳一座小城都如此,颇有些大刀砍蚊子的吃力感,有些得不偿失了。”
鬼兵之法用得好便抵得上千军万马,可限制也很大,地形环境制约它的发挥,而且还要看城中守将的能力和士气。
如果守将才干不足,士气低落,那其实不用鬼兵跳大神,正常的用强兵攻坚就可以摧破;而如果守将卓有才干,守军士气高昂,又会很容易坚定战心,不会被这些伎俩迷惑,最多是阻止不住几个气球把尸体和污染源抛入城中,引起一阵恐慌。
疫病需要时间去挥发,他们不可能在这小城耗得太久,玉璧之所以能得手,主要是它地理环境太优越了,优越到高殷直接下决心,在一开始就去污染水源,同时在战前用王思政、宇文邕等人狠狠打击了周国的正义性,并构陷韦孝宽的首鼠两端,加之齐军背负着雪玉璧之仇的背景,附近就有着七万东魏士卒阵亡的乱葬岗,这些都给高殷运用鬼兵打击人心提供了优势。
而鲁阳等地就没有这种环境和历史背景,由于够小,又让高殷从资源层面考虑成本,而且玉璧离晋阳不过数百里,调集物资容易,现在长途跋涉上千里来到中原,资源方面的限制变得更多了,更加觉得不值。
用数字来打比方的话,就是玉璧难度是一万点,高殷便砸出数万点的成本来进行攻略,即便只是破了一座城,得到的政治声望也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而鲁阳则只有数百点,消耗上千点的成本就不值得了,惟一能让高殷不计成本也要拿鲁阳开刀的因素,就是将传说深化,用鬼兵破城来恫吓中原诸州,迫使他们望风而降。
这一日剩下的时间,高殷带着郁蓝泡在这工地里,根据斥候们探听的情报来调整比例,随着日头西沉,高殷也收工回营,感觉这一日好像做了很多事,但要说具体的成果嘛……又好像没有。
搞研究就是这样,走到尽头才发现可能是死路,不像搞权术,把对方逼上死路更舒服。
与此同时,尉迟孟都和秦方太率领的五千士卒在第二日移动到了鲁阳城外四十里,寻了一处山谷驻扎,砍伐树木制造简单的攻城器械;
翌日,天光微明,两人便命令军官催促士兵们埋锅造饭,用完早膳,而后整顿兵甲,在正午时分赶到了鲁阳城下。
第1305章 喊话
齐军大旗随风而来,占据了鲁阳城的东北面,浩浩荡荡的齐军士兵如雨后春笋,纷纷涌现,将鲁阳城之东北围了个水泄不通。
鲁阳城头鼓声不歇,士兵稀稀落落地涌向城头,作为抵御齐军的首道屏障,他们的战力不俗,然而齐周的战争主要聚焦于北方,若调兵攻拔中原,从后勤补给来说对齐军不利,即便侯景在时,也多作为河东主力的辅佐,这就注定了豫州在攻略次序上逊于河东;
后来权景宣能打下豫州,成为宇文护东征惟一有胜果的一路,固然有权景宣自己能打的因素,但另一部分,也是豫州兵马自侯景南奔后有意的冷置和衰弱,即便是排挤晋阳勋贵、发展汉人武装的高洋,宁肯召集淮南兵马与高敖曹旧部直取建康,也没想着发展河南方面的新生势力。
而没了上峰的调略,齐国的河南兵马也不会主动攻伐周国军镇,毕竟不是国家的大战略,打赢了赏赐不多,打输了还有罪责,而且就算是打赢了,万一把更多敌兵给引来了,让国家陷入局部的战争旋涡,由于国家支援河南比周国要麻烦一些,所以最后若是战败,还要被天子记恨;
也因此,鲁阳之兵虽然是周国在中原算得上能战的部队,但也许久没有作战了,最多看情况打一些小的遭遇战和伏击,较之齐国精锐前锋营则远远不如,不过他们有城池据守,又在一定程度上抹平了战力差。
齐军驻扎后,便开始了惯例喊话,因为至尊此前在玉璧很有活,使得齐军上下都发现了盲点,多了许多谈资,而且至尊也下令在阵前向敌军喊话招降,哪怕没让对方立马献城投降,也能小小地打击一下士气。
数骑驰至城下,拿着一个铁制的物件对着城上喊话,声音洪亮高远:“城上周军听着!我国大军已至,天子亲统二十五万大军扫定中原,汝等不想玉石俱焚,便速速开城投降,以免生灵涂炭!”
“献城者有功,城主赏百金封侯,各级将官按品加升三级,士兵赏半年俸禄;若不从者,玉璧就是前车之鉴!”
城头上的周军,上至郡将丘林嵩,下至当值的士兵,闻言无不色变!
“齐国天子亲征?他、他怎么会来中原?”
“二十五万大军……纵有水分,也至少有十万!我们鲁阳城小,如何能抵御!”
城头人心悚动,一片哗然,督将们四处喝令,勉强弹压住士兵的躁动,然而却没有人能压制将领们的声音。
“不想齐军如此势大!”
奇斤定额头冒汗:“昨日才请援兵,今日齐军就兵临城下!”
他心中有些忐忑,只是还不清楚丘林嵩的意思,欲等主将发话再附和。
这时候就有其他将领言道:“齐国天子亲出,城小难以抵御,出战恐有不敌,或弃此城、另与堵阳联兵以拒,待敌军退兵再收复鲁阳,或、或……”
“或什么?”
丘林嵩眯眼瞪着说话的将领,将领懦懦不敢再言,生怕主将把他杀了稳定军心。
“不然!齐军远道而来,损耗颇众,且言齐帝亲征,谁知真假?!”
城中张长史看出城中诸将心态失衡,立刻开口:“且我等弃城无异于战败,使国家平白失土,日后夺回,也不过将功补过,那些被齐军杀死劫掠的民户也会怨恨我等;况齐国大军入城,定下堵阳以扫中原,岂会轻易退兵?即便退了,我们兵众不过四千,失却鲁阳之地,连粮草军械都需要他镇补充,又何谈收复,如何将功补过?”
“我等家眷亲族皆在长安为质,得知鲁阳失守,晋王必然大怒,恐一族不保也!战死于此,还能让国家怜惜,抚慰荫门,若不战而逃,我等皆罪人!人活一世,不独为自己,哪怕只是为家族计,我等也不可胆怯,当据此城与齐军战,使天下知周有忠臣!”
张长史一席话语令将领们面涌愧色,丘林嵩举目眺望城下齐军,只见兵众连山成势,兵甲精良,士卒行军规律齐整,将领魁梧雄壮,和飘扬的军旗一样,有着严谨的律动和高昂的士气,展现出精锐的气质;
从临城到喊话,大概三炷香的功夫,齐军为攻战做的准备就已经初具规模,劝降只是他们用来打发这段时间的情趣活动;喊话的士卒虽倨傲却不凌人,相反,话语的冷漠中透着一股无边的自信,仿佛战事的结果已经注定,区别只在于鲁阳城的守军想走哪条路。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丘林嵩咬牙切齿,他当然看得出来,这些士兵大部分都是精锐,尤其是那一千在中军的士兵,看着就让丘林嵩发瘆。
他年轻时也是跟随太祖文皇帝打老了仗的人,不然鲁阳也不会交给他来守,可那股战意和活力已经随着年老渐渐远去,转化为了资历,正因为经验丰富、目光毒辣,他才能看出鲁阳和城下的军队交战会是什么后果。
他或许可以让底下的齐军损失惨重,但无论如何,也不能阻止他们的铁骑踏穿鲁阳!
可真要投降吗?
丘林嵩不甘心。他追随太祖二十八年,如今年过五旬,就这样投降,岂不是否定了自己一生的荣功?长史说得没错,京城中的子嗣女眷也会受到牵连!
望着期盼于他的众将,丘林嵩咬牙:“国家委城于我,我不能辜负国家!准备应战,至少也要和齐军打过一场,才知道胜败!”
“当初太祖以一万破二十万,如今城下齐兵只比我军略多些,我们还有城池守御,阻挠彼等前锋攻势,对后方大为有利!就是齐帝亲至,也不能说速克,只要拖延数日,援军就能抵达,可解此围!”
“喏!!!”
众将领命,各去整兵备战,然疑问在他们的心头止不住地浮起:
东兵势大,太祖能胜,难道不是他有天命吗?
若真是齐帝亲至,纵战败了这股齐军,还会有更多的齐兵来讨伐,就算最后守住了城池,对他们而言又有什么意义?他们早就被杀死了……
下方的齐军还在不断喊话:“尔等听着!宇文氏窃据关中,僭取天命,如今已得报应!宇文觉政变夺权,为宇文护所杀,宇文毓亦被毒死,周国本该由宇文邕继位,然天命在齐,遂使宇文邕在稷山为今上所擒!”
“宇文宪不欲走二兄的老路,故而在皇宫内发动兵变,欲铲除宇文护,然天命不保宇文氏,豆卢宁为之身死,宇文宪如汉献帝般成为宇文护之傀儡,彼之晋公将篡逆也,汝等保守的太祖基业不存!此为天命之所证!”
“大齐天子早在数年前便作《三国》预言之,至尊得天意垂青,早知汝国有此乱事,如今果不其然!不久周国将亡,纵能残喘一时,宇文护也会僭越称尊,届时汝等便为逆贼之逆贼,为宇文泰作伥鬼,又助宇文护夺人基业!”
“今拨乱反正,归顺天朝,亦不失为义举,至尊不吝赏赐;若仍执迷不悟,则是自取灭亡,他日攻入长安,汝等无后也,又何必忧虑!”
城头上的周兵闻听此言,顿时哗然一片!
第1306章 诛心
“这番话听了多次,可每次听都觉得震撼无比啊。”
尉迟孟都忍不住向身旁的秦方太吐槽,秦方太也是笑意盎然:“至尊谋略深远,从天下人心、国祚根基入手,让敌兵疑己之高义,心不自安,惟恐自己成了反贼的拥趸。”
“只要心中存疑,打起仗来就必图自保,不能全力,纵十分亦只能发挥七分,剩下三分还要望风投降或逃窜,焉能敌过我军?”
从国家建立的逻辑来谈论,事实上西魏更有法理,元修乃是高欢首立的皇帝,他的西奔导致魏朝洛阳公卿多往关西,对高欢的威望打击很大,也使得东魏内部对魏廷的认可不免下降,更加依赖于高欢的个人威望;
这一点一直持续到557年,西魏用二十二年的时间确立了北方对自身正统的认可,高澄和高洋都选择打压勋贵、抬高邺都文官,都是在为缺失的法统作补,登基前五年,高洋一直在努力稳固齐祚,不单是要得到勋贵们的承认,也是在用军功来扶持新生的齐皇权,与西边上百年的大魏法统所抗衡。
后来补得差不多了,齐国就不需要元氏了,所以高洋才痛痛快快将他们“放生”,而西魏虽然杀死了元修,但仍保存了许多元氏,将他们作为牌坊持续吸收魏朝的政治遗产,两国在合法性上的差距变得更大。
然而随着宇文氏篡魏建周,这一项也荡然无存,周齐皆废魏自立,摆脱了旧魏桎梏、将功业归于本姓的同时,也承担了所有的荣辱和功责。
历史上两国都处于动荡之中,由于宇文护是宇文泰指定的护航员,使得周国的动荡在一定程度上被视作宇文泰思想的延续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勉强能让周人接受,而杀死他的宇文邕也将政治内耗控制在了高层少数,没有波及全国,丑闻也不多。
相对的,齐国则在高洋死后陷入厮杀旋涡,高殷高演高湛逐次登台,地位比宇文护更高更合理的娄昭君本该起到安抚勋贵的作用,她也确实做得比宇文护更好,只是方向是反着来的;
于是齐国的政斗传统和内耗流程也因此而固化,哪怕罪魁祸首统统死去,被养叼了胃口的勋贵势力也会继续抬出继承先人遗志的领导者压迫皇权,皇帝们也被逼得花招齐出,退位做太上皇、扶持恩倖以打压勋贵,勋贵们又逼迫皇帝杀掉邺都文官们折其羽翼,最终齐国由此而亡,甚至在灭亡的旋律中还抽空继续搞兵变和内斗。
所以历史上的北周臣子可以说自己奉持的是太祖指定的辅政大臣宇文护,或是太祖之子觉毓邕的命令,行动自有正确性,而齐国就不能如此说,众臣都会想你高演高湛做得,我高济也做得,因此屡屡有高归彦、高思好、高俨反叛作乱之事。
然而在这个时间线上,一切都掉了个儿,高殷已经用行动代表了自己是齐国最合法也最需要的皇帝,因为他是正统天子,会守护住齐国的一切,重铸大齐荣光,他义不容辞;
而宇文宪只能表示,只要保住性命就算成功。
这些丑闻在长安城内流言四散,已是众人皆知的事情,然而宇文护还是能管控就管控,尽量不让它们流传到外镇,也就使得周国边境只知道个大概,对内里细节不知。
也因此,在许多边镇士兵的印象里,自己国家的皇帝不太好命,今年死一个明年又死一个,倒是晋公满面红光,身体健康,加官进爵到晋王;
虽然他们对此也有猜疑,但猜疑到底只是猜疑,没有实质的证据——就算有,又如何呢,那能怎?高层无论怎么斗争,都跟他们这些底层小兵没有关系,好好服役拿俸禄才是正经事,只要不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乐得、也必须装聋作哑,兀自歌颂。
然而齐军恰恰就是要把这条遮羞布扯掉,将赤裸裸而血淋淋的真相,周人早就已经相信的真相摆在他们眼前,讥讽地告诉他们:你们就是逆贼团伙,就是关西匪帮,上层只是打着皇帝旗号、扮演朝廷的反贼,尔等不过是为反贼卖命!
这就足够让周人天塌了。就是心里再怎么不屑仁义道德,口上还是要传唱推崇的,即便是内心再阴暗的人,对这些礼义不屑一顾,也要用大义凛然的理由为自己开脱,同时也能够用突破下限的行为来攻击那些才干和地位比自己高、却被道德束缚而不会行下作之事的人,才能得到好处;
如果所有人都开始无视礼义廉耻,只为利益而行动,那国家就变成了一个斗兽场,抢了钱粮还有更多钱粮,斩了上官自己做上官,抬头一看,上边还有更大的官位呢?大到最后,那就是……皇位。
失去了正确性的人类,再强壮都只是野兽,齐军点破周国内斗,将周帝受到的屈辱归结于晋王宇文护身上——事实上也的确是宇文护全责——由此给周人灌输了一个“为晋王篡位而卖命”的观点,打碎他们的心防!
胜,则是助纣为虐、灭太祖之子而作逆臣之伥鬼;败,那又有什么好说的?晋王亦不相容!
如此一来,开战就没有了意义,只是平白流血送命而已,如果能从其中获得好处,那也还罢了,可他们前线一城的军饷,都比不上长安勋贵的几场宴会!
在国家实力强大、不能反抗的情况下,士兵们没有选择权,只能认命送死;但现在齐军来了,送来了第二个选择,顿时就有士兵人心浮动,开始倾听齐军的呼喝!
更要命的是,他们和玉璧一样,也不能退走,齐军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说的还是国家的秘辛,佐证他们对京城八卦的猜想。
周兵一个个装出怒视的面容来,心里恨不得把那齐兵抓上城头,听他说个三天三夜,好明白皇帝的龙床发出了哪些异响!
“快放箭!”不等张长史进言,丘林嵩就立刻下令:“妖言惑众,一派胡言!敌兵乱我军心,不可信赖,放箭!”
鲁阳城飞下稀稀落落的箭矢,倒也不是不尽力,只是城中的军资要拿来对抗大军,小股箭矢就能驱逐这些喊话的齐兵。
齐兵皆哈哈大笑,手指城上周军,尉迟孟都见状,摇晃手中旌旗,指挥数百齐军大声辱骂:
“急了!急了!”
“该死的……”
周兵又急又气,气势莫名矮了一头,底下的齐兵拨马避开箭矢,对着城头再度大吼:“宇文邕本人被俘也就罢了,汝国晋公为息事宁人,还特意把他的家眷送来,不是胆怯,又是什么?此举大失关西人心,多将投奔我国,当年那王思政也已悦服至尊,如今正任并州刺史,为至尊谋划如何攻伐关西;韦孝宽之死,亦有其谋也!”
“汝等城固过玉璧,智略胜于韦孝宽乎?自玉璧破后,河东瞬遭倾陷,可见河东盼王师久矣,尔等不识天命,难免玉璧之崩!”
“言尽于此,汝等好生思量,命在自己手上,是为逆贼送死,还是归顺明主、保命而得富贵,就看汝等如何抉择!他日葬我刀口,勿谓言之不预也!”
第1307章 阵斩
箭矢慑走了齐骑,然而齐骑留下的话语给与了城头周军更大的威慑。
对前线而言,齐骑劝降的信息量和震撼力实在有些大了,从皇宫秘史到国本根基,全都羞辱了一通,偏偏所述皆为周人心照不宣之事,或不敢言之语,刚沁入耳中就信了大半,另外一半还在慢慢消化,譬如鲁国公投降之秘辛。
骑士驶入军营,向尉迟孟都汇报了刚刚劝降的情形,尉迟孟都听后冷笑:
“敌军还在做梦,鸣金擂鼓,把他们打醒!”
鼓吏敲击战鼓,发出沉闷的咆哮,齐军将士受此激励,纷纷随之大吼,宛若一群猛兽向着蓝天发出挑战,惊得城上的鲁阳周军阵阵发憷。
“准备应战!”
丘林嵩喝了一声,越是拖延,军心越是动荡,只要和齐军打起来,战争的节奏就会把所有人拖入血红色的漩涡,士兵们比起敌军的诱惑,更会在乎自己和身边袍泽的性命,那时候想要投降,自己心里那关也过不去!
片刻后,齐军在城下展开整齐的队列,短匕衔在口中,甲胄在日光照耀下明晃得亮眼;部分士卒或于额前,或于膊中,或于颈上,缠绑着各色巾带,鲜艳的色彩跃入眼帘,仿佛结义的兄弟就在自己身边并肩作战,而自己将会取得功勋,回到篝火前向他们炫耀!
“我等辛苦训练,为的是什么?封妻荫子,流芳百世!”
尉迟孟都拔出佩剑,剑指城上的丘林嵩:“至尊遣我等为先攻,实是看重我等!今我等先攻鲁阳,代表了大齐的颜面,若能一战而克,至尊必不吝赏赐,升官封侯,当在今日!”
士兵被激起斗志,恶狠狠地望向城上的鲁阳周军,发出整齐划一的回应:“喏!!!”
最前方的敢死营感受到身后志在必得的庞大气焰,手将武器攥得更近了些;他们本是周兵,然而从俘虏转入敢死营后,吃喝给用比在周国还要好一些,因此深深相信齐主的慷慨能让他们改变命运。
虽然城上是故国的同袍,但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一点感情都没有,哪怕阵前要倒戈,敌军也不敢信,比起确认身份、放自己入城,一刀砍过来、取了自己脑袋做军功,才是更方便的利事!
既然如此,就无需手下留情了,何况鲁阳能否抵挡强齐的践踏,还不知道呢!
就人性来说,比起击败了自己、神秘而高贵的齐军,还是自己知根知底的旧国军队更好欺负一些,这是潜藏在人本性中欺软怕硬的阴暗面,此刻也被敢死营的士兵抽调出来,为自己增加胆气。
虽然兵马只有五千,但后面工作的辅兵不少,有七千之众,从襄城郡中还源源不断有民夫运输来攻城物资,使得齐军能很快造出一批器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