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其中亦有一些出众的表演,和宫中舞姬们的香艳舞蹈作为节目的交接轮流演出,让这些军将们看得目不转睛,直感叹此处确为仙境,帝王的享受与格调与俗世自不相同。
除了这些软绵绵的节目,还有娥永乐率领的宫中禁卫所进行的角抵、摔交和射箭表演,作为全国最精锐的部队,他们的表演难度则高出许多:戏师们燃起火圈,让他们纵马跨越,又点燃木饼、高高抛弃,熊熊燃烧的木饼在半空中变为绚烂的光圈;
百保军士们则骑乘战马,各自从左右两道快速穿行,在这奔驰的短短间隙间,不仅自己是移动状态,还要在此状态下射中上下翻飞的火焰木饼,每中一箭,都会引来军将们的高声喝彩!
欢呼洋溢在脸上,心脏却忍不住砰砰直跳,这里面哪一个拎出来放在军中,都是当之无愧的前锋勇锐之士,带着十几人就可破开局面,奠定小规模的胜局,而在至尊麾下是成建制的铁骑,恐怕在陆地上,无人能是这支军队的对手吧……
识货的将领们比寻常人更能看懂个中门道,继而对拥有他们的至尊感到更加敬畏,同时也安心起来,有如此强军在,哪怕只有一千,搭配上一万左右的熟练老兵,都是一支勇悍无比的军队了,当年西贼宇文泰在沙苑不过万人就能破国家二十万大军,论起素质,也不能和这支军队相比;
而现在他们跟随着这样英睿的主子,有这样雄壮的军队,将士数万、后勤不缺,又挟天命以伐不义,这一仗若不胜,天道何在?
观察着众将们的神色,高殷略略欣慰:这也是他希望看见的,要时常表现出自己的绝对控场的统治力,将领们才不会生出异心,在这种情况下带领他们夺取胜利,他们才会觉得是沾了国家和天子的光,而不会和侯景一样,归功于自己有能力。
政治威望就是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上一点点累积的,无视这些细节的人,到最后总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比别人棋差一招,或者号召力没对方好使;哪怕是笼络,也要讲点技巧,最好的技巧就是选择性的真诚,让对方感觉到真心实意,再捆绑些许利益,而不是纯粹的利益驱动。
纯粹的利益驱动会被更大的利益所抛弃,但性格投缘、感情深厚、精神有所共鸣,对方就会忍不住认同自己的价值观,所谓“如饮美酒”、“如沐春风”就是这么来的,在关键的时候,财帛或许拉拢不得,但这些价值观的铺垫就能收到极好的效果,也能适当减轻金钱攻势给人带来的恶感。
若对方感觉到自己纯粹是因为被看重了某种物质,而没有结交的情谊,那就不过是一次交易,财货交付后感情就点到为止,很难会继续期待或者认可,甚至主动投资;如果将领们打仗立功都要判断形势,那下边的士兵更会如此,就始终留着力来保全自身,所以作为皇帝,必须给他们指出一条明晰的道路,让他们认为自己的行动是正义的、是老天所支持的,这样他们才会产生由衷的荣誉感,为此奉献出全力乃至生命。
高殷想着,拍了拍手,待舞姬们演毕,上来的是一个新节目:
【上古之时,盘古氏斧劈混沌,开天辟地。轻清者上浮为天,重浊者下沉为地。然天地初分,元气未淳,四海之内,尚有余腥未散,是为混沌初开时之戾气也。】
【彼时域外有邪神,乘隙而入,以魔血污之,戾气遂化形为妖,凝魄作怪,号为四凶:一名梼杌,二名饕餮,三名穷奇,四名混沌。四凶各怀神通,肆虐八荒。】
【当是时也,天下万灵并生,飞者鸣于林,走者奔于野,游者潜于渊。然万灵虽有形骸,却无智识,不知稼穑,不辨善恶,但凭弱肉强食,终为四凶所制。梼杌啖其肉,饕餮噬其魂,穷奇纵火焚其巢,混沌吐雾迷其途。万灵哀嚎,血染山河,几乎种类断绝……】
随着旁白念词,演员们穿着各种皮套登场,很有一些后世的特摄舞台剧的味道。
饰演梼杌的演员将手掏向一个人类,那人便从怀中被扯出数十条红色丝线,远远看去,就好像血液喷涌而出;接着饕餮一手摘下他的脑袋,人类演员向下低头,在其后方的幕布上,一条“人类灵魂”被猛然拉起,在空中不断挣扎,接着饕餮一哈气,那“灵魂”又骤然坠地,正正当当落在饕餮的“口中”。
接着穷奇纵火焚烧,四处爆发出熊熊烈火的声音,而后烟雾袅袅飘来,意味着混沌吐出迷雾吞食此处,接着漫出无限的哀嚎……
将领中不少人看得一愣一愣的,或是皱眉,目前他们还看不懂这是在表演什么,只感觉很厉害,至少在服装、道具、化妆、动作等设计中,比市井上那些百姓表演得可要华丽多了,该说真不愧是皇家的剧团吗?栩栩如生,如临其境。
接着女娲救世补天,庞大的故事背景将将领们吸引了去,只见女娲救世后独自思索,最后捏出一名英挺男子,取名为贺六浑,众将顿时了然:
合着在这等着咱们呢!
至尊就是为了这点蘸料,才捏了这么一个大饼!
高殷暗笑不已,他请众将看这出戏,不单单是好玩或是让他们挑毛病找改进而已;
首先,这是一种恩赐,意味着他们得到了参加至尊的宴会、目睹至尊所作之新事物的能力,和最顶层的权力更接近了,这就是一种荣幸,而这荣幸的基础则建立在他们会为国家拼死卖命的前提上,这是不用明说而人人都懂的道理,将来表现出色,自然会被至尊亲近。
其次,这又是一种隐晦的宣传,他要让将领们看见并将这戏剧牢牢记住,回去向各营士兵当做故事来传颂。传颂得久了,就变成了一种真实,因为总有人会祈求神明来庇护自己;
只要战力膨胀得大,又和当代政治息息相关,那么底层的无知群众自然会对其寄托以精神,贺六浑的上古传说便在中高层的刻意营造中,偷偷嵌入齐国的神话体系,日后又会变成全中国“自古以来”的神话传说,在不知不觉间,高殷就将圣斗士和赫拉克勒斯的故事糅合成贺六浑这个形象,成功完成神话体系上的狸猫换太子。
而在眼下,它的政治价值也是十分炽热的,士兵们不仅需要物质和领袖,还需要一个不是官方层面、却又能崇拜信赖的精神信仰,当处在危难时,他们若是想不起皇帝和国家,也见不到将军,那么冥冥之中的神明就会给他们指引方向,高殷所给他们准备的,就是这么一种精神安慰剂。
贺六浑在看着你。
第1286章 雅筑
当贺六浑接受九天玄女的指引,击败无终国玄阴山上的金猊而获得金猊圣衣时,这一幕剧场也即将落下帷幕。
金猊断首,口吐人言:“吾自燧人氏钻木取火之遗灰中生,今死于星人之手,此天意也!”
随后幕布穿梭,金猊之尸退场,化作骨冠、骨甲和金皮,贺六浑将其穿戴在身上,光耀百里。
下得山来,无终国举族伏地,尊为金猊圣斗士。
“今立志、逐群凶、护人族、靖天下,此贺六浑之志也!”
演员高举食指,向天而誓,身上的圣衣战袍酷似突厥旧服,幕后人员扇出熏香弥盖全场,扮演死尸的演员爬出舞台,幕布向一旁撤离,露出后面等待许久的舞姬,她们随着乐曲翩翩起舞,在鲜花和掌声中浅唱低吟。
一幕终了,众将仍不能忘怀,这一出戏剧对信仰佛教的将领来说还是极具震撼力的,就好比后世人在圣经中找到了伟人降世的理论依据,虽然心里知道是假的,可封建迷信的底层代码开始发力,在情感上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何况他们还饮了不少酒,迷离之间,总有那么一瞬觉得真实。
涉及到国家的神性建构,今日所见将成为他们心中的一颗种子,随着齐国的强盛和持续推动的宣传而不断成长,直至成为信仰。这不仅是至尊暗中布置的政治任务,同时也是他们信仰的来源:为谁而打仗?为了自己的家族,为了子孙后代,为了荣禄永享,为了死后能够飞升佛国。
那么自然,为了注定转世成王、建立太平之世的圣王而战,是当之无愧的荣耀!
宴饮结束,高殷率先离场,自有宫仆将醉醺醺的将领们送出宫外;
得知皇后尚未醒来,高殷被酒液滋润的身体顿时又干渴不已,在晋阳他有一后一妃,现在后已睡去,那惟一的选择……
不多时,高殷来到玄圃中,嗅着花木沁出的秋意,微微出神。
齐国苑囿的风格和旧魏不同,邺和晋阳也大相径庭。北魏乃鲜卑游牧之国,风格较为粗放,造园水平不高,园中设施主要为帝王宴游涉猎而作,到宣武帝时,用了南朝降人重新修筑皇家园林,方有一丝南朝倾慕自然、欣赏山水之美的情趣,颇有了些野致。
入主中原后的魏帝受到道家学说影响,也为了表明自己继承中原正统,在天渊池中增筑蓬莱山、山上建仙人馆,模仿着汉武帝以来一池三神山的布局传统,体现出求仙得道的思想风格。
而在魏末动乱、迁都邺城后,新建的都城实际为高欢所主持营造,邺南城的华林园只保持了旧名,园内布置已经从魏晋以来的景阳山和天渊池、一山一池的布局变为了象征五岳四海以及大海的五山五池,将魏帝之求仙思想转变为“帝王奄有四海”的大一统格局,既明一统之志,又耀皇家之威,体现着高家执政者们的野心;
后来隋炀帝建东都西苑、凿池为五湖四海,也是参考了北齐的思路。
而晋阳作为高家的大本营,也是晋阳勋贵心目中实际的帝都,这里保留了更多鲜卑风格和习俗,道家因为被废黜而抹消了求仙的内涵,风格多粗犷而磅礴,较重人工,巨大壮丽的建筑居多,以迎合晋阳王侯们举行宴射、胡戏、胡舞、胡乐的喜好,往往在水池上建造巨大的水殿和龙舟,再以阁道连通,众人在上方可操演甚至纵马驰骋,从下方看去似是仙人凌空往来,恰如传说中的仙居。
高殷对这种风格没什么意见,只是觉得这类建筑在晋阳实在太多了些,反而失去了特色,故而玄圃的建造风格和东魏与天保时完全不同,不建造巨大的水殿渐台,而是模仿苏州园林在水上建造长廊和亭苑,一定程度上参考了央视版红楼梦中大观园的构造,盖些假山、以自然花卉为主要装饰,尽量让亭苑长廊以外的人工要素减少,看上去像是一个自然生长、鬼斧神工所雕刻的天然园林。
因此玄圃的风景和别处略有不同,多了一丝幽寂闲雅的风意,圃池中船也不以大龙舟为重,更像是渔乡村口的摆渡小舟,在各处拱石桥下游走穿梭、来往递送人物,便恰如一个古色古香的小镇,出俗人间的世外桃源,恰合了段华秀优雅柔婉的娴静个性。
圃内点起火光,颗颗明亮,和天上的星尘遥相呼应,仿佛是天上银河之倒影;昏黄之间泛起薄雾,将玄圃渲染得诡秘奇异,阴有森气,一叶小舟晃晃悠悠从桥下荡来,附着在桥廊上,爬出一列人影,在高殷跟前不远处款款跪下:“奴等拜见至尊。”
高殷随意抬手,青蕊缓缓起身,裹在身上的青色绢袍将她的身材凸显得玲珑有致,可惜有些宽大,若给她换上一身素色旗袍、拿着把伞独自站在廊中,想是一副美艳女鬼的经典扮相。
克制着自己的想入非非,高殷右手五指在水廊扶手上演奏,问道:“宫主已歇?若已歇息,朕就不打扰了。”
自己回晋阳第一日,以段华秀不争的性子,自然以为自己会留宿皇后宫中,所以早早睡下也有可能。
“宫主正陪伴嗣子,知至尊来,已在宫中迎候。”
高殷心头有些复杂,这算不算是“有了亲儿忘丈夫”?毕竟他对段华秀投射了一些长辈的滤镜,两人的世俗身份也有些接近母子,一些隐秘的恶欲也由此寄挂在段华秀的身上;
不过他还不至于吃儿子的醋,于是笑道:“既如此,快带我一家三口团聚。”
青蕊轻笑,引领着高殷进入玉清宫,沿途的窗上折射出些许人影,引导高殷想象出一个妙龄美妇抱着婴儿,注以温柔慈爱的画面,呼吸不由得有些急促;
或许是玩弄柳敬言、胡宁儿、元氏三母女多了,他总有一种偷情的氛围,特别是此刻在晋阳,正妻就在附近,随时可以来捉奸,虽然他不害怕,但若事情真发生了,还是有些小麻烦……以及刺激。
这种刺激扎进骨髓,使卷入感情旋涡的男女食髓知味,颇有些欲罢不能;而且论起身份,段华秀还是高殷曾经的小妈,自己和她的联结就是对洋子的继承或者说是背叛,而且还留下了无法抹消的证据,若天上的洋子真在注目此处,那的的确确是偷情了。
靠!明明是自己的儿子,怎么感觉还是像在偷人?
思绪乱飞,让高殷气血上涌,脚趾忍不住抓了抓地,开始进入状态。
第1287章 天家
宫人在各处跪地行礼,在主殿门前,有位熟悉的佳人于风中等候,见到俊朗的情郎出现在眼前,双目一亮,顿时露出少女般的喜悦;
高殷见状,莫名涌出一股舒坦,几步走上前将她揽起,轻轻拨掉她额头上的雾水,发现她已经在这站了好一会儿,心中顿生无限暖意:“不见雾么?竟在这里等我,病了身子可怎么办?”
“一想到至尊会来,华秀心中便暖和了,不怕这个。”
段华秀也伸手轻轻拨弄高殷头上的细小珠水,感觉手上湿润润的,连忙道:“快进殿里。”
高殷迈开步子,动作的幅度令段华秀轻轻晃荡,在皇帝的胸前连连轻碰,既让她混身酥痒发麻,又忍不住脸红:自己年龄已不小了,比不上那些妙龄少女,近来还生了子,身材有些臃肿,只怕比以前要胖……
“至尊受累了,放华秀下来吧。”
高殷并不回答,夜色联合火光,让他的神色忽明忽暗,段华秀不好再开口,心中羞个不停:原本还想让他晚些发现自己胖了呢。
“多久才见到你了?才不放。”
高殷闯入殿内,段华秀见他这样,不由笑道:“至尊贵为天子、还做了父亲,还是这么毛躁……”
这话让高殷又是一爽,忍不住支棱起来,段华秀感觉到了,面色泛红,双目也逐渐迷离。
转入寝室,此处却挂着一个摇篮,几名宫女和乳母在这侍奉着一个娃娃,段华秀连忙挣扎起来,高殷将其放下,她又依偎在高殷身上,拉着他的手:“二凤会说话了。”
一见到女人就马上打炮,这是一夜情的风格,段华秀已经是自己的女人了,自然也希望有更多的情感交流;若表现得自己纯为图她的身子,难免让她不高兴。
因此高殷压着火儿,表现出伴侣的姿态,陪着她凑到孩子的面前,耐着性子欣赏。
小男婴在宫女怀中耸动四肢,也真吸引了高殷一些注意力,他忍不住掀开男婴的衣服,看见一条小虫,忍不住笑;
“至~尊!”
段华秀皱眉,忍不住撒娇:“您在看什么呢!”
“看二凤。”
高殷极力憋笑。
“二凤……不是这个二!”
段华秀也觉得滑稽,说着说着笑了出来,身躯搭在高殷的肩上,止不住地颤动,浑身的丰盈如果冻一般颤栗,高殷顺势伸手揽住她的腰肢。
说是会说话了,然而高世民其实只是能够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声音,毕竟才八个月大,要真能口吐人言,高殷就准备找人来驱邪了,或是问他“奇变偶不变”的下一句;
不过孩子的确有些奇妙的魔力,虽然高殷极力抗衡那股所谓的血脉联结,但他对段华秀也有着真感情在,而华秀的一半心神都牵挂在这孩子身上,华秀高兴他就高兴,世民高兴华秀就高兴,奇妙的逻辑链形成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氛围。
若做个比较,高殷和郁蓝比较像是现代的年轻夫妻,生了孩子也没什么责任心,其中有一部分出于则天不是皇子,让郁蓝意兴阑珊,又受到其他女人生了皇子的刺激,对则天的母爱倾注得不是很够;
而且这还有着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那就是郁蓝不到二十岁,自身也才从孩子长大成为女人不久,不如说大部分时候仍是半大孩子的心性,所以在心理上本能地逃避传统社会对她做一个贤妻良母的要求。
突厥的女子虽然一样是男人的附庸,但可汗之女的出身让人不敢拿这点来要求她,反倒让郁蓝更强化了这一点。
所以在最初的母亲滤镜消耗干净以后,郁蓝就比较现实的出现了年轻夫妻受不了婴儿吵闹烦人的倾向,也不怎么哄孩子,在她看来,齐国的生活环境可比草原要好上无数倍,有这么舒服的侍奉已经够享受了,女儿更该乖巧一些,不要给烦心的母亲再添堵加塞。
而郑春华、段华秀是传统的中原女性,段华秀本人虽然是鲜卑人,但也已经汉化得差不多了,至少没有鲜卑女人那股子戾气,否则段韶也不敢把妹妹交给高洋;
加之她目前是高殷正经妃嫔里年岁最长的一位,不仅有过怀孕的经验,也因二次流产而对孩子有更多的渴望,以至于把这种感情投射到了高殷身上,对待孩子最是温柔,经验比初为人母的郑春华多少丰富一些,让高殷看得赏心悦目,连带着抗拒家庭氛围的戾气都消散了一些。
他不想表现出对某个女人和其子嗣一骑绝尘的独宠,一是条件不合适,现在独宠任何一人,都容易让后宫势力失去平衡,从三国鼎立变成春秋乱世;二是要提防和警醒自己,他到底是穿越者,怀揣着这个最大的秘密,他不能从根本上信赖任何人,哪怕是同床共枕的女人和血脉相连的孩子。
以他现在的地位,这些多得是,挑挑拣拣、倾注感情不过是他为了更好的灵肉交流而认真的调情,虽然她们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承载自己的家庭属性,但最多向她们开放一隅;
特别是成年了的子女和有了子女的后妃,在家庭关系里自己已经不是他们唯一的倚仗,若再考虑到母亲的家世背景和皇子与各方势力的利益关系,高殷还要从国家走向的大局上去进行判断,最终往往得出一个和初衷背道而驰的结论。
作为太子、如今是皇帝,他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会纯粹,即便感情是纯粹的,但现实涉及的方方面面也难免掺杂变质,这也是皇家父子、夫妻和君臣关系容易紧张的根本原因:一切的目的都是争夺并保有更多的权力,权力才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唯一信仰。
所以理性一些推测,高殷将来必定会和某个儿子、甚至是所有儿子有着权力一战,而自己基本上出于优势的,可时间到了,也不得不死;
届时受到自己考验和压迫的子嗣不一定在这场夺嫡之战中全身而退,甚至会无端的怨恨自己,就像嘉庆给乾隆上高宗谥号阴阳怪气、雍正蛐蛐“朕岂为八岁登基之君”对康熙指桑骂槐,自己觉得是对他好的,他倒反过来怪自己了,哪怕是父子之间的悲欢也是不能相通的。
这就注定了高殷哪怕有了三子一女,以后会有更多子女,也不会有任何一个走进他心里,真能到这一步,高殷就会有倾诉穿越者秘密的倾向,继而变得软弱;
可这个秘密是高殷神秘强大的来源,他不能交出,于是只能成为一个登味熏天的大爹,斩绝子女分享他精神世界的可能,从一开始就不能赐予更多关心和爱护,一旦抵达边界,就要适当地提醒乃至惩罚。
这本质也是一种保护。
底层逻辑在此,高殷便有些意兴阑珊,或者说感受亲情的美好到了一定地步,他下意识就会立刻逼迫自己回忆那些虚伪和恶毒,想象着自己做过的腌臜事给身边人、子女们看见,让她们震惊、指责、审判,强行制造内心的隔阂,构成一堵厚厚的心之壁。
她们太美好了,自己不配得到如此深情的爱,只能浅尝辄止,所以到了最后,自己一定是孤独的,而孤独使人坚强。
洋子就是做不到这么无情,所以才会被娄氏、高演、高湛所累,他明明有能力,也有机会,但顾虑太多,性格又太懦弱,反而失去了一切……
自己不能走上他的老路。
感受着尺寸之间的温香软玉,高殷沉浸在温馨的靡靡之中,逗弄一番之后,高世民闭上双眼,陷入无忧的安眠。
“小东西总算睡着了。”
听出高殷话中的解脱与得意,段华秀的眼角荡漾出嗔怪和春情,打发侍女们将高世民带走,最后捏了捏儿子的脸,然后才转过身来,银牙霍霍摩擦,望向捏着自己软肋、笑得贱兮兮的高殷,恨不得把他放在口中嚼碎吞掉。
“到你了,我的小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