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听牒云吐延娓娓道来:“至尊为太子时,曾取心头血,与我等歃血为盟。”
“我等卑贱之血,竟能和至尊的圣血融合在一块,为至尊所饮……”
牒云吐延神情感伤,像是贱奴踏脏了主人的精美居所,主人不仅不责罚,还将其原谅,让他对至尊恨铁不成钢:“先帝重托、至尊血赐,我等不能厚报,唯有献此残躯,方能安心侍主。”
木杆心头一惊:坏了!
回看众牙兵,果然见到他们一副深深被震撼的模样,对未曾拜见的齐帝生出崇敬追慕之心,能做到这个地步,无怪云吐忠心不渝,也无怪齐人如此强悍!
这份小小的敬意当然不会超过他们对可汗的仰望,但也间接提高了对可汗的期盼,可汗作为天神的子孙,当然没有必要和他们这些贱民结义,然而牒云吐延诉说的齐帝重义,总会让他们心生期盼,在保持对可汗的崇敬的同时,默默对齐帝产生好感。
这还只是他看得见的,此前去齐国服侍郁蓝的卫队,回归草原后也是盛赞齐国,若让他的部下再和齐国多打几仗,国内的亲齐之人只怕是如渊似海了!
君王的权力本能在潜意识中提醒着木杆,这和睦的场面却暗示他不要小题大作,见到弟弟库头连连颂佛,一副完全被洗脑的样子,木杆更是恼怒,此刻也不好发作,只得绷住神色,安慰自己。
他知道现在最好的选择,便是自己模仿云吐口中的齐帝,割心头血和云吐、众牙兵一起歃血为盟,这样不仅能让金狼牙兵们对自己感恩至死,还能覆盖掉云吐和齐主的恩义,取得同等的地位,让云吐偷鸡不成蚀把米;
齐、突厥可能并不会大动干戈,但偶尔还是有些小矛盾的,这时候就需要两国部下各自调停,而云吐同时和突厥可汗与齐帝歃血,就在义理上有了两名主人,本国之臣和他国之君歃血为盟,这怎么都容易引起猜忌,因此云吐不敢主动暴露这一点。
那么将来二国在细小之处纠结利益的时候,云吐因为这件事,就不得不倾向于突厥,他的利益已经和突厥可汗绑定在了一处,一个不好就是身败名裂。
可这前提……是要学齐帝往自己心头上戳一刀。
木杆犹豫了。
他纵横沙场,身经百战,不怕这点小小的伤害,但那是有必要之事,而眼下颇为无益。
士兵们对他敬若神明,他根本不需要再固化这份信仰;反倒会拉低了他作为天神之子的格调,让这些士兵以为自己沾染神血,得了光辉,这是木杆不愿意看见的事。
齐帝不是自诩佛王吗?怎么和臣子论起兄弟来!……或许当初他地位不稳,只能用这种办法笼络手下呢?
对了,就连这结义都是云吐主动提的,他看着气氛正好,用这种法子拉拢自己的部下,还当着他的面,还让人看!
恶心!
木杆越来越猜不透那个女婿了,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牒云吐延已经划破了右心头,感叹起来:
“左心已经献给了至尊,只能用右心和阿莫多兄弟结义,希望兄弟不要嫌弃。”
“怎么会?!”
阿莫多感动不已,也划开右心,并呼喝至交加入这场结义,很快二十几名壮士歃血为盟,在可汗的见证下痛饮血酒,木杆不得不将场面话说满,然后挥手打发他们,看着他们对云吐左拥右抱、一同出了营帐喝酒去。
“唉。”
木杆叹了口气,忍不住将齐帝和周帝拿来同时比较。
周国的皇帝就是个傀儡,虽然也曾作出过攻杀权臣的事情,有大魄力,但到底是失败了;这就是没有天命的表现。
正因如此,周国的宇文护才能够挟制皇帝,对突厥更加迁就,开出宽厚的条件让木杆心动。
然而从长远来看,周国不过是苟延残喘,齐国的军力光看云吐的表现就足以判断,更不用说之前见过的兰陵王和齐帝本人;他们很可能有着同时对抗周与突厥的实力,顶着压力剿灭周国,到那时,突厥就会丧失主动权,变得十分尴尬。
与其和周这种弱国合作,最后招恶强国,还不如继续延续这种关系,不仅不花费成本,齐国还将继续供奉;而且从云吐的许诺来看,自己只要先夺取长安,那齐帝就不会干涉自己在关中的劫掠,财宝什么的都可以全部带回草原。
云吐自己不敢下这种承诺的,这必然是齐帝的授意。
“请腾尔赤博古喀木来。”
牒云吐延走后,帐中又恢复了清静,木杆下令让人请地位最高的萨满来,同时转头看向帐中剩下四人中的图利:“看来天神仍保佑大齐。”
图利点头:“那是因为天神保佑我们尊贵的可汗和草原,皇后得到齐帝的宠爱,将来生下皇子,我们就能要求齐帝立您的孙子为继承人,到时候齐便是突厥,突厥便是齐。”
“哈哈哈……!”
这话让木杆极为顺心,帐中其余人等迎合大笑,就在这时,名为腾尔赤的萨满来到帐中,微微躬身示意:“拜见伟大的天神之子。”
“博古喀木。”
木杆还以礼节,然后叹息道:“齐人聪敏,不仅说服了我拒绝周国,还要再出兵与他们联盟抗周,不然就要应那血帐景象了。”
腾尔赤看向图利和库头,二人亦表尊敬,只是库头的态度比以往淡漠许多,毕竟他现在已经改信佛教了,连带着对齐帝的敬仰也十分深厚,他和图利都是突厥中的亲齐派系,自然不希望和齐国联盟破灭。
腾尔赤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二人,这令两人面露尴尬,刚想开口打破僵局,又听木杆道:“你们先出去吧,我要单独和博古喀木说话。”
四人唯唯诺诺起身,连表露怒气都不敢,匆忙离开营帐;谁也不知道木杆和腾尔赤会说些什么,只知道近来可汗对齐国的态度有些反复,皆出于这些草原萨满。
虽然是自己的本土同胞,但库头心中仍郁郁不平:不就是因为齐国来的高师夺走了可汗的宠爱,还抢走了许多信重,这些萨满产生危机感,所以才进谗言的吗?
然而高师所言的确是世间真理,中原因此而强盛,他们敌不过,就在暗中嫉妒而使绊子?!
真是太可恶了!我要立刻向高师汇报这件事!
第1272章 精佛
凡在都斤山时,去慧心高师的营帐拜见,是库头的每日功课,雷打不动。
公元572年,这一年会发生许多大事,宇文邕杀宇文护、第二年灭佛,北齐距离灭亡还有五年,波斯人占领也门,独霸丝绸之路,波斯突厥战争愈演愈烈,而这一年木杆死亡,其弟库头继承可汗之位,号佗钵可汗。
库头不是穿越者,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将来会继承突厥的国运,此时他还只是突厥东面的地头可汗,距离他被钦定的时间点也还有九年。
成为可汗后,一个叫慧琳的僧人忽悠库头说:“齐国富强者,为有佛法耳”,向他说有因缘果报之事,库头便深信不疑,不仅建造佛塔,主动派遣使者与北齐通好,求取佛经,还吃斋受戒,行路绕着佛塔,恨自己不是中原人,后世往往会称呼这种人为“精齐”。
历史上的库头见到的是经历了各种动荡,又被高湛高纬父子祸祸、消耗了许多国力,已经开始变得虚弱的北齐,仍觉得齐国强盛不已;
而此时的库头因高殷的有心插柳而提前皈依了佛门,面对的是基本保留开国菁华、比历史上的北齐还要强大数倍的乾明王朝,慧心也不是被俘虏而来,是接受高殷之命令主动来传播佛法的,同时现在齐国内部的佛教也被高殷根据后世记忆改造的全新版本,远超此时僧人们提出的各种理念,不仅有“因果业报”、“轮回转世”、“众生平等”等新理解,还用佛讼的概念引入体制建构的思想,扎实地阐述了佛国如何强盛的现实逻辑,让作为统治者的库头深信不疑。
从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一种文化输出或者入侵,就是高殷趁着突厥还没建立起成熟体制的时候输出本国的文化思想,虽然在木杆那里受到的阻力很大,但库头却对此十分崇信;
毕竟佛教的本质其实也是政权的扶手,的确能利用这个宗教对国家进行改革,只要信了,那信徒们被驱动出来的潜力还会比宗法制皇权所能使唤的力量还要庞大,同时也填补了民众精神上的空白,逐渐取代对自然天体和原始习俗的信仰。
故而库头接触佛教以后便被迅速同化,自我认知已经彻底变成齐人的形状,在慧心来草原的第二年,便邀请他去自己统辖的东面领地宣传佛法,依照慧心的指示,让漠北之地信仰佛教的牧民迅速增多;
而慧心不忘初心,在宣讲佛法的同时,也将齐国三帝为转轮王降世分身,今之至尊为月光童子转世等私货塞进了宣传中,这等神离玄怪的故事比自然天体和萨满等不成体系的信仰完备有趣多了,更让牧民们敬若神明,如今库头自己的亲卫牙兵作战之时,也都会在武器装备乃至马匹身上印制一些佛教的印记,口中诵念佛经,以此来祈求佛祖保佑自身战无不胜。
可以说,慧心这三年以一己之力,将突厥的东面变成了齐国的精神飞地。
当然,这还不能够让库头直接倒戈卸甲,自认齐国下臣,实际上哪怕崇信佛教,将来的库头也好好履行了作为可汗的职责,“但使我在南两个儿孝顺,何忧无物邪”就是他的名言;
但即便突厥和齐现在交好,平时的关系也要持续投入资源维系,毕竟周国和突厥交好也不过是四五年前的事情,确保突厥国内有一支实力亲齐派,对齐国未来控制突厥有着极大的优势,甚至可以说库头这个未来的佗钵可汗,才是高殷真正想要的猎物,为此不惜派遣慧心先期进入突厥布局。
如今取得的收获已经让高殷足够满意了,木杆察觉到东面的信仰似乎正在被齐人渗透,准确来说,是东面的萨满势力被排挤而溃退回都斤山,萨满祭司们开始向木杆进言,感受到压力的木杆已经试图遏制逐渐膨胀的佛教。
然而慧心本身是好女婿送来的人,还是中原的萨满,地位比起草原萨满们只低一筹,整活还比本土的好,所以木杆也不能彻底锁死慧心的活动和发展,还会在一些祭祀或宣讲的场合为佛理所震颤,其对佛教的态度也变得犹豫和反复,可以说如果不是萨满们的自救行动,那佛教将会在十年之内占领突厥的信仰高地,不说成为国教,至少也是主要教派。
慧心也因此得以接收源源不断的突厥高层情报。
库头拜见守在营帐前的沙门,得知高师不在帐中,而是到了附近一处宣讲佛理,库头二话不说,立刻带着亲卫找到慧心所在之处,除了让亲卫强行挤出一个前排让自己入座之外,其他的表现都如同一个虔诚的佛信徒:
一个身长高大,须眉浓厚、高颧宽脸的粗犷突厥人,方正而骨感的面庞说明了他出身阿史那王族的身份,面上却没有草原战士一贯的凶狠和戾气,而是一脸祥和乃至清澈;
手中串珠虽然褐暗平庸,但被身上的华丽服饰衬托着,显出神秘的幽理之意,这份虔诚和笃信化作从容,与周围底层牧民的信仰融合在一起,化作一个真心向道的儒童,安坐在中原高师的面前。
牧民们甚至不感到惊愕,这种场面在地步可汗来时是一定会有的,他们甚至要感谢慧心高师,不仅为他们解说真理、洗涤世间幽暗,还让他们有机会和天神垂青的王族近距离接触,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是平等的,如此贵人背书,无疑强化了佛理的含金量,直至慧心宣讲、祈祷完毕,向众民致礼后离场,人们仍恋恋不舍,跟随慧心走出好远,直至进入了王帐的范围才止步。
库头自然不受这份权力的限制,因为心之所属,所以向一个仆从一样,静静跟随在慧心身边,慧心默然不语,在他看来是在与佛祖对话;忽然慧心停下脚步,转头望来,微笑道:
“地步可汗多礼了,每次宣讲,多得可汗之力,慧心实是感激。”
“高师何言语?若非高师带来佛义,草原此刻还是昏幽之国也,为求取真经、得道证位,库头百死而无怨。”
库头双掌合十,面目慈悲而虔诚,慧心微微一笑,带着他回到自己的营帐中。
第1273章 末法
见到帐中书册比前几日多了一些,库头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中原又给高师带来好东西了。
“佛法广大精深,不知又出了什么要理?”
慧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坐回毯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库头关切道:“高师似有心事?”
慧心摇摇头,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一声长叹:“……法上禅师,已烧身了。”
“啊?!”
库头来得晚,没听见牒云吐延和木杆可汗的对话,此刻才从慧心口中得知法上烧身献祭之事,从中原到草原,自然会有添油加醋的神化环节,像是万烟变幻为法上坐禅之状,空中的白云则化作千佛来贺,在场众人都听到了声声佛颂……
库头听得如痴如醉,心中神往不已,一边悲叹,一边欣喜,大起大落间,真给他找到了一丝丝悟道的极乐,仿佛这人间的尊位皆是浮尘,不如上天为佛首坐下一儒童尔。
感念之余,他亦窥见慧心悲怆的神色,连忙安慰:“大禅师了却尘缘,得道飞升,虽是我等俗生大悲,然却是佛门清喜。想大禅师上界为佛,未来转世下凡,辅佐大业主,可重临人间也。”
慧心哽咽,淡淡诉说自己此前在合水寺闻法上禅师之道的细碎过往,而后缓缓道:“……闻祭仪结束后,众僧扫拾骸尘,于骨灰中发现一颗舍利子,如今已供奉在合水寺。”
天哪!
库头头皮发麻,感觉神经根根炸响:世间竟真有得道而化果之圣人!还和他处于同一时代,就在不久前……缘佛化果!
“恨不生内地,愿作一贫道,世世瞻仰佛缘!”
库头言辞恳切,双目噙泪,颗颗豆大的泪珠连连洒落,慧心言尽于此,静默诵经,为远去的禅师祈福。
一篇诵毕,他才睁开双眼,对虔诚的库头说道:“禅师烧身前,月光王亦在现场观礼,并断头布施、踏火成清凉池。”
“何人?!”
“便是当今至尊。”
待慧心将高殷受戒月光王的事情叙述完毕后,库头便对南方的大齐天子产生深深的仰慕之心,这些年的齐国不仅从天保末年的颓势中走出,国力还比以往更加强盛,仅从统治者的角度,也不得不承认大齐这位新君的才干和德行;
要命的是,他还年轻,功业却比这数百年间的大多数皇帝还要显赫,让齐国焕发出一统之光辉,哪怕他说自己只是个俗人,世间也要争相为他打造光环、镀圣封神,何况他身上的神迹比以往的皇帝加起来都还要多耶?
慧心三言两语,便将齐国天子的高深神邃刻在了库头的心神中,原本通过从中原回来的突厥人口口相传、以及郁蓝侄女时不时写回草原的信件,还有时常从齐国运来的丰厚礼物,已经让库头对高殷已经累积了许多好感,就连他现在统治的疆域,特别是原先库莫奚、契丹所盘踞的松漠、饶乐一带,都出于高殷扫平库莫奚的战略而得了便宜;
现在在慧心长久的引导之下,这份好感开花结果,使得库头对这位侄女婿推崇备至,深信因姻亲和佛法而产生联结的两个国家是天作之合,联盟是对二国最好的结果,因此回忆起今日帐中所议之事,主动向慧心透露议事的经过。
“呐么阿弥陀佛。”
慧心淡淡回应,库头急忙问道:“高师如何看待此事?”
慧心自然想指示库头做事,但这太过直接,他只能打些机锋:“人间事有人间主,吾等以身侍佛,人主所意,自有天启,贫道不敢干预。”
库头疑云稍去,又忍不住追问:“那天有何启?”
慧心笑道:“人各有志,便各有造化,天意已了然。”
库头微微点头:“极是,极是……”
近日兄长的态度有所变化,主要来源于国中萨满们对兄长的劝谏,而萨满们因为他在东面崇佛受到排挤,对高师隐隐有了敌意,库头自己不可能不清楚这些细节;
见慧心高师心知肚明,却不似那些萨满们因一些信仰之事就急得跳脚,仍表现得坦然自若,库头心中更觉佛法无边,能度世人超越苦海,在心中暗暗称赞。
这些事因他而起,萨满们的作为也和他有关系,反而影响到了高师,库头生出些许愧疚,连忙道:“禅师,可汗愿发兵再助齐国攻周,然有萨满们作梗,只恐此事会生出波折,不若……不若我向可汗请命,率我麾下战将南下为援,如何?”
“地步可汗,莫不是寻觅机会,亲往拜见中原之佛耶?”
慧心睁开双眼调侃,库头微微发愣,不过细细想来,说不定自己心中也有这样的心思:齐国有僧,不代表周国无僧,或许在内心深处,库头也希望能从周国掳掠一些僧人来,中和齐国僧人的影响;而且当初的姚秦也是兴佛大国,长安仍留有许多名寺佛宝,对于如今崇佛的库头来说,这些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
念及此处,库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感觉自己的心思好像被慧心洞察了一样,忍不住感叹佛门中人颇有神能,这就是佛经上说的“心眼通”吧?
慧心缓缓道:“既如此,可汗可要趁早而行,贫道预感有一大劫将至。”
库头闻言,忍不住担忧:“何解?”
“月光出世之时,必有大魔而出。《德护长者经如来传》云:‘月光童子于当来世佛法末时,于阎浮提脂那国内作大国王’,彼王能令脂那国内一切众生住于佛法,种诸善根。’”
慧心又将至尊改制佛讼之事尽诉于库头,后言:“以佛讼规行律令,岂不是众生住于佛法耶?”
库头连念阿弥陀佛,而后反应过来:“那月光出世,代表着已至佛法末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