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僧闻言,心中石块落地,天子此言,是表示今日不抢禅师风头,也承认禅师即将证果成佛,法上禅师的弟子与合水寺足以凭此句确保荣宠不衰。
然而落在法上的耳中,则是截然相反的意思:此前他为太祖布发掩泥、授菩萨戒,镀得转轮金身;至尊比太祖还要有能,登基以来就屡涉佛事,今日又这副扮相,明显是希望法上助他一臂之力,成就独属于他的“佛授记”,而法上自己在其中不扮演燃灯的角色,只是一个配角。
要让自己做绿叶衬托天子……法上心中不由得苦笑,旋即升起嫉妒、欣赏等情绪,最后化为一阵惋惜:若彼非至尊,必能弘扬佛法!若为己徒,当为关门弟子,倾囊以授之!
罢了,想这些还有什么用?都已经为其烧身守密了,再效劳一阵也无妨,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法上心领神会,闭目仰天,念诵经文,而后突然顿住,望向至尊。
“月光王乐善好施,既身在此,以是因缘,何不布施?”
“善。”高殷笑应:“戒师烧身,追福太皇太后,朕为人孙,当献同俦;便以断头布施。”
此言一出,四方皆惊!
禅师要烧身献佛已足够骇人听闻,可现在至尊却要断头相献?
这一个两个都疯了!
如此隆重的盛事,诸妃嫔也在场中一方盼望,即便李祖娥厌恶娄昭君,也不得不出席此次烧身大会,毕竟这已经和喜恶无关了,纯粹是政治。
然而当消息传到她耳中时,李祖娥仍是惊诧,忍不住站起,向侍从下令:“拦住至尊!”
断头?发什么疯……信佛不能信到这个地步吧!他才几岁?!不对,几岁都不能做这种事啊!
郑春华、李难胜等妃也惊骇异常,美目拧出忧愁,可朝至尊所向望去,瞥见他从容的风度,郑春华便知晓至尊必有打算;事实上,凡是对高殷的秉性有所了解之人,就知道他不会轻易送出性命,还是在这种荒唐的法事上,背后定有另论。
只是这宣布太过荒谬,惊世骇俗,把太后给吓到了,让她一时神昏,因此郑春华请李难胜拦住奉太后命的侍从,自己去往太后跟前,劝谏道:
“太后请安坐;至尊乃月光王者,所悟自与他人不同,纵万难相加,至尊也定身安无损。”
李祖娥不敢置信,看着郑春华:“他说要断头,你没听到吗?”
“这断头不过是个传说,至尊心中必有计议。”
郑春华提醒道:“至尊还有您要侍奉,还要照顾我们和子嗣,还要扫平周陈、一统寰宇,岂会不惜己身?太祖亦布发掩泥,受菩萨戒,想至尊此举与太祖似同,只是要一鸣惊人,使皇威震彻天地,故未先禀报太后;请您相信至尊,至尊定展月光王之威能,若此刻阻拦,只会坏至尊之情,还请太后体谅。”
第1259章 舍颅
就连我也是道人弄权的一环吗?
李祖娥虽不言语,气息却难以平复,高耸的胸部一颤一颤地抖动;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李难胜和李灵德在此刻也走近李祖娥身边,握着她的手不断宽慰,言表兄必有想法,岂会轻易抛弃她们断头?这不过是一种说辞而已,静看表兄表演就是。
李祖娥也明白这道理,只是这事情太过突然,让她有些发昏了,她深吸一口气,笑着看向两个侄女:“我已了解;罢了,罢了,道人不说,肯定有他的想法,那我们看着就是。”
“他要真……”李祖娥掩住红唇,叹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没有这种事。”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些内疚:莫非自己对道人管得太宽,让道人心怀不满,有了漠世之心?
若如此,那真是她的罪责了……想想也是,他还是个孩子,年少继位,就要治理国家、带兵打仗,回来还要硬着头皮处理政事,也不爱营造宝宫,不喜欢锦衣玉食,无非就是好色了一些,喜欢女人而已,自己却还要限制着他;
甚至绍德犯了错,自己还要道人庇护绍德,为此分散他的心神,徒增他的烦恼,道人有些心灰意冷,也是情有可原的啊。
李祖娥越想越后怕,忍不住担忧起来,难胜和灵德见状,只能不断宽慰,同时也紧张地注视着前方的局势,因为以高殷的性格,说不定真做得出来;
只有郑春华在内心充满笃定,至尊的雄心壮志,她是最早了解的女人,绝不会就这样,轻易把她和孩子给抛弃,光是那骄傲到自负的意气,还有自身功业会被他人窃取的忿怒,就足以让至尊不会选择做傻事。
类似的小小纷议在各处升起,众人紧张地看向至尊所在之处,只见侍从们开始行动,围绕一株柏树搭建起一座临时的法坛;
在北魏太平真君六年(445年),刚好是高殷出生的整整一百年前,凉州的慧觉等八名僧人翻译出《贤愚经》,其中第三十一品便记录了“月光王断头布施”的故事:
月光王乐善好施,名声享誉诸国,邻国国王毗摩斯那心生嫉妒,于是让名为劳度叉的婆罗门前往月光王处,要他布施头颅;月光王曾立下布施一切的诺言,已布施九百九十九次,因此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要求。
劳度叉提出要月光王将头发绑在树上,然后砍头,月光王告诉劳度叉:“在这棵树下我曾施舍过九百九十九次头,此头给你正好一千个。”
并跪在地上发誓言:“今天我以头相施,用此功德,唯求佛道。”
劳度叉砍头而去,众天神从天而降,赞扬月光王功德广大:“月光大王,以头布施,于檀波罗蜜,今得圆满。”
这是比高洋所受的“布发掩泥”难度还要更高的授记,高殷模拟不了天神下凡,也不能真的被砍头;
这种仪式就跟剧本杀一样,所谓的“神力”是无形的,或者帝王死后在天上应验,大家拿着剧本领会精神便够了,真要跟皇帝讨论现实,那皇帝肯定会用现实让这种追根刨底的人后悔。
重要的是女人最喜欢的仪式感,君为臣纲,夫为妻纲,君臣就像夫妻,臣下所需要的也是这股仪式的力量,让他们发自内心地认为侍奉高殷乃是上天旨意,由此衷心献上自己的力量。
所有人都注视着、期待着柏树下的变化,法上在此刻光辉尽去,没有人再注意他,甚至连座下僧尼都失守心防。
法上心中叹息,继而产生好奇,他也想看看至尊要怎样装……得佛授记。
法坛上插高香,香炉烟气袅袅,经幡随风流动,像是一股仙华之风自天而降,让高殷裹上神秘的面纱,也暗示着满天神佛皆来观礼。
高殷手捧青玉佛钵,行礼供奉,而后走到柏树下,取下花冠,披头散发,让近卫将头发绑在用细丝固定住的垂下的枝丫上。
再将花冠重新戴于颅顶,淡曰:“前世舍头九百九十九,今复行其事,舍王者之颅,以应千数。”
略作停顿,旋即又冷然道:“劳度叉何在?”
一名身材魁梧的勇士从旁站出,面目凶恶丑陋,正是娥永乐;
他赤裸上身,手持铜斧,扮演负责砍头的劳度叉,先向高殷献上铜斧,高殷轻抚,而后娥永乐再收回去,随后对着众人高声宣诵:“大王布施千物,今我前来乞头!”
高殷跪于树下,双手合十,垂首以待,随后娥永乐高高举起利斧!
“不——!”
李祖娥见状,目赤欲裂,受不得其他人的约束,直接起身就要向高殷所在跑去,可她不是超人,在她赶来之前,高殷早已被斩首;更不用说诸多宫人都在身侧,一边说让她小心脚下,一边搀扶着,更拖慢她的速度。
诸人见那铜斧在光照下闪耀金华,顿时揪心、紧张起来,妃子们咬着手帕惶恐不安,担忧至尊若是出事,她们将来又会如何;
群臣中也有许多人惊呼出声,郑颐等辅政大臣和颜之推等心腹都生出冷汗,忍不住闭上眼睛,甚至有人拔腿跑到禁卫跟前,想要营救皇帝:这太过分了!千金之躯不立危墙之下,王者不该如此冒险!
宇文邕和其妻沈月莲也在各自所属的团体内观礼,见此情景,不由得冷汗津津,宇文邕性格沉稳,还能绷住,可沈月莲就没有这么从容了,她从未见过有王者要这么受戒的!
就仿佛……他真有神力一样!
刹那间,时间静止,这一瞬就是亿兆万年,每个人似乎都看得见那铜斧忽然变得极其缓慢,就好像被定格住了一般,一点点地前进;
在烟雾缭绕中,它触碰到了高殷的头发,顺着脖颈一刀斩下!
花冠冲天而起,同时斧尖也斩断了固定枝丫的丝线上,又结结实实地斩在了树干上。
巨力让柏树剧烈震颤,甚至微微歪斜,仿佛要倒下来,树叶在空中纷飞,散落一地,证明铜斧的威力,娥永乐的力道更非弄虚作假!
第1260章 踏火
“殷儿!”
李祖娥大吼一声,随后身体僵直,缓缓晕倒过去;一部份大臣被响动吸引去目光,宫人们赶紧将李祖娥扶起抬回座位上。
她的反应变相加强了至尊受戒的真实性,若不是真的,至尊应该会和太后事前通气,太后也就不该如此失态才是。
从两旁大臣的角度,能在影影绰绰的云雾中看见至尊无头的身影,好像脑袋真的被削掉了;
可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无头皇帝”便忽然站起,头颅完好无损地安在脖颈上,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这一幕让众人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不断叩头祈祷,口中念诵经文,不会念的就反覆念叨着“呐么阿弥陀佛”;
与此同时,柏树上垂下早已被卷好放在上方的白色丝带,因为角度和受力不同,垂下的时间也不一样,在云烟的衬托下,就像是观礼的漫天神佛,为至尊降下赐福。
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远一些的甚至看不清楚,只能模糊地见到至尊遭到铜斧挥看,随后起身,信疑各半,不过这不妨碍他们下跪行礼;
法上见此,高声诵偈:“月光大王,以头布施,今得圆满!”
随着高殷前来的其余寺庙的僧人面露怒色,但很快将之收敛,众僧齐诵佛号,合水寺的僧人也参与其中,寺中钟鼓齐鸣,鼓吹班剑奏乐高歌,禁卫随之低声吟唱,帝王近侍们则在法坛前方的道路摆放七个火盆,随后围着法坛旋转跳跃,表演着排练好的舞蹈。
“劳度叉”丢下铜斧,它在地上砸出一记闷响,再次证明其分量不虚,随后跪伏于地,请求“月光王”原谅;
“月光王”作了几个手势,在“劳度叉”头上轻点,“劳度叉”缓缓退出,新生的月光王则慢慢走到法坛前,捧起青玉佛钵,仰头望天、接受众臣的顶礼膜拜。
起伏行礼之间,能清晰地看见至尊脖颈处有着一道细长的嫣红,见者无不惊骇,头皮炸裂发麻!
高殷伸出手臂,示意自己有话要说,侍从们也停止舞蹈,做出噤声的手势,众臣见状,停止行礼,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宛如罪人一般等候至尊的训诫,场中除了不合时宜的细微鸟鸣与风声,再无人音。
丁普小心翼翼地凑近,递上花冠,高殷将之戴上,目光扫过众人,目力所及之处,每个人都感觉自己被至尊洞穿了内心,阴暗的小心思一览无余,顿时惶恐不已;
却见至尊面容似笑非笑,他闭上双目,深吸一口气,而后吐出清晰的语句,直达他们的内心。
“此头虽在,已属众生;此身虽存,已许转轮。”
他转向法上,将青玉佛钵高举过顶,这下谁都看得清他脖子上的血痕了:
“头虽在顶,已非朕一人之物!自今日始,月光降世,扶救末法,建净土国,享永安乐!”
法上微微颔首以回应之,声音缓慢而坚定:
“圣王臻言,音声天下,佛门已开,众生……可度!”
高殷大笑,手捧青玉佛钵,迈步走下法坛,来到火盆面前。
火盆原是用布盖着的,侍从们揭开、点火,便漫射出熊熊火焰,几乎能烧到高殷的大腿根。
这又是另一个典故,在《佛说月光童子经》里,月光童子并不是故事的主角,主角其实是他的父亲申日,是居住在王舍城的有权势者。
申日不信佛法,崇信外道六师,设火坑而谋害佛陀,月光童子知道父亲受到外道蛊惑,加以阻止,佛最终以神力化火坑为清凉池,度化了申日,因为劝阻的功德,佛陀预言,月光童子将在未来世于“支那国”(中国)作大国王、圣君,护持佛法。
故而这些火盆乃是高殷为了证明自己是未来世之月光童子,所设置的和故事中一样的火焰陷阱,只要能平安渡过,就完成最终的受戒。
火焰熊熊燃烧,是邪恶的青绿色,像是张牙舞爪的外道在叫嚣,看上去就和魔鬼附着在上面一样,在这庄重肃穆的仪式现场更强化了它的恶毒,令寻常人不敢细看,生怕被摄了魂去;
高殷穿的又是素绸白衣,所有人不禁为高殷捏了一把汗,却又不敢劝阻。
唯一在身份上能压制高殷帝身的李祖娥却已晕厥,往好处想,至少她不用再失仪大嚷,也不会阻止高殷的仪式。
高殷抬起腿,在众人的诧异目光中,一脚踩进了火盆内;
奇迹发生了,火焰并未吞没高殷的肢体,反而越缩越小,甚至从盆中溅出一些清水,水火在空气中厮杀,最终火焰发出凄厉的尖叫,消弭于无形……
高殷的神色镇定自若,这样的实验已经进行过多次,原理也很简单:
火盆内分为三层,最下层用火浣布隔热,让底部缺少热量,中层则是清水,最上层则搁置燃料,也就是烧酒+硝石粉末+铜青,烧酒助燃,配合硝石粉末,让火势看起来十分汹涌,铜青则用来改良火色,使之转为青绿,这种异色火焰在南北朝被视为神火。
火焰看上去极为猖獗,但实际上只在很浅的上层,中层用竹篾网隔开一点距离,只要高殷踩得够快,就能踏穿竹篾,网格塌陷,剩余的燃料也将落入到清水之中,硝石遇水便会迅速溶解吸热,火焰则因缺氧和降温瞬间熄灭;
同时,盆中清水会被践踏飞起,在青色焰火的余光下,呈现出火焰化水的视觉效果,也就是故事中所谓的“清凉池”。
高殷踏过之后,火盆中只剩一汪清水,青色烟气袅袅上升,看上去宛如神火被至尊的佛力给镇至湮灭;
高殷大步前行,踩遍七重火盆,直至青焰不存,方才停步,回首看去,绿渗渗的残烟反倒流露出一股阴气,像是在宣示臣服于皇帝。
这一幕给了在场众人极大的震撼,法上见状,刚要开口,众僧便齐齐道:
“火中生莲,劫水不没;月光所至,万法归清!”
第1261章 成仁
这一幕给了众人极大的震撼。
参加音乐会欣赏演奏时,观众有个不成文的默契,就是在演奏结束后的十秒左右仍保持沉默,表示自己还沉浸在演奏中,以此来对演奏者的优美乐曲进行无声的称赞;
此刻,仪式会场也呈现出类似的表现,诸多臣子沉浸在至尊“断头”和“踏火”的神力中,久久不能自拔,再加上实际存在的朝廷仪礼的无形威压,哪怕有人已然看破、从惊恐状态中抽离,也不得不保持沉默,让会场显出凝重的氛围,所有人都臣服于高殷的王者气象,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高殷微笑,取下头上花冠,放在丁普递来的托盘中;
丁普快步行至法上所在的烧身祭坛上,呈上托盘,法上行礼,取冠戴至头顶,再遥遥朝至尊所在方位叩拜。
高殷所展现的妙法,本质上和他们佛门所使用的“神通”毫无区别,只是更为精妙;就像每个时代都有人能发现一些自然现象,有的人会触类旁通,研究本质,继而整理出学科,而在古代中国,则没有这个条件,所以许多古人会把这些自然现象暗中整理起来,当做“神异”来糊弄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