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真正吸取到教训的话,防的不应该是宗室,而是防范宗室掌握大权,汉末诸侯四起,根源也是灵帝采纳刘焉的建议废史立牧,赋予宗室实权重镇一方,在防住这一点的前提下,宗室规模反倒要扩散。
因为这世间总是有意外,意外就会导致社会各阶层上升或滑落,而齐国皇族借助权力托举高氏,那么高氏上升的可能性就更高,其数量和掌握的社会资源也会比他姓多一些,死的优先是其他低种姓的底层百姓,世家高门和皇族成员更容易活下来;
这就等于在全国总人数上,让自家宗族的比例略微上升,而宗亲在本朝有着血脉优势,自然会希望齐国的统治长久,从而使得国势危急的时候更多人“人心思齐”,所以南北朝、隋唐到五代十国,皇帝和军阀都特别喜欢给别人赐姓也是这个道理,先把你收作本家人,百年之后就是一家人,有没有真实的血脉联系不要紧,重要的是借此联结利益,朱元璋创业时也收了几十个义子,直到天下稳定后才慢慢把这些义子淘汰掉,换成自己的亲儿子。
现在天下只有三分之一,或者说十分之四掌握在齐国手上,如果现在就开始考虑限制宗室,就相当于打架之前怕自己其他肢体太强,先砍掉一部分,结果根本打不过对方。
曹丕就是这么干的,宦官、外戚、宗族三驾马车全部砸了,只用士大夫这一驾,结果前期还能出人才的夏侯曹氏后期查无良人,被司马氏偷了家,就是统一了天下,都和曹家无关了。
削藩是后期才要考虑的事情,前期实力不够,能怎么笼络就怎么笼络,在这方面未雨绸缪,属实是还没中五百万就想着如何花,结果分赃不均大打出手了。
在处理了朝堂政治后,高殷接下来要说一些对百姓有实惠的内容了。
“诸牧民之官,仰专意农桑,勤心劝课,广收天地之利,以备水旱之灾。”
第1195章 义仓
高殷下令,让诸州郡皆别置富人仓。
“初立之日,准所领中下户口数,得支一年之粮,逐当州谷价贱时,斟量割当年义租充入。谷贵,下价粜之;贱则还用所粜之物,依价粜贮,以持平准。”
这也是河清三年,高湛所设立的新法度之一,简单来说就是在各地设立“富人仓”,为了充实这些仓库,国家允许输粟授官,有条件的富商可以捐款,朝廷会看数额赏赐对应爵位,某种意义上和汉灵帝的卖官鬻爵差不多,但只给爵位不给官职,等于有钱人可以花钱买部份特权和地位。
接着按照郡中的户口数量,从中取出一定比例的粮食,在州郡的粮食价格下跌的时候,酌量买入富人仓中存储;价格上涨的时候,就低价抛售以救荒,从而保持市场的相对稳定。
这项制度可以当之无愧地说,是救灾史上的一个创新,也是隋唐义仓的雏形,其中的精妙之处,就是通过“钱随价走、粮随市动”的弹性调节,将国家储备与市场规律融为一体。
这样一来,官府便不再是计划经济,而是顺应了市场周期,常平仓由官府直接管理,储备来自正税与财政拨款,主要应对全国性的大灾大荒,富人仓则依赖民间输粟和义租补充,运作更灵活,更贴近地方实际,前者为国家之主骨,后者为州县之血脉,共同构成全国范围的备荒救灾之粮食储备网络。
若遇大灾,先开富人仓平抑本地粮价,若不够,再由中央从常平仓调拨,如此层层递进,既减轻了中央的运输压力,也加快了救灾的响应速度。这种多层次的储备体系,实际上已经具备了后世“粮食安全”概念的雏形。
从更宏阔的政治视角看,这一制度还包含了以经济手段柔化阶级矛盾的思路。在人人平等的世界,富人是没有政治地位的,必须要和权力勾结才能组成政治势力,否则始终是下金蛋的鸡,一令吏就能抄夺家产。
长远来说,这不利于发展私有化和资本主义萌发,因为连自己的经济都无法保障,寻常人就不会想着成为富人,反正没有权力,子孙也接不住,失去了奋斗的动力;而不能继承先代遗产,每一代就都要继续熬过初始的积累阶段,许多时间和潜力平白耗费掉了,达不到后世科技大爆发的阶段。
历朝历代的商人们也都会本能地向权力靠拢,因此权力寻租屡见不鲜,既然隔绝不了这种事情,那还不如大大方方摆在台面上来办,给予富人们外在的体面和虚荣,同时侧面刺激他们消费,还能减少官员在其中的议价空间。
同时在某种程度上提高经济发展的地位,让人们意识到有饭吃有衣穿,离不开商人们的建设。
虽然不会改变重农抑商的本质,但对商人们要适当放松压制,因为商业的本质就是调度资源达到更合理的分配,这是政府的最本质意义,现在借助部分商人之力来提高效率也无可厚非。
开皇五年,杨坚在乡里设立义仓,其实就是在制度上学习了齐国的富人仓,仓中粮食来源于自愿捐输,但因为杨坚是统战上台,不能大刀阔斧地革新吏治,加上后期朝政败坏,使得义仓演变为必须缴纳的租税,核心运作模式为“储粮备荒”,即在丰年积谷以备凶年,于灾年或青黄不接时开仓赈济、或借贷给百姓。
搞笑的是,由于杨坚把义仓看作自己的私产,对义仓的赈济标准十分严格,导致许多官员平时不肯轻易开仓,生怕皇帝下旨查账,间接使得民不聊生、促成兵变;而到了大业末期,隋朝官员内部起义的时候,就利用开仓放粮来转移矛盾、笼络人心。
杨氏像守财奴一般守着人民的财富不肯归还人民,最后却让义仓成为臣子跳反的绝佳工具,刘武周、李密就是靠着一招得势的。
李密向翟让献策“明公亲率大众,直掩兴洛仓,发粟以赈穷乏,远近孰不归附?”,翟让不太敢,觉得李密你行你上啊,李密就真上了,攻克兴洛仓打开仓库听凭百姓拿走粮食,百姓扶老携幼来拿,甚至有的人拿不动,一边走一边丢,地上几十里都是白花花的粮食;
李密也因此集众数十万,一跃成为问鼎天下的群雄之一,可以说隋朝把用来抚平民心的义仓玩成了掘墓机器,不得不说杨家人治国当真是天下一绝。
而唐朝的义仓始建于贞观二年,从王公到众庶都根据田亩数缴纳对应税额建立义仓,等于是额外的赋税了,但最终是用在保护赈济更弱者上,在道义上占据天然大义,因此反对者寥寥无几,最终李世民能在贞观四年就使唐朝大治,义仓也在其中默默发挥着作用。
甚至于到近代,人们都还受到义仓的影响,只是人们不知道历史:1953年,共和国政府则下令各地义仓改组为农村信用合作社,严格来说,是农信合对义仓进行了功能上的继承与替代。
因此不论是历史上的高湛还是现在的高殷,都实施了义租和富人仓等制度,这比周国的制度更有优越性。
所以齐国的灭亡除了人治上的失败,本身也有一部分野蛮输给文明的原因,周武帝之所以能灭齐,是因为他能够不恤民力地压榨百姓,进行了持续性的竭泽而渔,宇文邕在位时重赋税、滥发虚值大钱与民夺利以及搜刮佛寺,大兴土木,先后兴建醴泉宫、醴泉苑、长春宫、大武殿、大德殿、元都观、崇信殿、云阳宫、会义殿、舍仁殿、云和殿、思齐殿、大极殿、道会苑、相州宫、并州宫、怀州宫、蒲州宫以及重新修建同州宫,致使百姓疲敝。
《通典》和《周书》对宇文邕的评价都是“遂使户口凋残,征赋劳剧,家无日给,民不聊生”,“承西魏丧乱,周齐分据,暴君慢吏,赋重役勤,人不堪命,多依豪室,禁网隳紊,奸伪尤滋”,可以说宇文邕和嬴政是坐一桌的,占了一个死得早的优势,不然没能灭齐又多活个二十年,不是跟汉武帝一样下罪己诏,就是成为下一个王莽。
也正是因为灭亡北齐,吃到了北齐的经济红利,北周才得以回一波长血条,因为北齐的政策虽然缺德,但也在一定程度上照顾了底层百姓,制度确实优越,结果周兵一来,把北齐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制度破坏殆尽;好在后世的隋唐都在精神上继承了北齐,杨坚诛灭宇文氏,也算是为北齐向北周复仇了。
第1196章 训弟
大齐立国以来,武人集团势力膨胀,世家大族蟠踞乡土,朝廷对基层的控制力始终有限,如何让皇权下县,始终是中国王朝的一大难题。
高殷虽然设置了几个特务机构来帮自己渗透基层,但这到底是一种权术手段,而不是在堂堂正正的朝堂政治上予以百姓恩惠,在根本上解决阶级矛盾。
而富人仓就属于后者,可以说,这项制度不仅能更有效率地救济灾民,间接降低百姓造反的可能性、提高稳定度,还能通过模仿汉时的“输粟授爵”,将地方豪族的余粮纳入国家监管体系,同时也将他们从游离于体制外的食利者,转化为参与体制运转的合作者;爵位虽无实权,也能满足富人们的体面与虚荣,而真正的权力始终掌握在朝廷手中,是牌面和经济的自愿交换,比单纯派兵催征或严刑峻法要高明得多。
当然,制度的成败终究在人而不在法。若地方官吏廉洁勤勉,则富人仓可以成为济世安民的利器,若官吏贪墨,就沦为了豪强渔利的门径,甚至出现“以次充好、虚报仓廪、倒卖官粮”等流弊。
高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规定了最低的规定数额的同时,还强调了“斟量”、“随时”、“依价”等较为灵活的表述,给地方留出因地制宜的余地,同时对地方官员进行一次隐性的考验。
到时自有不良人上门查账,若有徇情经人查出,三四辈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高殷也可以用合适的理由撤掉不称职的官员,顺便进行一次次小规模的清洗,从而不断强化自己和朝廷的权威。
而将来朝廷若是没钱,还可以学汉武帝酎金夺爵。
富人仓所获得的爵位是根据当时的经济贡献来赐予的,不是军功爵位,无法世代传承,含金量不高。子孙后代袭爵需要交钱维持特权,每年也要参与各项活动,才能跟上朝廷的步伐,若是不能按时参与,那就别怪朝廷把爵位转给其他有贡献的富人了,毕竟汝家的付出在赐予爵位这些年就已经有所回报了。
严格来说这只是“鬻爵”,不是卖官,而且还能用礼制的利剑砍掉一批趴在朝廷体面上吸血的家伙,实际上朝廷允许商人交钱混进爵士阶层,已经够给面子了。
若到了明清,那别说得爵了,全家财产被夺走后能否留下一条命都要看破家县令和灭门知府的心情,至少在这大齐,你交了钱是真有威风。
按照惯例,有臣子出言劝谏,言此举开汉武、汉灵卖官鬻爵之旧例,但在高殷的坚持之下,这些反对的声浪被压制下去,百官打不过就加入,调转风向歌功颂德;
仍有些人在心里腹诽至尊此举乃是破坏朝廷的颜面和根基,但高殷不以为意,现在集中力量办统一大事才是头等任务,过上几年,就能知道这政策的考分如何了。
散朝以后,高殷回宫,一路来到景福殿,这里禁闭森严,诸多士兵把守,见到至尊到来连忙行礼。
高殷微微颌首,迈步进入殿中,听见里面没有了那瘆人的咆哮,便看向附近的宦者。
“绍德近来如何?”
侍宦们小心翼翼地回答:“太原王这些日子越发沉稳了,常在殿中读书。”
“噢?读什么书?”
“有《金楼子》、《孝义传》,还有诸葛武侯的《诫子书》……”
“哼,他还会看这些呢!”
高殷冷笑,侍宦的心都揪紧了,仍硬着头皮道:“太原王知错,如今深感懊悔,太后也常来规劝……”
旋即被高殷冷漠的眼神一探,顿时没了半口气,颤颤不敢言语。
高殷也不再搭理他们,命人打开房门,却见高绍德在屋子里和几个宫女打着至尊牌,脸上贴满纸条。
宫女们慌乱之下匆匆跪好,高绍德抹了一把脸,转头看见是兄长,不情不愿地起身:“见过阿兄。”
给老子叫至尊啊混蛋!
高绍德这般拧巴的模样,让高殷忍不住冒出揍他一顿的想法,好不容易压下火气后,高殷冷冷道:
“关你这些时日,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是愚弟不懂事,这些天努力读书钻研孝义,刚刚是读的累了,和宫女们玩会儿游戏……”
“那好,取《诫子书》来。”
高绍德顿时傻眼,宫女们不得不听命,高殷手持诸葛亮的家书,坐在主位上,问道:“淫慢则不能励精,后一句是什么?”
却见高绍德犹豫半天也编不出一句话,高殷忍不住冷笑。
十几岁的孩子,就想糊弄大人?我看电视预判父母回来的时候,你还不知……你都死一千多年了!
“诫子书才五句话,不到百字,朕看一刻钟就能背诵,而你?说是在读书,不过是在玩乐!”
高绍德心生委屈,高殷倒感觉十分良好,当初他才来那会儿,高绍德何等跋扈,还瞧不起他写小说;如今时移世易,倒成了高绍德在殿中装乖,自己气势汹汹来刁难,颇有一种复仇快感。
“这些天也不知道在悔改什么,只是在此厮混!能让你忘却圣言教诲的人,就是她们吧?”
高殷目光扫过和高绍德玩乐的宫女们,宫女们颤颤巍巍,头恨不得钻到地里,但至尊一声“抬起头来”,她们又不得不把脸露出来,慌乱交加楚楚可怜的模样,反而增添许多撩人的韵味。
高殷还真看见了几个符合自己审美的女人,伸手把她们唤过来。
女人们顿时露出哭丧之色,轻晃慢挪至高殷身前一丈处,不得不承认,这种人们因为强权压迫而不得不屈从的恐惧姿态,极容易让上位者产生施虐的成就感。
高殷到底没打赢人性的自私,小小地愉悦了一把,继而摆出冷漠的神色:
“就是你们带坏吾弟?!”
宫女们魂飞天外,她们可接不下这口大锅!赶紧跪在地上哭诉:
“不是奴婢们的错,奴婢们也曾规劝太原王,但太原王……太原王……”
“他怎么了?”
一名宫女咬牙,直率道:“太原王言,‘终日读书,读成兄长那样的书呆子,吾不为也’!”
奇异的沉默像是火山喷发的前兆,比暴怒更让人恐惧,宫女们不敢抬头,高绍德则面色苍白,却见高殷面色不变,平静地转向高绍德:
“吾弟,我的好弟弟,这话你说了?”
“绝无此言!绝无……”
“嗯?!”
高殷与身旁的康虎儿眼神都变得凶神恶煞,像是要看穿他的内心,高绍德懦懦打了一个寒颤,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弟……弟只是胡口妄言,绝无此心……!”
“你是说你不满还有理了?”
高殷指着他,看向康虎儿:“你看看,朕还没说他呢,他倒不高兴了!”
禁卫们跟着皇帝露出讥讽的表情,高殷唤身前的宫女们起来,朝高绍德抬了抬首:
“啐他。”
宫女们一时没听懂,高殷提高了音量:“走过去,往他脸上啐!”
宫女们听明白了,可更加不明白了,但至尊的命令不得不照做,几步挪到高绍德身边,又忍不住胆怯起来——
她们本是太原王的宫人,跟太原王更亲近,至尊的命令匪夷所思,让她们不敢轻举妄动。
“啐!!!”
至尊再度下令,宫女们眼睛一闭,颤抖着调动唾液,一同吐在高绍德脸上!
第1197章 精鲜
高绍德本能地闭上双眼,脸上顿时有一团团粘稠的液体飞来,一小部份还渗进了唇里,居然有些香甜;
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也不是涂满他的面部,而是在灯火阑珊处,他和宫女们调情互动,那该有多爽啊!
可这旖旎的氛围建立在兄长对他的羞辱之上,高绍德的情绪被弹压到极致,还没等他发怒,高殷又下命令了:
“问他,谁读成了书呆子?似你这般无所事事,整天给太祖和母后惹祸,就是好汉了吗?!”
女孩们颤颤巍巍地重复高殷的命令,高绍德青筋暴跳,猛地起身,宫女们吓得大叫跑向四周,只听高绍德怒吼:“我是太祖嫡子!鲜卑好男子!岂可……受这种屈辱!”
高洋生前为了统战,时常自比鲜卑人,这一方面是由于高家传统就是鲜卑人认知,前几代一辈子都是以鲜卑人自居,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奇异;而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在北朝鲜卑之国建立威望的需要,不能照顾鲜卑族的情绪,盲目的抬高汉人,只会让自身建立的政权毁灭,甚至家族不保。
因此高洋才时时强调自己的鲜卑属性,就好像后世有些明星去什么地方串场,都爱说自己是半个xx人、精神上早就是xx人了一样,属于一种官方价值观的肯定,这种事哪怕是皇汉的精神偶像朱元璋都曾经干过,“如蒙古、色目,虽非华夏族类,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者,与中夏之民抚养无异”,这甚至早于他登基之前。
正因如此,高殷才会觉得高绍德的行为荒唐可笑:
皇帝玩抽象,是因为抽象能表达政治态度,说白了能吸引更多族群靠拢、减少通知成本,不是谁都像拓跋焘那样喜欢把人卖了还毫不遮掩都露出来的;
而你高绍德在齐国是什么身份?洋子和自己都是齐国的话事人,以这种尊贵的身份去统战才有意义,说句难听的,你高绍德还不配cosplay洋子玩鲜卑崇拜!
高殷动动手,甚至没下命令,康虎儿就走上前去,把高绍德像鸡仔一样揪起来,让他在半空晃荡着,挂在高殷的面前。
高绍德见状,表情有些古怪,两边脸颊微微鼓起,像是要以牙还牙,但高殷没给他这个机会,一个眼神示意,康虎儿就把高绍德的嘴鼻全部捂上;
高绍德顿时喘不过气,咳嗽连连,两腿踢蹬,双眼翻白,看着他差不多了之后,高殷才示意把他松开,高绍德顿时从喉管里发出一长串抽油烟机的喘息声,目光呆滞、口水从嘴角流出,却是思绪混乱,连反抗的念头都升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