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567节

  不是高绍德不能解决,而是这个时间点,高绍德还不配让高殷为了他耽搁国策,且兄弟俩年岁都不长,杀起来有负面的名声——要是二十年后,不管李祖娥在不在,高殷都会干脆利落地斩草除根;

  无论什么时代,社会对成年人和未成年人的标准都不一样,高殷只是刚刚迈过这个坎儿,甚至没到弱冠之年,而高绍德更是还没到负担法律责任的年纪。

  “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感叹了一句,高殷抛下这些莫名其妙的烦恼,起驾前往明因宫。

  内侍通传,李难胜怔喜,随后转身向内室走去,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打扮,头上梳着贵女时兴的飞鸟髻,高耸的发髻如鸟翼伸展,两侧点缀几支小巧的金钿花钗,额前碎发被精心拢起,眉间贴着额黄,一件交领窄袖的藕荷色短襦裹着她小巧玲珑的身体,下身系着一条间色褶裙,帔帛自肩头斜斜搭下,在晚风中轻飘;

  在宫外等候了一会儿,见到高殷的车驾,李难胜的双足不由自主地点踏起来,无论内八还是外八,怎么摆放都不满意,这甚至让她心生愧疚,好像没有拿出最完美的面貌接待她的帝夫。

  “你也不怕风寒。”

  高殷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打趣,李难胜望向左右的温度:“已经很暖和了。”

  中原女人的温婉见多了总有些腻味,平心而论,高殷的喜好还是那些比较酷的女子,后宫女人们的头发越留越长,倒让高殷觉得平庸,何况他本就偏好元气活泼的假小子一类的女性。

  但残留的酒劲让高殷兴致盎然,感觉来了什么都无所谓了,他伸手去抚摸李难胜的头发,李难胜露出羞涩的表情:“这么多人看着呢……”

  “少说这话。”

  高殷心头涌出一股骄狂,拦腰将李难胜抱起,看着她的小脚丫在半空中晃荡,不由泛起一阵阵快意。

  李难胜羞赧地把头埋在他怀里,双方不只是暖和,感觉都要被烫晕过去了;高殷快步走进宫内,门被宫外的侍女合上,裙裤衣带便飞速坠落在地上,谁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也无人能阻止。

  …………

  时间来到夏四月,齐国派使者到陈朝聘问,等待陈蒨决定是否同意齐主的条件。

  比这稍早一些时候,陈蒨已经任命安右将军吴明彻为江州刺史,指挥高州刺史黄法氍、豫章太守周敷一起讨伐周迪,而侯安都则率大军去讨伐留异,这一战的结果,也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陈蒨的回复。

  原本的时间线上,留异以为陈军主力必从钱塘江逆流而上,不料侯安都竟率军沿陆路经诸暨从永康出兵,使留异的防御策略失效,只得退守桃枝岭,双方力战,最终留异战败,逃往晋安投靠陈宝应;

  而此刻局势已然发生变化,即便齐陈和谈,陈国也不敢贸然解除戒备,完全相信齐人之信誉,留了相当多的军队在边境与磨刀霍霍的高浚高涣对峙。

  虽然高殷可以控制三叔和七叔,但陈蒨不了解齐国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如果自己这边暴露出虚弱,高浚完全有可能率军直突建康,在这内忧外患的艰难局势下,再来一次建康之战,陈蒨可没有取胜的把握,赌高浚是一个沉稳的性格;胜了还好,若败失建康,那无论高浚是自立门户还是被高殷叱责,都和他陈蒨没关系了,甚至立下如此功勋,高殷还要重赏高浚呢,陈蒨丝毫不敢在这方面有一丁点侥幸,于是大部分兵力被牵制住,给予吴明彻、侯安都的兵马就少了许多。

  侯安都是陈国最出色的将领,当年建康一战,他曾率十二骑突入敌阵活捉齐将,雄豪有胆,哪怕兵再少他也敢闯龙潭虎穴。

  因此这次出兵,侯安都仍选择永康这条陆路,留异仍是大惊,但很快察觉到侯安都兵马不多,便没有出逃,而是留守东阳抵抗侯安都。

第1189章 政戏

  留异此前战败的一部分原因是慑于侯安都的路线和兵威,逃到更有利于据守的桃枝岭山谷口竖栅筑城,所放弃了原先的东阳根据地,取得了地理上的防守优势。

  侯安都虽为当世勇将,身先士卒,身中流箭仍面不改色地指挥作战,又有大义的名分,但实际上拿留异也没有太大的办法,还是察觉到桃枝岭的山川地形,顺着山势修建大堰,等到夏季连月大雨,雨水涨满堰坝,侯安都才率大舰入堰,用拍舰击毁城上楼堞,才攻破了留异所筑的新城,某种意义上和关羽水淹七军类似,都是通过掌握气候变化,利用留异不敢转移阵地来设局,留异也是败在了没有计算气候。

  而留守东阳就不一样了,这里本身就是他的根据地,侯安都兵力不多,留异也就没有抛弃根据地、另择战略优势地带的必要,连带着侯安都修建大堰利用雨水的计策也成了泡影。

  侯安都只得硬攻,而攻打一座经营日久的城池和仓促建造的新城,性质截然不同,留异知道自己是回不去陈国了,此次战败也是死路一条,所以也拿出来死战的勇气,借助城池硬抗侯安都的冲击,虽然死伤惨重,一度险些破城,仍是把陈军打出了东阳。

  侯安都兵力损失不小,又听陈宝应要来援助留异,于是退守山谷,重新策划战机,双方互相被牵制住了,由此传回的战报让陈蒨心焦不已。

  “成师骁勇,却连一个留异也不能速克!若留异都这么难打,那周迪、陈宝应、熊昙朗……又要耗到几时!”

  和周国一样,陈军出兵也是要消耗青壮力的,如今已是春季,留异等人还在跳梁,明年的收成必定受到影响,相对的国家可以动用的资源就会锐减,使得明年乃至后年的作战都不能出动全力;

  偏偏东梁和齐国都在虎视眈眈,由于陈国没有力量主动讨伐北方,一直是齐军奉齐主之命来江南主动衅战,战争的节奏掌握在齐主手中,就逼得陈国不得不用大量的兵力防备北军入寇,局势因此雪上加霜!

  身旁的亲信大臣面面相觑,未敢发言,怒了一会儿,陈蒨也知道自己失态了,扶额坐回原位上,长叹一口气,强挤出笑颜:“细细想来,留异经营东阳十三年,又曾投靠侯景,其麾下藏纳一些侯景旧部也极有可能,有这些顽贼相助,他能顽抗一时,倒也不算意外。”

  “然终究不敌朝廷大义……必为我所擒!”

  陈蒨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慰众人,不如说是安慰自己。这些日子来,他被齐军拥戴的陈昌搞得要疯魔了,齐军如果主动交战还好,他陈国的水师可以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但齐国与陈军的作战浅尝辄止,与其说是入侵,不如说在练兵;

  若只是这样还好,可齐军时不时还会派小船游到江边,大声公布陈蒨夺位的实情,甚至宣称齐主与陈昌同龄,故而悯之,派他们护送陈昌归国即位,结果为陈蒨所阻。

  最初陈人还不把这些消息当回事,只当是流言,可随着陈昌本人露面,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谣言成真,陈国的法统因此产生裂痕,许多人意识到自己不是为国家作战,而是为了今上的地位作战。

  问题是陈昌在法统上才更应该是他们的君上啊!西梁这种国家,没有周国庇护早就被灭亡了,靠的不就是梁太祖昭明太子的嫡脉身份才存续到现在?对陈国这种先天不足的国家而言,正统性更加稀缺,也格外脆弱。

  偏偏齐人不大举过江,只是隔空喊话,纯粹恶心陈人,一时间陈军前方军心迷乱,战心不盛,甚至在水战中被齐军小胜几场,齐军还将一部分俘虏放回,称另一部份愿意弃暗投明,归顺正统,剩下的则是逆国附庸,他日定斩不饶!

  而回来的俘虏们虽然不肯明言,但最后还是被盘问出来,原来所有俘虏都曾经被带到陈昌面前向他跪拜,被迫承认陈昌为陈国天子,不从者尽皆处死,齐军加以筛选后,把那些的确想侍奉陈昌的士兵们留下,将其余人放归。

  这件事便越传越广,乃至建康都有流言,部分民众以为自己侍奉的是篡位逆贼;与此同时,《三国》还在发力,孙策迷之死亡和孙权即位的话题成为热议,言孙策之死乃孙权联合吴中大族所害,故张昭不立更类孙策的孙翊,而立了年长的孙权。

  陈蒨自比孙权的事情不算隐秘,这又在暗中讽刺了陈蒨,甚至形成了他谋害武帝的政治流言,一时间建康人心惶惶,分不清逆贼是外面那个还是家里这个,陈蒨因此大为光火,却又无可奈何。

  这些政治上的攻势比现实军事还要伤害陈蒨的皇权,而他又没有能够从齐军手中抢回陈昌的兵威,只能被动挨打,甚至将来子嗣没有他个人的军队威望,又继承了皇位,陈昌这个招牌就更响亮了!

  这一切都使得陈蒨从去年到现在一直是愁眉苦脸的状态,偶尔还会怀疑自己为什么要继承皇位,做个摄政,等陈昌死了再搞万民推举不好吗?隔壁的宇文护也差不多,皇帝都杀了两个,自己甚至还不用动手呢!

  然事已至此,已不能挽回,陈国现在面临的几重威胁,军事危害最小但政治上最动摇他权力的就是齐国,因此陈蒨才不得已出下策,派遣江德藻等人出使齐国,祈求齐主让陈昌闭嘴,为此甘愿称臣纳贡。

  而江德藻回来以后汇报的情况,则让陈蒨陷入沉默。

  “这贼匪杀……实在是可怕至极啊!”

  陈蒨不由得苦笑。

  江德藻和刘师知对视一眼,却未出言,听陈蒨喃喃分析:“此游看似娱戏,实为政耳,十二人中明确有贼,故人人不可信,但又能通过发言申辩,明确众人之权,纵是无知无害之民,别人也要统筹大局,笼络其心,最后一票而定胜负……”

  站在皇帝的高位上,陈蒨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贼匪杀的精髓,事实上这个游戏在后世就是拿来破冰的社交游戏,本质上没有逻辑,而是给予每个玩家一个身份,通过遵守流程从而建立起话题,并互相产生联系,最后结成情谊和兴趣。

  普通人玩这个游戏也就是玩了,还会觉得应该遵循某种套路,不该这样那样破坏规矩,但聪明人能洞察这个游戏的本质:让人意识到自己有最基本的发言权和投票权,通过遵循表面上的流程来获得游戏胜利。

  同时也会意识到,在这个游戏中,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谁都有可能是包藏祸心的贼匪,因此这游戏从一开始就否定、或者说在游戏中加入了人性的考量,这是这个时代各种游戏中从未有过的,不禁止甚至主动引导人展现人性之恶、提倡说谎和欺瞒的游戏!

  因此无论身份是良民还是贼匪,每个人都要在一定程度上进行欺瞒和说谎,这会让人最终产生某些快感,而在确定了这格局的基础上,游戏也不以善恶为导向,纯粹是谁聪明、谁能诡辩、谁更能笼络人心就能赢,那么……最终的结局,就是沉迷此道之人习惯于说谎,开齐国礼崩乐坏之先河!

第1190章 性恶

  虽然齐国现在已经足够礼崩乐坏了,可问题是,齐主会主动把国家塑造成这样吗?他真是疯子吗?

  不……齐主虽然好弄险,行事剑走偏锋,可背后往往是常人无法察觉的深邃思量,而他的运气又足够好,因此等别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夺占先机。

  那么这件事就要从有利的方向去思量……

  陈蒨摹拟、揣测着高殷的想法,想着他最初的声名大躁,想着他的政治举措,想着他如何摆平宗室和勋贵……

  郑伯克段于鄢。

  陈蒨脑海中猛然跳出这几个字,忽然意识到了一点:齐主心思深远,乃至无情歹毒,可正因如此,他才不希望把这一面彻底暴露出来;为了加以掩饰,总会故意露出一些破绽和把柄,这其实是诱饵!

  就像郑庄公一样……武姜扶持亲子共叔段与庄公夺位,庄公欲杀之,却又恐留下恶名,因此故意养恶,使共叔段骄纵,最终做出不臣之事,而庄公便能以大义相伐!

  这就对了!

  陈蒨的思路顿时清晰起来,这时候再回头研究齐主所设立的贼匪杀游戏,顿时冷汗津津……!

  从一开始,齐主就否定了人性的善念,所有人为了生存,都可以说谎骗人,而唯一可以相信的,就只有裁判的宣布和天亮的信息。

  若将这一套代入现实,则会引发更多的想象,人性之恶就此被挖掘出来,在朝堂、民野、乃至国内各地流传……

  而国家为了维系统治,就要明确规则,强化权威,也就是设立清晰明确而执行果断的法律,一如绝对正确的裁判,以及必须严格遵守的游戏流程!

  如此一来,民众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不好说,但这游戏会在娱者的心中种下种子,即便再如何说谎,也要建立在遵守“规则”、也就是律法的前提上!

  于是齐主的心思就很明了了,通过否定人性的善、明确人性必然有恶,从而确定了人性恶需要监管。

  继而制定严苛的齐律,要求所有人按规章行事,哪怕是全无道德的禽兽,只要不犯法,那就不会受到道德谴责以外的律法处罚!

  而这在某种层面会让国家底层产生纷乱,但也会迸发出各种奇思妙想,正如英雄造乱世,乱世出英雄一样,齐国将会在动荡不安中保持活力,完成国家的自我革命!

  同时,这也是高殷隐隐约约对陈蒨进行的威胁和暗示:若这一套也扩散到陈国,那么就会极其强烈地明确国家立法的根基。立法的前提是立国统,而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诠释,武帝所立的法统,最应该也最适合的继承者……定然为其太子!

  若是放到游戏中进行对应,那陈蒨自己,才是那个欺瞒众生而夺位的贼匪!

  想明白这一点,陈蒨顿时冷汗津津,屏退了江刘等人,回到后殿查阅起《齐律》——作为同行,研究他们的业务水平也是必要的——确认到官员不仅不以无讼为德,还规定民众可以无限上诉这一条款后,陈蒨忍不住长舒一口气,心中不自觉地生出几分羡慕甚至嫉妒。

  高殷、高殷……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可以兴此乱国之策?难道你真以为你高家是人杰,永远能在你兴起的斗争旋涡中笑到最后?!

  有些时候你不斩草除根,最后妨害的可是你自己啊!

  陈蒨这么想着,翻阅新齐律的手却停不下来,正如他推测的一样,就像贼匪杀中每个人都有发言和投票权,齐国许多地方也留下了类似的印记,比如诬告同罪相罚、怠法错判亦惩经办官员等,还有许多细节他看不出来,但可以想见,这也是齐主将来为齐国所规划的刑律。

  “人言其为儒生,可我观此子,却是外儒内法!”

  陈蒨不由得冷笑,心中又升腾起一股寒意,自己的对手如此年轻就有这种思虑,那自己这点小九九……能瞒得过对方吗?

  自己真的能够不费什么代价,就让对方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

  陈蒨想了半天,不由得苦笑,直到周围空气尴尬到了极点,才忽然从回忆中醒来,自己此刻已身处数日后的朝堂上,和群臣策论政事了。

  群臣纷纷出言附和陈蒨,他们总不能唱衰国势,而有心讲些实政的臣子也不好在此时让风向压迫皇帝,只能随波逐流;

  虽然没人敢在陈蒨面前提起齐国方面日益凶猛的陈昌太子法统攻势,但无论皇帝还是臣僚们心里都清楚,与齐国谈和、让他们舒缓陈昌一事已迫在眉睫,国中已经酝酿出一股拥护太子的势力,就差上桌参政了,再这样下去,陈国会崩溃的。

  在一番无甚营养的官方套话后,陈蒨解散了集议,只留下少数近臣商议真正的心结。

  面对心腹,陈蒨也不装了,这时候的他早已失去了刚继位时的春风得意,王琳未灭、三镇未平,就连陈昌都以最恶毒的形式在不断折磨着他,侯安都迟迟未能拿下留异的消息成了压断陈蒨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稍微客气了几句后,陈蒨便问道:“齐主求朕子为质,还要送富阳公主入邺,如之奈何?”

  听出陛下有软意,欧阳頠、蔡景历、杜棱、韦翙、沈恪等近臣各自露出不同的神色。

  欧阳頠名震岭南,颇知忠义,在梁末乱世先后服侍萧绎、萧勃、陈霸先,归顺陈霸先后都督二十州诸军事,到陈蒨登基时已经是征南将军、阳山郡公,食邑一千五百户,人臣做到这个份上也已经到了极点,且今年他已经六十五岁了,虽然要打也能打,但以他的资历,自然能看出和齐国的斗争是最无意义的情况,既不能得土地,又没法凝合法统,故而扶须不言;实际上等于默认了陈蒨的想法。

  毕竟他自己从梁至陈,主君也换了好几个,哪怕陈昌挟大势归国灭了陈蒨,成就天子境,他也会以礼来降,不失郡公之位;而陈这个国家在他五十岁之前还没有呢,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在君主手下做事,君主不行了就顺从更有法统和力量的君王,毕竟能胜就代表德行远过之,大家只是臣服于更有德之人而已。

  给谁打工不是打工啊?——这就是许多忠臣的心态,对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又不是陈氏元从的旧梁之臣来说尤其如此。

第1191章 送质

  杜棱则有不同的意见:“国家兵威虽不及周齐,然齐须御周,数年内不可能南伐,淮北之衅只是作态,欲损陛下天威尔,若屈伏于齐主,遣质送子,则又是将把柄递于敌手,纵平淮北之扰,齐主又使皇子来扰,岂不重蹈覆辙?”

  杜棱为吴郡钱塘县的大姓出身,早年追随广州刺史萧映,萧映死后便跟随陈霸先。

  在陈霸先死时,侯瑱、侯安都、徐度等都在外地带兵,朝廷老将只有杜棱在京都,并且独自掌握了宫廷禁兵,杜棱为国家计,与蔡景历等暂不向天下发讣告,先迎接陈蒨即位,也因此成为陈蒨心腹之臣,若陈昌回来了,他定然不得好。

  “唉,朕何尝不知,但齐军凶獗,屡次使……”

  陈蒨张口欲言,却突然打住了。他本想说陈昌,但直呼其名显然不尊重,更坐实他篡位贼臣的印象,而唤作太子,又对他自己不尊重了,说明陈蒨自己都认可陈昌为武帝的正统继承人。

  但问题就来了,陈昌既为继承人,而齐国又打出送陈昌回朝继位的旗号,那么陈蒨有什么理由不退位让贤呢?虽然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不可能相让,否则陈国围绕着陈蒨建立的、好不容易稳定的新朝格局就会崩溃,如杜棱、蔡景历之类的臣子永世难翻身,默许了陈蒨继位的诸多从龙勋将也会染上政治污点,相比之下,从一开始就不支持陈蒨的太子党会得势抬头,这是拼血浴战才建立国家的宿将们所不欲见到的;

  可拒绝齐主的条件,又要如何行事,摆脱眼下危局呢?

  陈昌的身份已经敏感到找一个准确的身份都难以定义,一时间,众人又陷入沉默,陈蒨不由得悲从中来,叹道:“太子将至,须别求一蕃,吾其老焉。”

  陈蒨才四十一岁,算是搞政治的黄金年龄,因此更多是在卖惨,他也想不到自己在短短四年后就会驾崩;若再知道自己死后儿子也和高殷一个下场,恐怕真会答应退位,不过更有可能把陈顼带回国内处死,试图搏一搏。

  此时这话说出口,难免有些悲凉,近臣们也心生悲戚,这天下就没有他们陈国伸张志向的余地了吗?

  沈恪叹道:“事不至如此,然齐军兵盛,若拒绝齐主,恐淮北大兵与王琳共同来犯,天下事败矣!”

  沈恪的成分十分复杂,早年在萧映帐下效力,和杜棱、陈霸先是同事,跟陈霸先有同郡、同僚之谊,因此参与诛杀王僧辩,可以说陈朝的建立有他一小半的功劳;

  然而正因如此,他对陈蒨并不能十分尽忠,因为当年陈霸先逼迫梁敬帝退位时要派他去,沈恪就曾请罪拒绝这个差事,言“恪身经事萧家来,今日不忍见许事”云云。

  按照这个逻辑,陈霸先死后他理应侍奉陈霸先的子嗣,然而现实没有如此运转,他被迫侍奉陈蒨,虽然也不失高爵厚禄,但自认为和陈蒨不是丝丝绑定在一块的,不似杜棱那样有拥立之功;而天嘉元年,陈蒨曾试图派沈恪接管东阳郡,实际上是让沈恪偷袭留异,结果留异在下淮防御,击败沈恪,沈恪无奈退守钱塘。

  因此今日得知留异仍在坚守,连侯安都都不能速破,沈恪更觉得陈朝危机已现,若不能早图良策,恐怕江山倾覆!

  “现国家身受三方夹攻,若不从齐令,朝廷何以拒北?太子在周国时,高祖亦复帝坐于紫微,西抗周师,北夷齐寇,今天位已定,纵太子归国亦不能改,莫不如准许齐国。”

  “沈子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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