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561节

  王号纪年是周朝叙事,年号是汉朝叙事,而北魏追尊的第一位始祖是成皇帝拓跋毛,在位时间是六百年前,这个时间恰好是秦朝被灭亡的当口。

  那么北魏追尊拓跋毛的意思就很明显了:秦朝灭亡,德行转移,我拓跋家也得到了天命,经过漫长的六百年发育,终于进来和汉晋的子孙们争夺正统了,从根子上全盘否定了秦朝后的所有中原统序。

  而西魏脱胎于北魏,又重新启用王号纪年,意味着承认北魏早期的岁月史书,作为汉晋的敌人逐鹿中原,从这一点来说,周国才是真正的鲜卑之国,无论是法统还是血脉,都是纯纯粹粹的鲜卑人。

  所以北周建立之初,宇文觉先是称天王、周公,而后建周、号为周天王,天王这个称呼对入侵中原的胡人有着非比寻常的政治吸引力,意味着拥有天命的王者,比一般的王多了一份春秋战国群雄逐鹿的合法性,可以脱离汉朝叙事自行其是。

  也因此,虽然宇文毓为了加强皇权,恢复了皇帝的尊号,但王爵依旧是周国内部的政治红线,就和刘邦斩白马定非刘不王、王莽受封安汉公而后篡汉,使得曹操称公称王就是标准的篡位预备一样,是国家建立时就刻在骨髓里的政治契约。

  而宇文护受亲信提醒,进爵为王,便是一脚踩在了这红线之上,如果结合他权臣的行为来看,毫无疑问是周帝狠狠用脑袋捶了他的脚,但仅看称王这个行为,其实和楚国自号楚王而不号天子是一样的,僭越了,但僭了一半。

  放在一般臣子身上早有取死之道,但能惩处宇文护的只有宇文护自己,又有古法可依,宇文护也没自认天子,所以勉勉强强被说得过去——

  说到底,还是宇文毓为了夺回权力,急躁地选择了在国家叙事上选取了皇帝这一部分,使得王代表天子的格局出现分差,变成皇帝代表天子,而王这一等爵就暴露在了宇文护等臣僚面前,给了宇文护占据“王位”而窃取部分“天王”命格的机会。

  正因为是先帝先犯了错,所以宇文护对宇文宪兵变的反击是进爵为王,而宇文宪在法理上毫无办法,即便这暴露了宇文护称王而问周鼎的野心,皇帝和群臣也只能任其施为。

第1171章 越线

  不过宇文宪毕竟是宇文泰之子、宇文毓之弟、此时此刻的大周皇帝。

  现在面对宇文护的逼迫,宇文宪比当初宇文毓的局面更加促狭,也更凄惨,因此他摹仿了兄长的手法,再一次以不顾后果为代价,狠狠地恶心宇文护。

  你不是称王从而为自己成为“天王”做铺垫吗?那好啊,你称王他也称王,凡是有功之人都可以称王,想逐鹿就不要那么小气嘛,天下共逐之,大周可以变成一个狩猎场!

  宇文护开了皇帝以下臣公称王的口子,有了先例,那么宇文宪就开一扇宗室以外可称王的大窗!

  故而宇文护连带着群臣震惊无比,关键是还无法阻止了,无论如何,皇帝都是最高统治者,他既然表现出这个意思,那么群臣的态度就已经不重要了。

  要说想不想接受,他们当然想啊!真当自己是傻子啊?除了爵位的提高,还会对应的增加食邑,谁会拒绝这种好事?!

  隔壁齐国一个个都是王爵,早把他们看得眼馋了,如果不是周国为周朝叙事体系,以他们的功劳,早就可以封王了!

  而且按照周国的政治规则,王爵自有天命,至少获得了列土封疆、逐鹿天下的资格,与齐国陈国那样的汉晋框架不同,将来宇文氏有变,自己未尝不可取而代之,成为下一个宇文氏!

  也因此,凝重的氛围逐渐弥漫东堂,演变成危险的气息,臣子们小心翼翼地关注着晋王的动向,在这件事上,利益受损最大的是晋王:这就等于他利用宗室和权臣身份所窃取的王者天命为皇帝所利用,成为一条快速进爵的通道,后封的王爵越多,他这个晋王贬值就越快,而且还多出许多潜在的敌人。

  最关键的是,宇文宪作为皇帝出于怜悯臣下而打破常规,使得封韦孝宽为王一事变得充满人情味;又有宇文护本人在前,若遭到拒绝,则显得宇文护只关心自己,不顾百官公卿和军事贵族的上升通道,利益受到阻挠的他们必然对宇文护产生怨怼,加剧对宇文护的不满。

  偏偏韦孝宽本人功勋卓著,除了宇文泰、于谨等少数人,国中能比得上韦孝宽的人还真不多,甚至可以说周国能存活到现在,有一小半的功劳都在韦孝宽身上,因此这赏格虽然极重,但考虑到韦孝宽贡献极大而死状凄惨,在死后哀荣上加倍安抚倒也不是不可以理解,就看宇文护愿不愿意做这个人情。

  宇文护当然是不愿意了,谁要和其他人共享王爵!

  可偏偏天子的说法无懈可击,绕来绕去最后都会作为回旋镖打在他身上,他现在可不能把王爵退还回去,不仅折损威望,还伤了许多想进步的臣子之心,而立韦孝宽……那蒲州若得胜,侯龙恩要立吗?刘勇要立吗?

  于谨、侯莫陈崇,这些威名赫赫的老资历……他们和他们的子嗣要立吗!

  该死……该死的!数典忘祖的不肖子孙,你是真不把周国的未来放在眼里了!

  宇文护瞪着宇文宪,表情异常恐怖,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下肚里。

  宇文宪装出害怕的表情,似笑非笑道:“晋王或有意见,何不畅言?”

  宇文护手上痒痒,几乎要拔出腰中宝剑,朝宇文宪劈过去,但最终还是忍住了;脑颅微微发颤,克制住了怒气,宇文护行礼,缓缓发出他那死板灰暗的幽冥之音:

  “唯天子受命于天,士受命于君,夏君号后,殷周号王,故……”

  说到这,宇文护已经说不下去了,法理系统的运行到这里已经把他的晋王爵死死卡住,如果要继续推行理论,他就必须推脱自己的晋王之爵,以满足周朝法理、成全自己周公之名,不然他就和楚王一样,“我蛮夷也”。

  即便高洋这么无耻的暴君,面对这种情况也要心理建设一番,才好说出这种丧心病狂的话,宇文泰、高欢更是要保持体面,不会把自己套进去,成为后人的笑柄。

  可爵位他是不可能退的啊!!!

  都已经到手的王爵,距离篡位不远,只要一些功勋和机会,他就能取而代之……该死的,这毗贺突还是以前的毗贺突吗?以前自己还挺喜欢他的,现在怎么觉得,和高殷那小崽子越来越像了呢!

  这种被恶心到极点的感觉,就只有在他们二人身上体验过!

  宇文护真有些后悔,自己在兵变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弄死宇文宪了,那时候虽然也会亏损很多名望,但好歹把一个不安分的家伙搞定了;如果能回到过去,他必定亲自把毗贺突和豆卢琼枝两公婆送下去,让他们做一对苦命鸳鸯。

  “晋王何不说了?”

  宇文宪还在挑衅,让宇文护不得不将脚趾在靴内弯曲、膝盖绷直,极力克制自己跳起来痛殴这狗脚朕的欲望;曾听说高澄使人殴帝,高殷为太子时也和高洋打成一团,那时候他还嘲笑齐国不尊君臣之道,时日无多,现在想来,自己倒是十分共情这两人了。

  妈的,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让祢罗突来继位呢,看他那个怂样,总不会给自己搞出这么多麻烦事!

  宇文宪笑意盎然,他知道自己坐在一座火山上,随时会喷发,但他无所谓,这是注定的结局。既然不能逃离,就多给自己找些乐子;

  即便阻止不了宇文护窃国,也要给他添堵,让太祖基业变成一个烫手的芋头,他拿着就要受累,到时候天下也都会知道,不是他们三兄弟无能,而是眼前这个“胡人”坏了太祖的天下!

  “晋王既然不说,那朕就说说吧。”

  宇文宪从位子上飘然起身,旁边的禁卫有所反应,群臣一惊;禁卫看向宇文护,宇文宪又坐了回去,饶有兴致地看着周围几人,使他们徒增汗颜。

  这一行为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宇文宪侃侃而谈道:“朕闻王号之始,肇于殷商。其时,非独子氏商王称王,四方诸侯、方国酋长,亦有以王为号者,礼亦许之。及小邦周克大邦殷,奄有天下,九夷八蛮之君来朝京师,天子亦以王呼之,未尝改易。然则,是将天命之尊、王命之重,分与蛮夷乎?此岂非名器失驭,而礼制渐坠之端耶?”

第1172章 分封

  嬴政自诩德兼三皇,功过五帝,采用三皇五帝构成“皇帝”称号,被称为始皇帝,在此之前,人们会以为中国的最高统治者的称呼是王与天子,王代表人间王权,天子代表神权,因此七国先后称王,却只有周王可以自称天子;即便如此,王也是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才有的称呼。

  实际上王在周代和商代都是一些方国诸侯的称呼,最初小邦周灭大邦商,接收了商朝的政治遗产,但仍有许多商朝遗民和外藩在暗中虎视眈眈,殷贵族势力在原来商的王畿内的根深蒂固、对天命流转的质疑等,是周人必须应对的问题。

  面对殷遗民的强大势力,要巩固新创建的周朝的统治,论证所获政权的合法性是十分必要的,周人对此创造性地发明了“天命”的概念。

  殷人认为天命素定,但如今政权执掌在周人手中,就意味着“天命靡常”已经成为一种必然,而天命流转的标准则是“不敬厥德”;

  天子之位惟有德者居之,统治者如果失德甚重,就会被得民心、顺天意者所取代。

  在这基础上,周人继而论证本族能取得天下,一是因为商纣昏庸暴敛,二是文王武王政修文德以获众望,从而被天意垂青,成为下一代统治者。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天意的概念被引入了中国皇权中,与殷人所认为的初始选择后就不会更改的上帝信仰、因血缘而庇佑子孙的祖先崇拜相比,在解释范围内包含了更多对民意的认可和对德行的要求,从而打造起宗法制的基础,故《尚书·洪范》云:

  “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所以殷周之时,以王为号的首领有很多,而周人给周王的王号镀上一层代表天命的徽章,即“周天子”,此后他国之王号在漫长的周朝统治中渐渐褪去,只剩周王享有独属于天子的威能。

  此时宇文宪提起这件旧事,却是开了历史的倒车,将独属于周天子的王号以及其后所代表的天命爵位分发给各勋臣,如此一来,宇文周国内部就完成了一次从“西周”向“东周”的演变,只要得到宇文宪的许可,那就可以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获得王号,跻身“诸侯”之列,从而有了脱离晋王、自立门户成为新势力的资格。

  周国打着复兴周礼的旗号,行周朝制度乃是天生的政治正确,若宇文宪再以此为论据,要求给公侯们以实际的领土分封,那周国崩溃的速度就会更快,并迅速进入内部吃鸡大赛,即便是权势滔天的宇文护,也不能保证自己肯定会存活下来;

  可惜宇文宪自己没有足够的权力去推行这项毁灭皇权的政策,而有权力他也不会去推行,成了奇妙的悖论,但只是拿来和宇文护对线,把他弄得焦头烂额还是很方便的。

  虽然现在实行的是郡县而非分封,各公侯对自己封国的掌控力度没有周朝时期的实君程度,但在周国内部对宇文护有威胁之人也不少,活着的还有于谨、达奚武、侯莫陈崇以及普六茹忠等人。

  政治团体的构成是以数名个体组建成一个小团体,而数个小团体又团结起来形成一个大团体的,也因此,虽然侯龙恩、刘勇等人为宇文护之亲信,但他们也有亲信,亲信之下仍有亲信,如此形成一张庞大的关系网络,就像侯龙恩等人只认宇文护而不认周帝一样,这些人也只认自己的恩主。

  现在他们的利益和宇文护一致,所以仍追随着宇文护的大流,可将来宇文护登上了帝位,各小团体的争权本能也会开始发力,互相支持恩主攻讦政敌,继而希望自己也能鸡犬升天,博取高爵、甚至取代恩主。

  这是历朝历代、无论如何都是会发生的事,只看程度大小,而宇文宪以王爵相赠,则会让他们之间的矛盾更加极端化;例如赐与于谨为燕王,那宇文护登基为帝,按例封赏百官,又该给予于谨何等奖赏呢?

  若死去的韦孝宽和于谨皆封王,那侯莫陈崇、普六茹忠,乃至宇文护的亲信追随是不是都要封王?

  进爵意味着更多的封赏,食利阶级便不断扩大,在短时间内侵蚀掉宇文护可掌握的资源,而为了填补这部分空缺,宇文护就必须向下剥削、压榨百姓,继而让国家再度陷入动荡,本就高额的赋税足以激起更多的兵变。

  这便是宇文宪所欲见者,身为皇帝,他随意出口的一句话都能让国家动荡不安,而在确认自己必然不能久守皇位的情况下,这国家资产便不等于自己所有,但自己却拥有着名义上的支配权!

  也就是说,自己可以随便祸祸而不必负责,一切都由下任来承担!

  反向思考一番,顿时连天地都开阔起来,调整好心态的宇文宪乐于开这道空头支票,就当是犒劳他们追随太祖浴血奋战所应得之回报;自己把这份人情做了,宇文护允不允是他的事,刚好吸引到群臣的不满仇恨,而他若是允了……哈哈,那就相信他的智慧吧!

  这举措虽然现在没什么威力,可后患无穷,够恶心宇文护的了,而且这也是宇文宪又一次的小小挣扎,他已经展现了自己的慷慨,若周臣见皇帝欲封赏众臣而为晋王所阻,则必然生怨,也许还能再积攒一批忽然对太祖子嗣有了忠心的臣子,那么还可以向宇文护……发起第二次冲锋!

  因此宇文宪接着说道:“朕观三代以来,王号之重,不在空名,而在有土。《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盖王必有土。”

  “自殷以前,天子诸侯君臣之分未定也。故当夏后之世,而殷之王亥王恒,累叶称王。汤未放桀之时,亦已称王。当商之末,而周之文、武亦称王。盖诸侯之于天子,犹后世诸侯之于盟主,未有君臣之分也。周初亦然,于牧誓、大诰,皆称诸侯曰友邦君,是君臣之分亦未全定也。逮克殷践奄,封建同姓,新建之国皆其功臣昆弟甥舅,本周之臣子;而鲁、卫、晋、齐四国,又以王室至亲为东方大藩。夏、殷以来古国方之蔑矣,由是天子之尊,非复诸侯之长,而为诸侯之君。此周初大一统之规模,实与其大居正之制度相待而成者也。”

  “今我朝复行周礼,正宜仿周初封建之意,以宗室、功臣及先代之后,分土立邦,各守其祀。俾有功者得传于后,有德者不泯于世。如此,则臣下知所劝,子孙有所承,非惟酬今日之劳,亦足为万世之法也。”

  众臣这才反应过来,合着陛下是要借着韦孝宽这件事,大搞分封啊!

  理论上现在周齐实行的既不是纯粹的郡国并行制,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分封制,国家的基础框架乃是郡县制,与秦汉以来的制度一脉相承。

  但为了巩固统治,二国在郡县制之外都为宗室和功臣广泛分封食邑作为封地,有部分财权而没有行政与军权,实际上是虚封,主要享受封地内的部分赋税收入,因此可以看作是一种“以郡县制为主体,同时实行广泛爵位分封”的混合体制。

  所以像汉初那种为了国王而刺杀汉帝的情况已经很少再发生了,各爵封地的官员由中央铨选并安排升降,爵位更多代表经济特权和荣誉,像高殷改革食干制,本身也没敢赐予土地,而是把人口绑定在功臣的户籍下,毕竟人可以无限繁殖,但土地就那么多,属于不可增长资源。

  而搞分封的下场,在场众人都很清楚了,在国家初期能够迅速安定环境、形成拱卫中央的格局,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中央由于实力下降,便慢慢失去控制力,很容易开启春秋战国与汉末群雄的逐鹿大赛。

  而中央实力下降意味着这些元气被保留在封国本土,由各方伯、诸侯独享,假以时日,就能培养出挑战中央的实力,走上周朝的老路。

  如果真是在周朝初年也就罢了,武王、周公旦、召公奭大概率是想到后果的,但周初政治环境严苛,不如此说不定都生存不下去,于是只能先选一项可以壮大的国策;可已经经历过汉初、晋初的版本,无论是分封异姓功臣还是予宗室兵权,结果都已经明了,到了这个时代还搞这一套,那就是奔着死去的。

  可这是皇权和中央朝廷之死,不是他们臣下之死。如果真能落实周初的分封,那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能快速笼络本地士族的归附,且在敌国入侵时他们的反抗意愿会无比强烈,毕竟国家的地和自己的地是两种概念,某种意义上和高殷推行食干旗籍差不多,基本等于官方默许的隐匿人口以自肥了——而周国还搭上了重要的土地。

  因此等天子言毕,众臣都看向晋王,发现其脸上满是止不住的怒色,望向天子的眼神,几乎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第1173章 封王

  “此决计不可!”

  未等宇文护说话,便有臣下跳出来,向宇文宪进行劝谏,大意无非是以汉初分封和汉末群雄为例子,直言分封的弊端,恐百年之后重蹈周之复辙。

  “百年?我国尚有百年矣?”

  宇文宪望着宇文护冷笑,又转向群臣:“齐军咄咄逼人,今破河东,将欲渡河伐我。齐主春秋鼎盛,在位不过三年便屡屡西侵,手还伸去江南,天下饱受其扰;今失河东,明弃河南,不过十年,我大周还能剩下什么?也许齐主此刻就在谋划着进攻南阳等地了!”

  宇文宪以大局迫人,逼得宇文护等人不得不跟随他思考,仍有人不愿相信:“蒲州不失,河东尚安,齐人欲直取长安,必须战胜在蒲州的我军,岂会分兵……”

  “齐主手下有天保精选的百保精锐,现非太祖时节,汝等率军野战,可战得彼否!!!”

  宇文宪大喝一声,众臣噤若寒蝉,宇文护也一声不吭,静看宇文宪发威。

  找回些许皇帝的威严,宇文宪既觉得舒畅,又觉得讽刺无比,仍履行着皇帝的职责:

  “齐主灭晋阳诸贵,整军经武,哪怕有军队镇守各地,其手中也至少有二十万的人马;彼之皇后为突厥公主,还可利以重贿,请突厥再次出兵侵扰我境。”

  “如此一来,河东之事便可徐图,我若为齐主,必使军南下进伐南阳,一者可呼应淮南齐军,二者以声势迫压梁陈,三者可将我国之军尽数逐离中原,夺我大周探洛之机,独享天命,更使我国哀衰!”

  “今国家危难当头,有如蜀汉,诚是危急存亡之秋也;若不以重赏收揽人心、鼓舞军心民气,将何以抗齐之强侵!昔高欢忧虑督将尽投太祖,士子悉奔萧衍,人物流散,何以为国;现在却是我们要开始忧虑了!”

  虽然时间不算长,但宇文宪在皇帝一位也磨出了气度,站在更高的眼界上侃侃而谈,一时震慑住了众臣。

  宇文护一惊,顺着宇文宪的思路捋下去,发现这并非全无可能;

  虽然周国宣传齐军出兵十余万,基本等于当年攻打玉璧的人数,才险险攻下玉璧,不过这是对外的宣传,比较接近核心的高层都知晓,齐军此次出征有接近十万的总兵力是没错,但攻打玉璧的战兵不过五万。

  正因为从各方面考虑都不可能这么快攻下玉璧,所以周国才会在一开始对齐军的入侵毫不在意,甚至觉得齐主不是膨胀自大就是直接疯了,想重蹈他爷爷的覆辙,可现实却狠狠地打了他们的脸!

  三万兵,一个月,毁灭了周国二十年的不败神话!

  从这就可以看出,齐主用兵自有风格,并好行险。当所有人以为他不会打玉璧的时候,他出兵了;觉得他打不下的时候,他攻克了;那么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他把重心放到河东战场的时候……

  他恰恰有可能出兵南阳!

  宇文护是知道的,高殷在刚登基时下令对侯景进行平反和追赠,最近又对侯景旧部进行赦免,若能归齐则既往不咎,并奖赏了郭元建等侯景旧部,这无疑是在招揽河南等地侯景旧人,所以对南阳用兵……是有极大可能的!

  他不得不感叹,毗贺突的战略眼光实在优越,或许他不待在这个位置上,作为一名将领,或许能更好地发挥他的才干吧……在毗贺突登基前,自己也对其颇为欣赏,若不是出了祢罗突被俘虏的岔子,那他杀死明帝后,拥立的应该是祢罗突,而毗贺突会被他引为心腹……

  又是被高殷所毁!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向宇文护袭来,他发现自己好像被某人做局了,似乎就是东边那个小兔崽子,可这怎么可能呢?他怎么能算到这些?怎么知道我国家、宗族之间,甚至只存在自己心中的秘事?

  莫非齐主真有神能耶?

  思绪被打乱,宇文护的愤怒也被消解了一大半,看着言之凿凿、坦然自若的宇文宪,宇文护升起一股深深的惭愧和嫉妒,就好像太祖的英灵附着在眼前青年的身上,用着一如既往的从容,教导他如何为人处世。

  太祖已经死去五年了……可自己还是离不开太祖的阴影!

  说完论断,宇文宪恢复神肃,面色有些惋惜:“有虑于此,国家就必须要对那些浴血奋战、马革裹尸的英杰们进行褒赏,宇文叔裕生为柱国,功勋卓著,又因抗拒齐军,乃有此薨,若连他都不得封王,那天下谁人可堪我大周之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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