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宇文护出了晋王府,有婢女召唤元孝矩,带他来到元罗朗的屋中,宇文护的妻子元罗朗就坐在里屋,见到兄长,面色一喜:“可说服了?”
元孝矩摇摇头:“晋王犹而未决,须得强压,方敢舍身……”
“唉,成君王大事,无非搏命而已,晋王的处境可比当年的太祖优渥太多了,这都不能把握机会,以后如何服众呢?”
元罗朗知道哥哥说的不是宇文泰,而是他们的祖先道武皇帝,也是轻叹一声,安慰道:“我虽是女流,也知道此事不可急躁,齐之高澄便是因此而死,况夫君乃同族乎?夫君身辅朝理,自有你我不晓得的难处,等他想通,便是一昼夜而成,我既为皇后,兄长也便是国舅了。”
第1168章 冢宰
元氏兄妹互相安慰,如今上不上下不下的态势,也让他们揪心不已;虽然才成为晋王妃没多久,但接踵而至的挑战就是称帝,使得晋王阵营的人马不得轻松。
细细想来,周国现在所有的麻烦几乎都是如今的齐帝高殷所造成的,不是他开启稷山之战,晋王之子也不会出事,鲁国公还留在国内,不会换上毗贺突这个刚硬的家伙;
长安又受其三国之影响,传出不利于晋公的流言,而后毗贺突还以此为借口,真打算实施书中的犯罪计划,给周国造成的坏影响难以估量。
此时齐军又在他的命令之下,率军攻打河东……结果如何还未知晓,但东方的种种操作,已经让周人产生了浓重的心理阴影。
明明前十年都和高洋相安无事,顶多只有小规模的冲突,高殷一上来,连玉璧都拿下了,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这也成了元罗朗的心病,隐约觉得周国的未来不可期,太祖已经不在了,国家又不似以前那样强将如云,硕果仅存的等夷们还和夫君有矛盾,若再出点事,只怕……
晋王的仪仗队在街上大张旗鼓,护卫比以往多了三倍,放眼看去,街道几乎要被晋王护卫给堆满了,一只苍蝇都难以穿梭,硕大的“晉”字旗迎风飘扬,尽显王者的威武。
宇文护沉醉于这种威风八面的成就感中,不由心想,自己这样已经和皇帝差不多了,何必再贪图那个位置呢?取不取无差,强取还有很多害处。
虽然还要和那些个孺子装模作样,但产业本是他家,自己只是代管而已,如今具体的权力都在自己手上,做一做姿态,反而让宇文护更有一种暗中得意的快感。
不过妻子、亲信、党羽都希望他能更进一步,她们分析的利弊也各有道理,最重要的是,自己会成为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无论名或实……
而这也意味着他将超越四叔,成为四叔拼搏一生而不可得的高贵人物,也证明他有着四叔所没有的天命。当然,四叔现在也是皇帝了,但他是死的,自己还活着,生时就已登临天子境,这是何等的荣耀!
晋爵为王就已经如此快乐了,若真登基为帝,享受万民拥戴,那天下间可比之人也就二三,而若是论实质,也就一人而已……
“唉。”
车驾停止前进,宇文护叹息一声,下车进入太极殿。
周国没有沿用传统的侍中和尚书台,而是仿照《周礼》建立了天、地、春、夏、秋、冬六官,也是后来隋唐三省六部的雏形,尚书台的职能被拆分并入六府,三省里中书省负责的决策与草诏职能由春官府(礼部)的内史大夫承担,门下省负责的封驳与侍从由天官府的御正大夫和纳言大夫承担,执行与行政的尚书省则被拆分到其余部门。
造成这一情况的原因是宇文泰专权,为了不让西魏皇帝摸到实权从而反杀,宇文泰在设计的时候加入了自己的独断小巧思,和曹操、高欢的霸府初衷类似,但具体细节又不相同,只要“五府总于天官”,最终决定权就还握在天官府的大冢宰手中,而决定大冢宰能否总统五府的权力又在大冢宰自己手中。
即使皇帝解除了这个职务,也要设立新的机构接手五府事务,而原本汉晋传统的尚书台模式已经被取销,需要时间来组建并运行,这段时间足够大冢宰反应过来把皇帝反杀了,于是出现权力不向皇帝靠拢,皇帝只能主动走向六官的局面,以此保证宇文泰和接班人能够牢牢控制西魏北周的权力。
这就使得西魏北周看上去还是一个班子,但皇帝没有一个自己完全掌控的机构可以配置亲信党羽,从而沦为吉祥物的法人,没事被大冢宰拉出来遛弯、有事请出来背锅,加上柱国体系和府兵制度,政权和军权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让皇帝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周国的皇帝总是比权臣慢一拍,宇文邕熬了十二年,最终还是被迫铤而走险,选择肉体消灭宇文护。
周帝身边也是有些侍臣的,比如御伯中大夫,对应的其实就是汉晋制度的“侍中”一职。虽然他们归属于天官府,人事档案挂靠在大冢宰的单位名下,但本人时常跟随在皇帝身边,算是借调给皇帝了——多少有些黑色幽默。
而由于皇权天然的礼制属性,容易在耳濡目染间洗脑近臣,让他们放弃对大冢宰的效忠,转而臣服于皇帝;
因此宇文邕谋划诛杀宇文护时,身边密谋的同党王轨是内史下大夫,隶属于春官府内史司,宇文神举是右宫伯中大夫,隶属于天官府宫伯司,宇文孝伯则是小宗师,属天官府宗师司。
这一套比曹操司马师高欢建立的霸府还要压迫皇权,前三者虽然在朝中安插亲信,诛绝政敌,仍保留了旧朝廷的体面,最开始也是在母朝廷的名下开创了子朝廷,再做空母朝廷、壮大子朝廷,随后兼并;
但宇文氏所建立的西魏一开始就在宇文泰的掌中,所以最初的设计就是让大丞相、大冢宰控制一切,朝廷不是个空壳而皇帝是。
如果宇文泰自己登基,那肯定要将这个留给自己的后门堵上,可时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只能交班给宇文护,而宇文护当然不会削弱自己的权力,宇文觉又没有威望和机会改制,因此大冢宰这个系统BUG就保留了下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宇文泰亲手给儿子们挖了墓穴。
这就使得周国皇宫内没有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理政之所,周国皇权真正的名字是“大冢宰”,你个皇帝名不副实,要正式的场地干嘛?
宴请百官、接见外臣、举行大典在太极殿,日常政务听讼在正武殿和东堂,召集众臣议事在大德殿,要办什么公就自己选一个办公厅临时干活,要正式办公室的话,得去宫外的天官府里。
此时宇文护进入的是太极殿的东堂,从他入宫时起,就已经传令召皇帝和众侍臣来此议事,等他到东堂时,被点名的官员们都到场了;
宇文宪穿着一袭黑袍,坐在堂首和近臣们谈笑,见宇文护来,便停止谈话,面上仍留有笑意。
虽然处境不好,但从这个笑容可以看出皇帝心情不错,或者说心态愈发平和。
宇文护的眼神复杂起来;想到自己可能又要杀死第三个皇帝,偏偏这个还是最麻烦的,卡在一个国家艰难的时刻,自己甚至还要他多活一段时间配合自己,心里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膈应。
毗贺突看似准备躺平,准备在皇位上发烂发臭了,可谁知道他又会突然整出什么狠活?
该死的高殷,学你那死鬼阿耶不好么?登基了也不维护权力、好好享乐,净给我添堵……若再给我三年,毗贺突就不是问题了,偏偏在这难熬的时刻,成了亘在他心头而又不能不立刻解决的麻烦事。
抱着这种复杂的心情,宇文护向宇文宪行礼:“拜见陛下。”
“晋王别来无恙。”
宇文宪轻佻一笑:“又有何事要与朕和众臣商议?”
第1169章 周摇
天子轻佻,似无人君之状,但群臣知道原由,无非是有人不让他做真的君王。
宇文护见怪不怪,从那之后毗贺突一直是这样,说实话这反而让宇文护有些安心,总比笑里藏刀好些,能时刻提醒自己提防。
“东贼侵入我国河东,已夺大片领土,臣命柱国大将军侯伏侯龙恩、大将军独孤勇等将,率兵八万救援。”
宇文护顿了顿:“东贼有备而来,先破了玉璧,又图谋蒲州,蒲州若失,则黄河为敌所有,他日复侵关中;臣唯恐有失,欲再调一批士兵前往蒲州巩固防卫。”
“有这事?”宇文宪惊讶道:“哎呀呀……朕不太清楚这些,倒让晋王费心了。”
群臣欲笑而不敢,宇文护压着火儿,客气道:“臣既为辅政,此乃分内之事,只是这……”
还没说完就被宇文宪打断,宇文宪捏着下巴,喃喃道:“可是连玉璧都被齐军攻陷,蒲州虽然兵众,几位将领能比宇文柱国否?”
宇文护一滞,周围的臣子随之凝神屏息,生怕宇文护察觉自己的不敬,拿自己来出气。
前次也是这样,当玉璧沦陷的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周人不敢置信,宇文护自己更是轻蔑一笑,说这是齐人的诡计,欲以流言乱我军心尔。
结果这条消息很快被验证,玉璧不仅沦陷,韦孝宽还被生擒,当众被齐帝叱责后,绑在柱子上生剐其肉,百刀乃死,剐下来的肉为齐军和复降之周卒分食,遗骨被带回晋阳献捷太庙,玉璧数万军民被齐军屠戮一空。
这消息极大地震撼了周国,原以为只有时间和疾病才能击溃的不落铁壁,就这样轻易被攻克了!
甚至不是陷落在高洋、段韶、斛律光这些齐国威名赫赫的人物手中,参战的将领多是高殷、高长恭、高延宗这样比他们还年轻的小儿辈,和皇帝同龄,极大地撼动了周国的人心,一时间流言四起,连亡国之论都有人在街头巷尾谈起,宇文护使卫巫府杀了好些碎嘴之人,才压下这股妖风邪气。
但事实摆在众人眼前,不论信不信,对应的方案都是要拿出来的,因此宇文护紧急派遣士兵前往蒲州,向皇帝和百官承诺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收复河东,才在朝臣们半信半疑、皇帝幸灾乐祸的凝视下,暂且将事态控制住;他既然是实际上的皇帝,就必须肩负皇帝的责任,若完不成承诺,威望又将大损,到时候谁都会觉得宇文护不配治国。
这样的声音一多,麾下有识之士就会作鸟兽散,转而聚集在可以成事的人麾下,从而密谋推翻宇文护的统治。哪怕一次不成,但周国臣民只要产生了“需要推翻晋王”的群体共识,维稳的成本就会不断提高,宇文护就只会越来越疲惫。
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因此稍稍放松了对宇文宪的管制,时常带他出来给众臣们看看,营造一副君臣相得的和睦景象,此前因大怒而不恭敬的态度也有所收敛,在宇文宪面前摆足臣子的姿态,甚至把豆卢宁的楚国公爵位都给恢复了,姿态已是放低到了极点。
宇文宪则对此不甚在意,只是要求出去打猎,说太祖自马上得天下,自己也做过一方刺史,不能忘本,宇文护只得同意他出宫几次,还让禁卫把皇帝团团围住,不许他和其他大臣接触。
但大典和祭天这种环节则是宇文护控制不住的,宇文宪瞅准时机,就会在接见外蕃使者和祭祀的过程中召见一些使者和百姓,和他们说话、赏赐财物;
宇文护也不好派兵上去阻止,让禁卫呵退这些人,不然傀儡皇帝的遮羞布就被扯下来了,只会让周国颜面扫地。
靠着这些到底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宇文护只能将这看作是皇帝的小小任性,就当是毗贺突最后的放纵吧,在时候到来之前,自己还需要他给自己演好角色,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至于用玉璧来阴阳怪气,那更是家常便饭,每次提到这个,宇文宪都说自己无德,辜负了祖宗基业,愧对国家愧对天地,恨不得罢免自己,将皇位让于有德之人;
而稍微了解周国行情的人都知道保定意有所指,暗讽掌国的宇文护没能履行好辅政的职责,却还捏着大权,宇文护虽然一度气得头疼,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暗中威胁这些近臣不准引导皇帝谈论这些事,皇帝身边的侍官也被换上他安排的人选,可以说除了皇后与皇帝一条心,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宇文护的授意。
若宇文宪想仰仗皇帝的身份强行在众臣面前选官,宇文护也不会任其施为,要么用拖字诀,要么先答应,然后迅速编排这臣子的黑料收买,收买不成便弹劾,总之让宇文宪在政治上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君臣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到头了,将来必有一战,所以每次两人当面相对,臣子们都很紧张——生怕皇帝又爆什么典惹得晋王不快,最后晋王恼羞成怒,挥刀砍向他们这些群众。
这一刻,他们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里,心想自己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陛下这是在玩火啊!
宇文护银牙紧咬,宇文宪察觉到其面部变化,心里更加得意。
宇文护还不能不答,想了想,恭敬道:“宇文叔裕虽有纬武经文之才,然年事已高,又据孤城,纵奋其智勇,终不如旧日气象。玉璧扼守台壁,为齐国大军所围困,彼等以腐尸污浊水源,又用诡诈妖法乱城中人心,愚民惶惶,搅扰城防,致使军心沦丧,玉璧难守;然玉璧虽沦丧,叔裕到底是关西男子,宁死不屈,百刃临身而不发一言乞怜,诚为我朝忠臣之典范。”
宇文护夸赞死去的韦孝宽,以此来让宇文宪顾虑伤害忠臣而闭嘴,谁知宇文宪顺杆上树,叹道:
“可惜,若援军去得及时,兴许还能救下宇文叔裕……”
这件事其他人查不了,但宇文护太清楚这些猫腻了,侯龙恩是自己的人,查出来行程有问题,那援军不能及时抵达坑死韦孝宽的责任就要被扣在他头上,稍作决断,他便道:
“齐军除了玉璧,还分兵攻打邵郡,动兵不下十万,兼有晋阳军镇之勇。我朝创业艰难,今虽复元气,仍不能与河北相比,故有此败,然不可缅于悲惧,纵是只为宇文叔裕,亦当重整旗鼓,为其报仇。”
大家都听到了,不是我想害死他的,是他倒霉撞上了齐帝,偏偏自己年纪大,马失前蹄,跟我们后方支援没任何关系!
宇文宪微微点头,似是表示认可,忽然面露悲色:“太祖攻略河东十余年,将国家交到两位兄长和朕的手上,才短短数年,就被东贼夺了回去,河东之地遭东贼践踏,朕心痛啊……!”
这才几年,我就是第三任了,前两任是怎么走的?这天下是不是太祖的天下?是谁把太祖的基业给败光的?!都给我想起来!!!
群臣听得懂两人的画外音,面色愈发难看,宇文护的火气蹭蹭直冒:
又没完了是吧!
第1170章 天王
强调周之天下是太祖所建之宏业,已经是宇文宪最后的反抗了——连手段都算不上,他的权力触手被宇文护尽数折断,就连身边的宫伯和内史,都被换成宇文护的亲信,皇权莫说千里之外,连十步以内都都无法保有。
凡事有利有弊,他的反抗让周臣确认了宇文护权欲熏天的自私心理之同时,也让宇文护对他的管控变得不合理却合情,毕竟他要杀宇文护,宇文护的反应有所过激也是人之常情;试图劝谏宇文护收敛恶意的臣子都得到了一个血淋漓的下场,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局面会持续多久,只能待“天时有变”,至于向好还是向坏变化就难说了,惟一可以肯定的是,至少在新局面来临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松口气。
黎明尚未到来,众人只能忍受黑暗,三位皇帝亲自演示了反抗的结果,臣子也只能无奈匍匐。
宇文宪打的是太祖牌,宇文护也不能从正面驳斥,因此轻咳一声,娓娓道:“陛下勿忧,沙场纷争、军队拉锯本就是常有之事。太祖率军与东贼战于小关、沙苑,皆获大捷,然河桥虽斩杀高敖曹,亦小损众于贼手,邙山虽获北豫州与虎牢关,然北军亦为东贼所破,临洮等五王被俘,国家损兵无数。”
“太祖英姿不世,算略无方,犹有此败,可知人力有穷尽时,庙算至臻,谨候天意,天若不允,反受其咎。昔得虎牢而失万军,乃立府兵,可见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今暂失河东而与敌决战,焉知他日非我大胜东贼、兵临晋阳乎?”
宇文护毫不犹豫地提起了宇文泰的战败,堵住了宇文宪的嘴。
后人觉得北周虽然前期弱小,但后期执政得当,因此以弱胜强,但这种想法多是在胜利者的角度进行诠释,实际上宇文泰虽然在小关和沙苑大胜东魏,确立了西魏国基,但后期国力差距逐渐凸显,就使得河桥、邙山皆惨败于东魏军了,如果不是高欢临死前想要解决玉璧这个心腹大患,也不会遭到严重的惨败。
侯景反叛,高澄身死,这些都极大地损耗了东魏的实力,若说西魏是因为弱小而团结,那么东魏就是强大而膨胀,如果高澄不死得那么滑稽,或者有一个可以与娄昭君分庭抗礼、保护东魏整体格局的人在身边辅佐,那么东魏就不需要进行内部的权力竞赛,很可能提早消灭周国;娄昭君本该是这么一个人,甚至因为是女性和国主的母亲,应该比宇文护更称职,可在人不为己这条路上,宇文护连她的车尾灯都看不见,娄昭君的对手只能是坑死全族的吕雉和祸乱天下的武曌这两个神人。
所以在时人看来,周国的确远弱于齐国,这是立国之时根子上就有的问题,虽然会为了颜面不会公开承认,但真实的心理无法对自己说谎,因此周国远比齐国更需要强调正统和周礼——实力不够才更喜欢拿名分来凑。
晋王在东堂会议上指出,大周目前的发展瓶颈,是太祖时期遗留的历史性挑战与结构性矛盾的阶段性体现。他所主导的系列革新,旨在妥善解决这些先发性问题,为帝国的可持续繁荣奠定坚实基础。
而当前正在进行的河东之战,正是大周在迈向新时代过程中,所面临的又一次重要挑战与战略机遇。此次战争不仅是对我军战斗力的直接检验,更是对周国整体治理体系和应变能力的综合性大考。
晋王强调,在战局尚未尘埃落定之前,要对前期出现的小规模失利持以全面、客观、辩证的态度。应当看到,这些局部现象并非对全局的否定,而是周国在长期斗争中不可避免的阶段性磨砺。其存在的意义,恰恰在于为周人提供了宝贵的实战数据与历史经验,看清不足、补齐短板,最终将教训转化为胜势的基石。
因此晋王向全国发起号召,从皇帝至臣民,都要树立必胜的信心,以高度的历史自觉,在战场上书写无愧于时代的答卷;每一次风雨,都将是灌溉“周国特色封建主义道路”的甘露,每一次挫折,都将是通往最终胜利的阶梯,在太祖创下的基业之上,这届朝廷正以坚定的决心和稳健的步伐,致力于为帝国开创一个更加稳定、持久与光明的未来。
宇文护与其幕僚早就准备好了通稿,无论宇文宪说什么,都要强调国家在蒸蒸日上、即便遭遇挑战也小心谨慎的执政态度,在这伟光正合的宣传口径之下,凡是提出反对意见的臣子都被视作对大周心怀不满之人,宇文泰遭遇危机而拿出的决断和勇气成了宇文护的绝妙盾牌,不断逼迫臣民们对周廷拿出信心,至于将来如何,总会给他们一副满意的答卷。
正因为宇文宪扣着太祖说话,所以才不能反对太祖时期的政策,而宇文护作为执政本尊,哪怕提出太祖曾经犯下的错误,也无人能对其进行惩处,只有他扣别人帽子的份,巧妙而强硬地将反对他的意见诠释为反对国家、反对太祖,因此哪怕是宇文宪,对此也只能无语凝噎:他纵是有诸葛孔明的辩才,面对这种批判的辩证法也无可奈何。
因此他只得放过这个话题,跳回另一个细节上:
“叔裕镇抚玉璧二十年,虽非河东总管,各郡实仗其威。玉璧既破,诸城纷陷,实是此然。朕哀叔裕之才,更痛柱国遭戮,故而欲追赠叔裕为王。”
闻听此言,宇文护面上的淡然维持不住,露出一缕怒色!
王,可是周天子的象征!
《礼记·表记》曰:“子曰:‘唯天子受命于天,士受命于君’。”
天子受命于天,臣下受命于天子,故周朝的最高统治者称为天子、天王。
虽然王号在汉朝开始被立为第一等爵,但在复古周礼的鲜卑周国,王号恢复到了最古朴的使用方式,即统治者的尊号,因此从西魏文皇帝元宝炬驾崩后,后面的元钦、元廓未建年号而称元年,必要时沿用大统。
这是因为纪年的方式在古代分为两种,分别是【王号纪年】和【年号纪年】。
前者是汉朝之前的传统,以君王年数纪年,是更古的传统,而后者为汉武帝所创,两种纪年方式有着不同的政治意涵,对于非中原本地出身而兴起的胡人政权更是如此。
如前燕“慕容氏初兴,奉晋正朔”,但随着势力膨胀,已经可以挑战帝位,慕容皝便停止使用晋年号,以古者诸侯即位,各称元年,采用无年号纪年,从此不再奉晋正朔。
这里面就有了两层含义,一是推崇自己复古,意味着自己的发展脉络是和夏商周一脉相承的,而不进入汉魏晋的中原序列,不归中原人管了;二是将此时天下纷乱、列国争雄的局面比作春秋战国,群雄逐鹿,谁得之的问鼎——大家都是玩家,看谁笑到最后。
正是抱着摆脱汉晋传统叙事的念头,北周才从西魏文帝死后刻意不设置年号,以元年称呼,将自己塑造成继承周朝精神的新生代中原逐鹿者,所以不需要皇帝这个称号,王就已经是最高叙事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