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不可急切。”
宇文护觉得自己已经很激进了,自己所见的难处极多,一时不能解决;至少自己已经对亲信们承认了自己的志向,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只是步骤上要徐徐图之,一切妥帖再行事。
但元孝矩这个保守派觉得宇文护太保守了,希望他能在今年就搞定这件事,把小皇帝赶下来,自己坐上去:“接下来是废保定而立新君耶?不知是谁,是去齐国请祢罗突回来,还是另立豆罗突?”
“休谈这种事!”
宇文护瞪了元孝矩一眼,事实上他自己也没想好,建国至今不过五年,就要废三个皇帝,那自己比霍光梁冀还要跋扈!
废是肯定要废的,但不是现在,此刻国难当头,等事情安定,再给毗贺突找理由,请他体体面面地退下,而自己也能一窥时局,那时候时机才算成熟了!
元孝矩的火气也上来了:“晋王年岁已知天命,还要等候,等到何时?!!”
“您权威势重,已为太祖子嗣所忌惮!居帝位者,二崩于王之手,心怀不满如祢罗突者,身在外国而为齐帝所命,诋毁王威,依附如豆卢突者,虽表面恭顺,亦不知其心中所想!”
“您已将太祖血脉全部得罪,这国家只要是太祖一脉在位,必将容您不得!彼等此刻或无能为,但将来呢?您百年以后,他们又会如何对待您的子嗣!”
“可怜我几个好外甥,竟然要遭此大难!”
元孝矩猛然大喝,无论是音量还是内容都让宇文护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
“别说了!”
元孝矩退后躲开宇文护的大手,冷笑道:“若在您的府中,连这些话都不能公开谈论,那您还是早点交权,我等也好尊奉陛下,至于将来之处境,晋王自求多福吧!”
说着元孝矩挥袖就要走,宇文护惊而后悔,去扯元孝矩的袖子,安慰道:“孝矩怎能说这话?我也只是……唉!再商议吧!”
元孝矩说着“还商量什么”,一边往外挪去,被宇文护拉住,挣扎几下后便半推半就地随他来到书房,将门掩上,二人在房中密谈。
四下无人,眼前还有一个元孝矩,宇文护想维持自己的权臣架子,结果没忍住,先叹了口气。
“汝等说得轻松,却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如今我已与梁冀、霍光无异,纵有想法,也只能期望子孙有为,现在形势又艰难,我再行此事,就不怕国家崩溃吗?”
“您就是国家,天下大事系于您身,何必推辞呢?”
元孝矩的表情变得隐秘:“只不过是将五年前的事情再做一次……”
“太祖子嗣尚可,我却没有这份底气!”
宇文护哼了一声:“魏已非魏,周又不周,何以与齐氏争衡!”
元孝矩心想大周不行,魏还是可以的,组织了一下语言,重新劝道:“事实就是,您已经得罪死了太祖子嗣,他们必定反扑,现在不敢,不过是形势压人,不代表他们没有包藏祸心。”
“纵然败者化尘,可只要您守着这底线,那皇帝始终都是太祖血脉,他们可以失败无数次,您只要输一次,就什么都没了!您难道像周公那样,有七子在外为强藩吗?”
宇文护面色尴尬,元孝矩再问:“您自比魏武帝、晋宣帝如何?”
宇文护只得摇头:“不如也。”
“彼等一世英雄,前者扶汉祚,后者谋魏鼎,各有救国大功;然建安末年,尚有许昌、邺城之乱,司马掌国,亦有夏侯归蜀、淮南三叛,若续扶旧国,岂不是将名分让于仇睢,养虎来杀自己吗?!”
“而今天下分裂已久,古风不存,人皆怀谋利之心,刘彧、萧鸾以支庶篡历,虽败国祚,终问尊位,国亦未失于其手;可见政道繁复,事在人为,只要晋王登极践祚,自做天子,少了掣肘,行事将无往不利,更可保自家万事无虞!”
“至于太祖子嗣……日后善待,也就是了,名分既定,彼等必无谋也。若迁延日月,致使中途遭逢变故,您再想晋位,亦不可能了!”
宇文护觉得这番话十分不错,内容极大丰富,古今得失皆有分析,历史教训也受重视,如果不是逼他现在就篡位,那就是宇文护理想中的劝进良言。
“汉有高祖、昭烈,燕有献武、成武,南有宋武、齐高、陈武,皆在五十岁后登临帝位,立基而馈子孙。特别是陈武,彼破齐便篡位,致使征王大败,如今基业亦守在陈蒨手中,谁又讨伐陈蒨了?”
宇文护更觉尴尬了,作为真正的国主,他收的是第一手线报,所以显得元孝矩此刻说的话没头没脑:
“齐帝从我等手中要走陈昌,今以奉陈昌归国之名,联合王琳与陈国三镇起兵反蒨,陈蒨自顾不暇,已向齐国请和。”
元孝矩慷慨激昂的话语骤然一噎,顿时咳嗽起来:坏了!
第1166章 权刃
宇文护果然发散了思维,回忆起自己亲手把陈昌送到了齐帝手中。
陈昌的身份是一把利刃,人尽皆知,不过周国碍于地缘,无法向陈国施加特别大的影响,特别是王琳还在郢湘阻隔了周陈联络,即便王琳覆灭,也还有西梁,这是原则问题,扶立一个陈昌会引起西梁的反感,失去了西梁的归附,反倒得不偿失了。
因此周国最后只能把四个二带两王当炸弹来打,把陈昌送回陈国,给陈蒨造成一些法理上的麻烦,事实也的确如此,陈蒨有段时间心情相当不好,但最后到底是把陈昌给平息了。
而在这个时间线上,陈昌被宇文护用来交换了自己的母亲阎姬,对宇文护来说这是不得不进行的交易,殷儿虽然知道是给齐国送了一把武器,但宇文护也不能拒绝。
如今这武器在淮南兴风作浪,搅动了江东风云,甚至逼得陈蒨不得不向齐国低头,提起这件事,宇文护的表情便一脸阴翳,这种不得不资敌、坐视敌人享利的事情,实在太让人难受了!
早知如此,自己就该用其他条件换回母亲,虽然不知齐帝是否会答应,但总比现在让他得意要好!
事关自己的错误决策,宇文护的防御心理被激发了出来,高殷是他的死敌,这几年的不顺都和他有关,甚至自己要给宇文宪纳娶突厥公主的计划都被高殷所破坏了,结果就是突厥人和齐国狼狈为奸,在他的国土上大肆劫掠,死伤无数,他还得想办法善后当地民政。
这么一个肚子坏得流脓的家伙,他的行动能是心血来潮吗?
宇文护越想越不安,猛然回忆起,除了陈昌陈顼,高殷还从他这里顺走了一批人物:
先是战阵上俘虏了祢罗突,随后又要走了祢罗突的家眷!
而自己若是强行登基称帝,无论善不善待毗贺突,高殷都会故技重施,借口毗贺突已死,“要送鲁国公回朝继位”,把那套对陈蒨的把戏,在自己身上再来一遍!
到时候自己让是不让?让就成了笑话,暴露了野心还做不成事,以后再也无脸见人,部下也会离心离德作鸟兽散,不让,那同样会大失众望,齐国财富又多,高殷只要拿出一部分,就能收买大批如贺若敦、梁士彦者!
宇文护越想越气,抓起眼前的茶碗摔出去,忍不住骂出口:“这个……杂种!”
好一会儿,宇文护才从气头上缓过来,看见元孝矩跪坐在一旁战战兢兢不敢动弹,心中顿出一口恶气:
刚刚不是还在逼我篡位吗?怎么不横了?
你什么身份,怎么知道我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元孝矩懊悔不已,自己引喻失义,反而让晋王提防起来了,也不知道他骂的是谁,好像不是对自己发脾气,于是缩着头、耐心地等待,见宇文护神色转平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晋王是在怨矩?”
“怨你?”
宇文护冷笑:“这件事上,你还不够格。”
元孝矩仔细思索刚刚发言不妥之处,猛然警省,挽回道:“这……鲁国公背弃祖宗,自绝于天下,已非我朝之人,国家无人不愿得而诛之,晋王何必为这人动怒呢?”
“他算什么?一条丧家之犬,如今只在高殷脚下摇尾乞怜,求条活命罢了。”
宇文护又倒了一碗茶水,饮去半盏,冷笑:“陈顼之妻已被高殷占有,却不知祢罗突这家伙,又能守妻守到几时呢?”
说完,他也觉得这种诅咒一样的恶言不妥,低头饮水,过了一会才道:“我若废毗贺突,高殷必以此兴造罪名;宇文叔裕的品行世人皆知,这都能被他说出恶德来,到时候还不知道如何攻讦我……”
宇文护犹豫片刻,又说道:“我见其所著三国极为精彩,内容生趣,却没想到他还在里面埋了一个大伏笔,毗贺突敢兵变攻我,甚至率军冲出宫门,也是受其影响,如今世人皆言‘魏帝杀晋公’,便是指此。”
“我再废毗贺突自立,那不仅是第二个司马氏,还是王莽、董卓,而他就是光武、魏武,率关东义军兴兵伐吾!”
说起这个宇文护就气,这书开卷不过十章,就开始影射他们宇文氏是董卓的西凉军,拿不下洛阳、被打回了长安,还要篡位建周,并在其中影射太祖杀出帝之事;西魏建国二十二年,整个建安年号二十四年,也相去不远,他找文士问过,偏偏还真是这个时间,真不知道高殷是看书太多算准了,还是冥冥之中窥见的某种国家建立的规律,继而以书导人、气阴算杀。
如果一切都在高殷的计划之内,那只能说这家伙太可怕了……和侄子们完全不是一种人,难怪高演会在他手里翻船,哪怕高殷自己不在周国,手伸长了些,也差点把他给害死。
“这样的人,会对我们的动向没有算计吗?也许他早就等着我篡位,好把祢罗突当成块宝贝,乱我大周人心!”
宇文护之前对帝位的心动怦然冷却,充满遗憾和失望;他也是想做皇帝的,哪个男人不想?最开始那几年因为地位不稳,也只能把这种想法压在心里,根本不敢冒头,可现在百官公卿有不少人已经察觉到自己的野心,说难听些,自己若真一直潜伏下去,他们反倒会惊诧!
而作为他事业上的前辈,高殷早就洞悉了这一点,挖好了大坑给自己跳呢!
宇文护对高殷是欲杀之而后快,但高殷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只能遥对东方无能狂怒,但还有一些人和高殷同俦,恰好还在自己的掌控中,也巧,这些人还不安分,四处跟他作对。
陀罗尼,统万突,毗贺突……!你说你们都做皇帝了,安分享几年乐不好吗?这大权你就非要年纪轻轻就抢,那我成什么了?被叔叔托孤,然后助你们掌握大权,用完既弃、帮汝家做皇帝的工具?!
周国水太深,我都差点把持不住,你们才几年没吃奶啊,能干什么?连我都斗不过,还能对抗满朝臣工的鬼心眼?这权力在我手里,好歹皇位还是宇文家的,我要出了事,只怕宇文氏欲留名都不得!
宇文护越想火气越大,让元孝矩唤人准备车马,他要入宫面圣;毗贺突自从兵变失败以后,就被他囚禁起来,也不知道出于何种心理,宇文护就想从他口中听听对“天下万民请愿”的看法,哪怕短时间内还做不得,他也能生出一股快意。
元孝矩照做,吩咐完后又很快兜回来,拉住宇文护的衣袖:“晋王……”
第1167章 分义
“嗯?!”
宇文护穿戴衣甲,刚刚的商议被元孝矩说错的话给中断了,惊起宇文护一身冷汗,察觉到现在不是称帝的好时机。
但元孝矩仍不死心,继续发力:“晋王所虑,臣等不及,但晋王也该想想后路,如今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若晋王不行此大义,该教追随晋王的我等何为?”
宇文护闻言,心头一软,又忍不住犹豫起来;刚刚那番话,特别是太祖子嗣不容他的这段内容,也确实说到了宇文护的心坎里。
元孝矩见事情有转机,连忙道:“若晋王愿听,矩愿明言。”
宇文护闭上双目,想了想,还是坐了回去:“……且试言之。”
元孝矩心中一喜,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便不再兜圈子,以直接、最真实、最不绕弯子、最扎心也最干脆的方式向宇文护坦言:
“便以蒲州战事来说,眼下无非胜齐和败齐,至于如何算胜,收不回河东但退了齐军算不算胜,则由晋王思量,臣不多言。但即便胜了,这功,却又算谁的呢?”
“……?”
宇文护不解其意,元孝矩扶须,严肃道:“如今蒲州城内皆为晋王亲将,还有世子坐镇,当为晋王之功。然兵马钱粮都由国家所出,而国家乃是太祖肇基,纵无晋王辅政,若能使燕国公总统万军,郑国公、随国公、安武郡公临阵决机,料想抗齐亦非难事。”
“因此总有人不服,纵是胜了,也是倚仗太祖遗泽,非晋王之力也……”
“谁敢说这话?!”
宇文护立刻咬牙切齿起来。
他心里对宇文泰一直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素,他十二岁丧父,一直追随三叔和四叔,在三叔死后便只有四叔了,意气风发的四叔是他的人生偶像,虽然以叔侄相称,但实际的感情已亲密得如同父子,他也把几个堂弟看作是自己的半大儿子。
可惜天不假年,四叔逝去后,这份崇拜便因尘封而渐渐褪色,无论他怎么做,都离不开四叔的规划和其他人对四叔的怀念,但周国要发展下去,就必须要比以往更强,这也就意味着宇文护自己要超越四叔。
只有完成精神上的弑父,他才不再是人们口中的“胡人之力”,而是“捍危获义者,护之力也”!
这甚至和他本身的权欲无关了,他依旧崇拜四叔,但四叔已经无法再指导他和国家,继续沉湎只会活成他的影子,同时也否定了他这些年来的执政——可笑的是,偏偏宇文护的政治才能还真没有达到可以突破宇文泰制度的水准,使得他一直在宇文泰遗留的框架内打转,活脱脱走成了一道迷宫。
“人皆不言,人尽皆知。当初太祖虽收武庄公的部众,却也替武庄公报了仇,随后进据长安,立政关陇;后历战小关、沙苑,皆以弱胜强,天与神授,纬武经文,孰者能与于此乎?”
元孝矩向宇文护行礼:“故太祖新崩,晋王拥立略阳公卒变魏为周,朝野虽有诽词,然终成王室。王世子纵胜蒲州,亦难免受人非议,言太祖余德佑子孙,不过为晋王窃取尔……”
“岂敢如此!!!”
宇文护出离愤怒,放声咆哮!
是谁在太祖走后还守护着这个国家的?!除了他宇文护,还能有谁!
几个孺子,仗着自己流着太祖的血,就敢跟自己作对……还有那些心怀不满的狗贼,太祖都说了,他得胡人之力,你们也敢反驳吗!
“是以,晋王以为蒲州大胜能尽揽人望,众臣不敢劝阻,然这在某些人心里,正是太祖英魂庇佑、余德未衰的征兆。现今,陛下又与晋王离心离德,若其不顾体面,竟将侯伏侯、独孤几位重将封王,彼等是受还是辞?”
“若辞,晋王迟迟不正位,彼等不是坐失王爵,心怀怨怼?若受,则威福出于陛下,分隔了晋王恩义。今上或许做不了多久陛下,现在却于晋王和众将之间存下纠葛,将来事若有变,彼宁予家奴,亦不留于晋王之手也!”
宇文护原本怒气冲冲,听着元孝矩的话语,竟愈发地心惊肉跳,他忽然意识到了一点:毗贺突虽然现在无能为力,但他到底是皇帝,占着那个名分。若他发起疯来,不顾周国之将来,就是为了给他宇文护添堵……
别的不说,就是在朝堂上、在众臣面前自戕,死前壮言为自己所逼死,那自己能有什么办法?
还能夷其三族吗?!
而这只是一种最极端的方式,毗贺突性情刚烈,若不是心灰意冷,真卯起劲来和自己作对,那么自己就要一直忍着毗贺突,或者是……杀了毗贺突!
也许毗贺突就在等着他的刀呢!
“如此看来,蒲州胜败,其实和尊位无关,晋王大可正位,若胜,则为天命攸归晋王,帝运已经转移,若败,周国兆民也不能降于东贼,只能仰仗晋王救彼等性命,而若是战败以后,晋王还未称尊,那天下万民所仰仗的,可就是陛下了。”
元孝矩不得不用失败主义进行提醒,一旦打输了,那么周国更经不起波折,只能团结所有力量对抗强齐,而这时候宇文护也不能做什么过分的举动了,否则就违背了周国最本质的利益——政权的生存,到时候不要说是皇帝宇文邕,哪怕是原先的支持者也会考虑反对才能不足、德不配位的宇文护。
若是于谨联合达奚武、普六茹忠等人出面……那宇文护也只能在杀光他们独霸周国,或让权以妥协求存中进行抉择了。
“反之,若是速速称帝,则名分定矣,蒲州十万将兵皆为府兵,统兵之将全是晋王亲信,知晋王正尊位、得天运,再诺彼等厚赏,众将定然大喜,必舍生忘死以抗强齐,保我河东土地。”
元孝矩说完,静静等待着宇文护的反馈,宇文护半晌不作声,缓缓起身穿上软甲官袍,元孝矩该说的也说完了,只能等候宇文护自己去思虑,再说便过犹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