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558节

  宇文护也是如此,虽然口号上宣传的目标是攻打晋阳和邺都,但在他最初的预想里,这些只是开胃菜,河东方面只需要和齐军对峙、偶有胜负,真正的意图则是权景宣出击豫州这一路,只要在河东拖住齐国主力,让他们不能救援洛阳,那么权景宣就有攻下洛阳的机会,这就意味着他完成了宇文泰没能坚持到底的伟业——还于旧都,对秉持周礼名义的周国来说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足以让他成就帝王之基,改元称帝。

  虽然宇文护的军事才能一直为后人所诟病,不过有相当一部分属于是被宇文邕抹黑了,宇文护毕竟做了十几年的权臣,底下还是有能人的,而且正因为他知道自己军略不足,因此在这方面沾点从谏如流,与幕僚们讨论出的征齐方案接受了很多明智的意见,比如“堑断河阳之路,遏其救兵,然后同攻洛阳,使其内外隔绝”。

  然而宇文护在政治上升迁太快的缺陷此刻暴露无遗,周将认为宇文护“性无戎略”,在军事上毫无威信,不是一个可以追随的军主,因此普遍觉得在二十万周军面前,“齐军必不敢出,唯斥候而已”,自作主张地没执行宇文护的战略。

  结果宇文护也遇上了黑天鹅事件,段韶生动形象地展示了自己的水平,率一千骑兵五日从晋阳赶至邙山,高长恭大破周军,齐军奏响《兰陵王入阵曲》,与周人一起成就了高长恭的威名,而轵关一路的杨檦也战败投降,使得阻隔齐军偷袭洛阳的战略未能实施,使得惟一有正面亮眼战绩的的权景宣一路被迫放弃战果,领军撤退,权景宣回到灞上,宇文护还亲自迎接慰劳。

  回到现在这个国势,虽然宇文护没有了邙山之败,但稷山、玉璧、河东几场战役加起来,损失也不小于邙山了,处境比起原历史则更为不堪,不仅丢失了突厥这个重要盟友,还逼得皇帝和他以命相搏,自己被迫行曹孟德故事;而因为和皇帝公开决裂,使得历史上许多装聋作哑为他效力的士人们也开始划清界限,让宇文护产生一种奇妙的危机感。

  和他膨胀的权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家连年不断的丢城失地,当初太祖所打拼的基业如今正一步步畏缩,被齐人如老鼠一般赶回关内。

  作为第一责任人的宇文护,此刻在庭院内缓缓踱步,元孝矩一进来便见到宇文护面露忧色,于是出言发问:“晋王可是忧河东之事?”

  宇文护缓缓点头:“东贼凶猛,孤担心世子能否统御众将,收复河山,御贼于国门之外啊。”

  “此事固然急切,但尚有另一事需晋王谋划。”

  宇文护隐约猜到,并未接话,元孝矩也不管,直道:“晋王扶社稷于将倾,兴周祚于天右,历辅三朝,功盖寰宇,如今晋王威德震天,大地多起祥瑞之兆,天命人心皆仰望晋王,众臣民亦欲尊晋王为主上,还请晋王顺应兆民之愿,登基为帝!”

  “唉。”

  宇文护一个头两个大,自从平定宇文宪的叛乱后,元孝矩三天两头来他府中说这些话,宇文护虽然有多心动,也把登基立为人生新目标,但考虑到事后的影响,他还是希望等局面更稳定些再行问鼎之事。

  “帝位乃天指,我叔神旆风驰,驾匡魏室,英姿不世,天与神授,仍效魏武成夹辅之业,我怎么敢……”

  宇文护嘴唇蠕蠕,叹道:“昔年乃虑名位不正,我族难以久持,故推略阳公应天纳禅,并未及称皇。今朝我有何功德于天下?还惹得陛下对我不悦,甚至兴兵杀之……”

  元孝矩的眼睛滴溜溜的转。他是个很识时务的人,能够把握近在眼前的机会,彼年在西魏间宇文泰专权而不满,是因为心怀西魏能够延续下去的希望,见宇文泰专权,便感到魏室不能久守,那他们这些宗室很快就要失去皇族这层身份了,因此有兴复社稷之志。

  结果在宇文泰的牵线下,他的妹妹嫁给了宇文护,自己和宇文护情好甚密,在周国建立后得宠日隆,让他忘记了西魏存在的意义。

  毕竟卖国的目的主要还是求荣,只要能做县长夫人,谁是县长无所谓,将来外甥做了皇帝,那他也将鸡犬升天,一步爬到宇文护当年的地位。

  而若是大权落在元孝矩自己手中,那么他就可以效仿宇文泰和宇文护当年的策略,只要时机成熟,便可复辟魏室。大魏毕竟在北方纵横百年,已为正统,纵然近年有衰,但在民野仍有许多拥趸,只是他们没有什么力量,无法阻止强大的高氏和宇文氏。

  即便如此,仍有一批如韦孝宽、达奚武的旧魏元从乐于见到魏国光复,这种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希望自己的权位能够不断提高,于是按照现实的处境去迎合高位者对大魏权柄的窃夺,而那时候环境恶劣,不先容许宇文氏掌权,西魏也不能久守;

  另一方面,他们又希望把天下恢复到年轻时候的面目,甚至更进一步,毕竟出生时就存在的旧朝和成年以后才出现的新朝,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内心那份渴望安定和平的念想使得许多人会默默支持故朝河山,这样也显得自己从一而终,始终都是魏人,中间的变节不过是在乱世下的权变之谋。

  所以在宇文护和宇文宪的斗争公开并不死不休后,元孝矩便预感到了天意赋予他的使命:借着宇文护这棵大树,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最后实现魏朝的光复!

  而要实现这个谋划,宇文护就必须登基为帝,如此,周国的法统就会变得混乱,宇文泰所建立的基业也将浑浊不堪,能让许多周国臣民对国家创业的合法性感到无所适从,从而开始怀念上一个伟大的时代。

  “太祖四子,三人为帝,皆深忌晋王。略阳公潜谋诛公,武成帝建元称号而欲夺之,如今保定天子又直闯宫门来杀晋王,三者却皆为晋王皆挫败,此莫非天命乎?”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若不顺从天意而受命,我等唯恐天降灾祸,以惩戒晋王的不逊呐!”

第1163章 周官

  原本周国的叙事摹仿周朝,不设天子,宇文觉称天王,直至宇文毓为了强化权威,改称皇帝,并追尊宇文泰为文帝,强调了宇文泰创业的功绩,进一步扼制宇文护篡位的步伐,逼得宇文护不得不给他下毒;

  宇文毓死后,宇文宪又发动兵变,险些杀死宇文护,宇文护心中一万分委屈,身边又有妻族和亲信不断挑唆,盛怒之下,一步迈到晋王的高位上,打破了周国无臣王的政治默契,进一步逼迫皇权。

  不得不说,王者所见的风景的确有所不同,其亲信开始翻看陈寿所著的《魏书》,从中寻找蛛丝马迹,试图让宇文护复刻当年曹操称王曹丕称帝的规划,实现改朝换代。

  有时候宇文护也忍不住想,自己在宗室的身份上像刘备,而权门的形象却是曹操,曹操也遭遇数次暗杀,最终安然无恙,莫非王者的天命真在我乎?

  元孝矩大拍一通彩虹屁,宇文护心里着实喜悦,暗爽了好一会儿,又迟疑起来:“朝中公卿恐不允。”

  在宇文宪兵变爆发后,宇文护便试探朝臣们的态度,可结果让宇文护大失所望,基本都是在劝宇文护看在自己封王的份上,把这过节给放下,安心辅佐天子;

  而宇文泰诸子心生怨怼,哪怕是依附他的宇文直也对皇位没有期待,直言要和晋王起争端,还不如就在他身边做一下将,这潜在的意思却是登基以后必然和宇文护争夺权力。

  最终宇文护悲哀地发现,自己可以杀掉宇文宪,换成其他人,但其他人和宇文宪的差别只有水平,而自己还要重新摆出忠臣的姿态,装点人们早就不信的忠臣形象;

  他自己也没法信赖新皇帝了,只能彻底将宫禁掌握在自己手中,把天子当做玩物,而这和篡位又没什么区别,就像他现在杀死宇文宪换新帝一样毫无意义,还会引起国内外的动荡,降低其威严——除非他自己坐上那个总揽一切功勋和天命的位子。

  见宇文护有所意动,元孝矩急忙道:“晋王欲做周公光弼幼主,辅济大业,可天子为周帝,哪能允许世上有第二个周公呢?况文王大德而功未就,武王有大功而治未成,周公集大德、大功、大治于一身。孔子之前,黄帝之后,于中国有大关系者,周公一人而已。”

  “纵是如此,周公仍使七子封国,各为诸侯,门生故吏、姻亲旧交遍于周廷,故成王不敢反。”

  “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集,后武王崩,成王少,管、蔡、武庚等率淮夷而反,周公乃奉成王命,兴师东伐,诛管叔、杀武庚、放蔡叔,收殷余民,宁淮夷东土,二年而毕定,诸侯咸服宗周。”

  “敢问晋王,若为本朝之周公,却去何处立此二次克殷之大功耶?”

  宇文护面露尴尬之色。这就是赤裸裸的政治明示了,周武王虽然伐纣,但小邦周的格局和现在许多人思魏是一样的,外有大量殷商和东夷的余孽,纣王之子武庚尚在,就等周武王死而复国,政治局势十分恶劣。

  在这种情况下,周公姬旦开始摄政,一年救乱,二年伐殷,三年践奄,四年建侯卫,五年营成周,六年制礼作乐,七年致政成王。

  而这个时代的周国若是宇文氏,那高齐就是不折不扣的“殷商”,高殷就是商朝首领,宇文护就该把高殷摁着头乱踩,在齐军身上狠狠建立功勋。

  而在平定殷孽反叛后,姬旦又在营建东都成周,以洛邑作为国都,放在这个时代来对比,就是周国还都于洛阳,和诸葛亮《隆中对》所言之“还于旧都”是一个等级的政治理想,如果能做到这一步,那周国一定会有臣民向宇文护上表称天气寒冷,请晋王多加衣。

  但事实就是周军被齐国“殷军”屡次教训,造成的影响实在恶劣,不仅严重打击了宇文护的威信,还让周国营造的“周天子叙事”濒临破产,没有了周朝的神性,那西魏本质就只是一个复古部落旧俗的游牧政权。

  西魏立国之初,宇文泰作为执政,声望不如南方萧氏有正统名号,因此必须借助关中门阀的支持以成事,继而形成了后世所谓的关陇集团。即便初期有河西大姓的协助,可随着西魏政权稳固,宇文泰的亲信集团抬头,河西大族的政治地位仍处于弱势,由此可以窥见西魏政权的保守性。

  宇文泰时代最大的政治改革便是依托《尚书》所创建的周官之制,而之所以选择周礼,除了要脱离中原的汉文化叙事以外,还因关陇地区胡汉杂居的现实条件,而《周礼》的材料来自夏商周三代,彼时的文书仍保留许多部落氏族社会的思想和习惯,和此时关陇地区胡汉诸族的社会形态有契合之处;

  且宇文泰出身六镇集团,生活上和高欢一样,没有受到过孝文帝汉化改革的影响,导致鲜卑思想根深蒂固,因此引导北周最终选择了儒家复古主义。

  《周礼》在概念上也高于后出的汉文明,便可借用其名号比附鲜卑部落旧制,继而推行赐姓等政策保留鲜卑的核心文化,从而持续吸引不溶于南朝和反对孝文帝改革的政治势力前来投靠。

  因此周国的政治改革,看似是模仿周官制度而形成的组织系统,但实际上无法发挥作用,只是后人根据周国的胜利进行附会,觉得北周所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说到底,周朝到如今也有上千年之久了,其礼制只是一种理想化的产物,不可能无缝衔接现在的政治,必须要对其进行改造,而这个改造的重要工作,则交由汉族文官来进行。

  是的,北周也曾有过汉族文官集团,以汉儒苏绰、卢辩为首,奉宇文泰的命令制定具有鲜卑特色的大周社会理论体系来强调自己的正统性。

  但他们的本质只是宇文泰侵犯魏室的避孕套,西魏的领导层仍是枪杆子集团,等汉族文官帮西魏完成适配形势的国家新架构后,便被柱国和大将军们束之高阁,让真正的汉化改革派系无法产生。

  北周未来也倒在了这一点上,宇文邕虽然可以灭齐拓土,但在思想上,宇文泰所代表的鲜卑保守势力是本能地仇视出身中原的胡汉统治高层,凡是从关东跑到关西的,没有一个人真正成为宇文氏的核心班底,这也是杨坚掌握周国朝政后,朝中许多洛阳士人都在杨坚麾下的原因。

  双手握持兵器,而思想控制双手,周齐的武器批判只是魏末动乱的最表象阶段,当它结束以后,斗争的主旋律就又回到了鲜卑旧俗和孝文帝汉化改革的矛盾中,杨坚的胜利代表鲜卑保守派无力改变时局,六镇的穷小子最终还是被洛阳的高门大姓踩在脚下。

  所以没有了周朝叙事的荣光,西魏北周真正的精神内核就是一个鲜卑保守派所建立的反动政权,开部落制的倒车,这一点若是被世人察觉,那周国的正统成分很快就会被稀释殆尽:“周礼不是这样的!你这周国有问题啊!”

  这也是宇文护迟迟不敢篡位的主要原因,他虽然和皇帝斗得水火不容,但共同的利益都是周国存续,而周公旦没有选择篡位,那对应的权臣们也不好篡位,所以宇文泰在生前不敢称帝,宇文护也迟迟未迈出这一步,就好像某人自称孔明,认识司马懿,但没去过成都,别人就会立刻意识到这人是司马懿的老师胡昭胡孔明,而不是千古名相诸葛孔明,而现在的周国十分需要“诸葛孔明”这面旗号。

  元孝矩很清楚里面的弯弯绕绕,所以明白一旦让宇文护走出这错误的一步,周国的政治制度就会出现结构性矛盾,任宇文护再怎么修补都会出大问题,而最终的结果就是让人心思魏,从而使他们元魏宗室再次抬头。

  所以宇文护能够选择的最好办法,其实就是在战场上狠狠和齐军干一架,大破齐军。

  军功在手,他就能以救世主的姿态君临周国,不再需要依靠当年汉族文官们所建立的“特色周礼”叙事体系了,而这套体系运转到现在,已经十分勉强,他也找不出第二群汉族文官进行这么大的政治改革:

  西魏立国时百废待兴,方便宇文泰加私货,汉族士人也以为自己能够挤入新争权的核心班子,心甘情愿给宇文泰卖命;结果答案揭晓,咱武川的爷就是爷,就算什么都不会也能做柱国大将军,你们汉人当狗当得很好,以后也没机会了,一边凉快去吧!

  因此汉人文士集体退出周国高层沦为边缘角色,如今要再度启用他们搞搞新意思,就必须让利,而汉儒道路本身就是对宇文泰政策的背叛,且汉儒的属性就是拥护皇权宗嗣,这些都属于在宇文护的逆鳞上跳舞。

第1164章 乾明

  凡成大事者,需要具备的才能有很多,但其中四项尤为重要:冒险的勇气,决断的魄力,开阔的格局,容人的气度。

  人是有攀比心的生物,当发现他者在某个方面比自己更有才能时,总会不自觉地在心中比较,若自觉弱于对方,往往会生出嫉妒,这时候就需要容人之雅量,同时用开阔的格局探索自己和对方的异同,在其他方面笼络、引为己用,或抹杀对方、不留后患。

  这是英雄在做人方面的必备素质,而做事上就要敢于冒险,这时候他人也会提出意见,需要再次容人的技能,收取别人明智的建议,因此领袖即便不是最聪明的人,只要有上述特质,加上一些运气,就能让团体不断壮大。

  于宇文护自身来说,这四个他一个都没有。

  他没有宇文泰冒险之勇气,没有高欢容人之气度,没有宇文宪决断之魄力,更没有高殷开阔的格局,从本质上来说,他是一只老鼠,恰巧钻进米库、成为仓库之主,但这不是他自己拼搏而来,他对这些没有实感,比起皇帝和天下,他更在乎自己的家族兴衰。

  这是人之常情,但不能超越人之常情,那还是普通人,在残酷无情反逻辑的政治斗兽场中不会是最出色的猎手。宇文护、高殷、宇文邕、宇文宪等人最初的优势,只不过是血脉赠予他们的好运,而如何把这些优势化作实力,则看个人如何运筹算计;与其他三人相比起来,宇文护的开局是最轻松的,不仅是长辈,而且占据了辅政地位,具有一定的合法性,而三人则需要对抗他及与他同等地位之人才能大展拳脚。

  悲哀的是,由于没有对应的素质,宇文护甚至难以察觉自身的问题所在,某种意义上属于是没有被知识和眼界所诅咒,进入了无知者恒幸福的领域;人性中有着同量级的美好和丑恶,他做不到为了理想和野心克制自己的本性弱点,不能为了更长远的目标支付眼前的必要代价,结果就是鸿图永远在计划中,从未朝实施迈出一步。

  因此在高殷向其发起挑战的时候,宇文护才从梦中惊醒,可仍不敢直面残酷的现实,甚至真的在考虑高殷向他提出的建议:把河东交给齐国,从此东西划河而治,永为兄弟之国。

  不需要部下提醒,他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高殷的谎言,他自己并不信,可性格中的软弱和妥协用另一种方式软化他的意志:【你是谁?你只是周国的管家,哪怕做到如周公武侯一样的地步,也还是个臣子,这国家终究不是你的,它属于你叔宇文泰。】

  【蒲州虽然重要,但也不是不能割舍,若真能和齐国永不侵犯,至少在你活着之前不侵犯,那就足够了,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这个想法太荒谬了,荒谬到宇文护都不敢表现出来,它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让宇文护再度逃避国家重责,用最小最没风险的方式继续维护权力,继续做他的帝王梦。

  现实中朝臣们的疏远,阳奉阴违的不合作态度,加剧了宇文护的忧虑和愤怒,让他在放手一搏和忍辱负重中反复横跳,将最终决定拖延到了今日,在这种情况下,他仍有借口可找:

  没办法,谁叫朝臣不配合我,谁叫皇帝要杀我,谁叫他们不允许我做霍光诸葛亮,谁让我们周国比齐国弱太多……

  自己甚至要承高殷送母归国的一份情,而且他帮自己解决了宇文邕,在实际上给自己消除了某些隐患,一想到这个家伙,宇文护心中就会升起些许难言的忌惮,这份情感如今烟消云散,让他轻松不少。

  更重要的是,朝臣们也不断向宇文护提醒,高殷有夺取关右、一统天下的志向,但宇文护也听取了不少对齐帝的评价和汇报,如纳娶先帝妃嫔,淫辱大臣妻女,好杀无道、铲除娄氏,引得齐国上下皆怨……站在他自己的角度,这完全就是一个昏庸无能的小皇帝才做得出来的举止,也就是他在周国可以管住几个堂弟,才没让他们变成这幅蠢样。

  对,他能攻克敌人,可能有自己的才干,但绝对是靠着运气和高洋留下的基业,才有如今的成绩,过不了几年,他就会和高洋一样沉溺于享乐之中,到时候齐国会再次大乱,东西又回归到均势……甚至他们周国还有胜算!

  理智提醒他这么思考是不对的,但宇文护无法安心,他必须如此说服自己,才能无视国家日衰、需要改革,而他必须被迫让出手中权力的形势。

  权力不会真空,只会被其他人掌握,而现在晋王让出权力,就必然散落到非晋王一系之人,也就是帝党的手里……以他和皇帝的关系,这无异于资敌!

  这样的局面,哪怕他做了皇帝也依旧无法改变,帝党和元魏拥趸一样,短期内是杀不完的,越杀越会激起他们的不满,否则太祖在世时就已经全部解决了;随之带来的还有一系列法理上的问题。

  国家大事就是如此繁琐,扯一个谎言忽悠少数人不难,但要让天下人相信,又能让聪明人不敢提出反对意见,这个谎言就必须要合乎天道,让人们不敢质疑天意,因此哪怕他从平定宇文宪的叛乱开始准备,到如今也才不过一年,需要的准备工作极多,包括造祥瑞、立威勋、试探臣民意见、给自己的天命宣传造势……

  曹氏在这件事上花了二十五年,司马氏花了十六年,且二国各自立有无人可比的盖世军功,哪怕是周国自己,也足足花了二十二年。

  宇文泰创业所建立的威望,都被宇文护拿来变现成周国了,不如此则不能确保宇文氏之地位,就像娄昭君必须捏着鼻子认高洋、否则斛律氏、贺拔氏、彭氏段氏都出来争夺龙头棍,所以化魏为周实则是宇文护必须进行的举措,否则就连于谨都会成为他的敌人,可能连赵贵、独孤信那关都过不去;

  但威望的消耗也是事实,如今周国再没有可以说道的功绩,特别是他宇文护创立的功绩推动自己上位,倒是在一场场战役中,他帮齐国新帝坐稳了皇位,代价是自己的威望正在不断流失。

  这种情况下,强行僭越无异于逆天而行,高洋当初面临着同样的危局,但他有着贷款帝位、日后翻本的魄力,宇文护则实在没有这种勇气。

  即便是李世民,在兵变逼宫的当口都想要卜卦以测吉凶,宇文护只能想到失败的后果,从而被幻想给迷惑,惧而不敢动。

  就没有什么可以轻松解决祸患的办法么?该死的毗贺突!让自己落到如今这步,就算不为我着想,也要为国家大义深思熟虑啊!如今天下事在我,你怎敢对我出手,破坏国家的威严?哪怕你是皇帝,也是个不称职的皇帝!

  怪罪了一番宇文宪后,宇文护拾缀心情,他知道这些想法无用,但只是想想,心情就会好上很多。

  “……若无克殷大功,莫说称帝,便连这晋王摄政之事,亦不可长久。”

  元孝矩的声音将宇文护拉回现实,逼他抉择,宇文护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马上泄了气。

  “我已派诸将前往蒲州辅佐乾明,军众十数万,必能抵御东贼,趁机收复河东。”

  宇文护有些心虚,说这话没什么底气,提到儿子宇文训的字,更是一种焦躁从心头中来:

  太祖的子嗣取字,以鲜卑名为主,像宇文觉是陀罗尼,宇文毓是统万突,宇文邕是祢罗突,宇文宪是毗贺突;而自己给孩子取的小名也是如此,但正式的字则是乾字辈,四子训深会至的字分别是明德仁附,长子宇文训的字恰好是乾明,却是和齐帝的年号相撞了。

  该死!这话不就成了自己帮齐帝取胜么!

  他马上看向元孝矩,双方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宇文护自己的状态有些不对,心中的纠结和恐慌已经满溢出来。若是在朝中,说不得会让人心涌动,好在他们是姻亲裙带,自会无视,而元孝矩则忽然想到一个点子,可以借着晋王心神不宁的当口,借机进上一言:

  “伏拔突字为乾明,齐帝年号亦为乾明,这天下,似乎应为乾明所得啊。”

第1165章 不周

  宇文护递来狐疑的目光。

  这家伙……不对,他是在暗示……!

  元孝矩趁着宇文护还没出言反驳,立刻继续道:“高洋本为次子,因其兄命丧奴手,因而夺位,其母虽不喜,亦无可奈何,今之齐帝因此而居正统;齐帝年号乾明,晋王之子亦字乾明,可见乾明应有天下,若不为子孙早做打算,将来东乾明可就要奴役西乾明了。”

  为子孙计是为人父母的本性,虽然有很多人可以抵抗这本性,但有条件的时候通常不会拒绝,何况宇文训乃是承载了宇文护未来地位和野望的继承人,他的存在让宇文护得以确认自己作为一个男人和父亲的责任,意义非凡,自然也能影响宇文护的决策。

  而其他人说这话或许有非议之嫌,但元孝矩是宇文训的舅舅,因此这句话的性质便可在家常闲聊和拐弯劝进之间,但无论如何,都已经是大不敬之言论。

  但这也是元孝矩的计策,他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能安抚晋王犹豫不决的心态,使得他真正下定决心,立刻就要篡位!

  宇文护对天命极为虔诚,毕竟国家天子是事实上的军事领袖和宗教首领,若不遵循天意行事,就显得国家没有天命眷顾,那营造的天命叙事就会崩盘,许多人会失去信仰,从而投奔他国。

  此刻听元孝矩说来,虽然感觉有些勉强,但心中也是微微一动:似乎……是这样?自己给伏拔突起字在齐帝继位之前,莫非这天下,应当是他这乾明的?自己不取大位,是在违抗天意?

  可现实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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