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557节

  虽然后来拓跋家子弟都恢复了爵位,但有政审在前,除非周国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否则拓跋穆也和上面二人一样上了宇文护的ban位,不被纳入统兵大将的人选,优先选择宇文护自己的亲信爱将。

第1159章 当守

  综上所述,堆在侯伏侯龙恩和独孤勇身上的压力也是巨大的,晋王在后方考核他们的KPI,为了保证成果,还派世子一同到前线来,这无疑在表明自己的态度:蒲州和世子一样重要,决不可失!

  因而失败的下场也是显而易见,战败了别说封官,能保住一条命都不错了,更不用想着追随晋王、立从龙之功,有这么一场败仗,未来数年周国存不存在还两说呢;即便没被灭亡,那晋王呢?权势还能和以前一样吗?到时候他们这些晋王的死忠也会被追究连带责任,死无葬身之地!

  而一场只能胜、不能败的战争,最好的战略就是主动出击迎战敌军,虽说世界上也不是没有守御就能获胜的战争,但那多数是以敌军解围撤退而宣告胜利,想要让敌军不敢再犯,那就要寻找到对方疲敝虚弱的时机发动反击,而这本身就是一种出战。

  所以侯伏侯龙恩和独孤勇的争端,本质都是要作战,一个是等待时机以逸待劳,另一个要速战速决,在齐军彻底消化河东之地前将其击退。

  站在宇文训的角度来说,哪边都有道理,选择侯伏侯将军的战略会有一个问题,那就是:

  齐军若不攻了呢?

  齐国本就强于周国,河东又是重税之地,他们只需要把玉璧利用起来,再在河东周围遍筑新城戍壁,打造一个以玉璧为核心的反向防御阵线,前期依靠河北输血,后期便可凭借河东本地的资粮供养起此处的士兵;而失去了河东这块税源,蒲州就要依靠关中川蜀等地调集的军粮才能存在了。

  而要驻扎一股足以防备齐军大部入侵的军力,维持运转的钱粮成本是个天文数字。

  自周以降,关中建都的历史已逾千年,是三个大一统王朝的基业所在,西周为镐京,嬴秦称咸阳,西汉时作长安,算上东汉末年董相国主持的迁都、宇文周的僭越、普六茹隋的大兴城和大野唐的长安,那就是七朝帝都含金量;

  若再算上匈奴赵、赫连夏、苻秦、姚秦,则到北周立国的这个时代,也已经是九朝古都了。

  比起川蜀、荆扬、淮南、河北等地,关中作为政权根本的经验不知高到哪里去了,连带着土木工程和农田开垦也比其他地方要开发得快。

  过度的发展与常年的战争破坏了关中的地理环境,致使森林面积变小,水土流失严重,西汉时的关中农田尚有4.45万顷,及至唐朝就只有0.62万顷了,衰减率达到了惊人的86.1%,再加上周隋唐三朝不断扩充关中的人口基本盘,使得关中人广地稀,已无法养活国都及周边地带的庞大人口。

  唐初长安年缺粮约20万石,最高峰时缺口达400万石,这也使得关中一旦遇上旱蝗等灾害,人相食的惨剧就不可避免。

  杨坚在开皇九年统一了天下,理论上可以调集全国钱粮集中供养关中,但五年之后关中爆发的旱灾让他也忍受不了了,“八月辛未,上帅民就食于洛阳,敕斥候不得辄有驱逼”,老坚头亲自带着百姓去洛阳讨口子,可见在关中,有没有尊严不重要,重要的是没饭吃。

  如果只有杨隋一朝如此做也就罢了,可以说是杨家治不好天下,但逐粮是隋唐皇帝的传统节目,不可不品尝:唐高宗李治在位期间七次迁都洛阳,在位的三十四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不是在东都讨口子就是去东都讨口子的路上;

  其姘头武媚娘改朝换代时顺手把洛阳立为国都,武周二十二年的国祚有十九年在洛阳;

  唐玄宗李隆基五次东迁,直到裴耀卿推行漕运改革,才基本满足关中人民日渐提高的饮食需求。

  高殷登基伊始所设置的转运司和水路转运使,也是参考了裴耀卿的漕运改革,而这个问题到唐中期才能解决,现在的周国还没有这样的能人。

  周国之所以没觉醒逐粮技能,一是因为洛阳就不在其手中,二是吃上了血淋淋的版本红利,汉末三国乱世以及短暂休息后迎来的五胡乱华,致使关中人口锐减,三百万的人口掉到了六十万;

  由于人变少了,需求也就下降了,部份耕地退耕还牧,植被得以恢复,使得水土流失也有所减轻,虽然比以前仍旧严重,但好歹是比隋唐时期要好一些的。

  关中原本是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随着人口增长被逐渐放弃,到最后已经不堪成为帝国的首都,从这个角度来说,周国在这时期、在关中建国,是自弃天命。

  他们后来能成功的原因,除了齐国自己堕落腐烂的比烂因素外,便是周人因为贫穷,为谋生计而四处剥削劫掠,典型例子就是江陵大屠杀,这一战毁灭了无数南朝数百年积累的瑰宝,劫掠南朝最后的元气后扬长而去,可以说后来的周国之所以能发家一统,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他们祖先在天下各方打家劫舍,至于周失其鼎隋得之,只是类似曹家被司马家所取代的内部斗争的结果。

  虽然此时水土流失的问题还不到如此严重的地步,但作为隋唐的先遣服,隋唐时期的各种问题在周国内部已经浮现,而宇文护和宇文训毫无疑问是最早意识到的群体。

  关中本来就需要各地来集中供养,强如赢秦,最终能夺取天下,也是因为夺取了蜀中,获得了第二块产量基地才有了扩张的国力,现在不仅失去了河东这块膏腴之地,还要为了和齐国军备竞赛而抽调关中本就不富裕的资粮,简直是倒反天罡!

  长此以往,这还了得,等于关中一国为蒲州一地打工输血了!

  最主要的是,这样的供养没有丝毫意义,不能扩充土地生产新的钱粮,只是勉强维持现状而已;

  宇文训在心中迅速算了一笔账,若按这推演发展下去,过不了三年,周国的财政就会被严重损耗乃至拖垮,继而失去对各地的控制力,或是加重征税导致各地民生异心,结果就是齐国还没出力,周国自己就要倒在乏食下了!

  齐国拖得起,但周国拖不起!

  若再遇上大统三年那样的天灾,导致关中大饥荒,那不等齐军进发,周国立刻就会完蛋。即便国家还能维持下去,作为实际掌权者的阿耶也必须背负起祸国致衰的责任,而这是他们家族无法承受之重。

  最恐怖的是,由于不做事还有钱拿,蒲州的属性会质变,从军事重镇变成第二个国都,就像……齐国的晋阳!

  日后这边尾大不掉,又能随时以齐军入侵为理由倒逼国内输送利益,反而用军力控制住了周国的财政,届时这周国到底关中是主,还是蒲州是主?

  往年在齐国所上演的高演尉粲旧事,宇文训可还没忘呢!真出了这种事,哪怕阿耶最后真的夺了太祖的江山、穿上帝王的新衣,他们这些子孙小辈,也迟早会走上毗贺突的道路!

  拓跋穆、拓跋基尚且可以被阿耶免死,可等他们家到了那时候,谁又来免阿耶和他兄弟们的死罪呢?!

  相比之下,独孤将军的提案更有诱惑力:征战沙场、奋勇杀敌、大胜凯旋、众将拜服!

  这是刻在男人骨子里的夙愿,光是想象一下,宇文训的灵魂都在颤抖!

第1160章 当战

  宇文训身上的压力有如泰山压顶,主要还是因为阿耶给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宇文护今年五十岁,十二岁时父亲去世,在葛荣军中追随三叔宇文洛生和四叔宇文泰,葛荣覆灭以后便待在晋阳。

  十八岁时,宇文泰跟从贺拔岳西征入关,宇文护因为年幼而未跟随,一年后才到平凉面见宇文泰,当时宇文泰诸子并幼,遂委宇文护以家务,宇文护虽不施威,仍将内外治理得森然有序,让宇文泰感慨:此儿志度类我。”

  宇文泰一语成谶,他自己做权臣时杀孝武帝元修,废帝元钦谋杀宇文泰,也为泰所弑,后来宇文泰把大权交到宇文护手里,宇文护照猫画虎,同样杀了想要政变夺权的宇文觉和宇文毓,使得宇文泰对宇文护的评价变成一个巨大的回旋镖。

  之后宇文护随侍贺拔岳,贺拔岳被杀后又随宇文泰征讨侯莫陈悦,然后忙着迎接西魏文帝元宝炬,此时他已经二十一岁了,还很年轻,又跟着叔叔南征北战,因此一直没有解决婚事,直至西魏建立,宇文泰专政引起元孝矩的不满,为了强化关系稳固地位,宇文泰便安排了宇文护娶元孝矩的妹妹元罗朗为妻,数年以后,宇文护有了宇文训等子嗣。

  以宇文护的身份地位,成婚已经很晚了,加上宇文护和妻子感情深厚,因此对宇文训这个嫡长子也格外看重,从小就确立其为继承人,如果没有意外,会在长安成长为优秀的继承人,日后接手父亲的权力,成为周国的实际统治者。

  意外在武成元年不请自来,齐太子高殷率军于稷山大破周军,生擒鲁国公宇文邕,让主导这场战事的宇文护面上无光,杀了好一阵才将不满压下,同时把锅甩到了宇文邕身上,指责他作战不利以致败军,暗搓搓地对堂弟们进行拉踩。

  如果只有一个宇文觉也就罢了,虽然棘手,也能搞定,但堂弟们排着队给他找事儿,宇文觉政变失败后,宇文毓便从朝廷体制入手,称帝建元,试图走正规渠道强化皇权。

  这是一招妙棋,宇文毓占了君臣大义,宇文护不能明着反抗,朝中多位重臣也对宇文护不满,宇文毓只要把宇文护拉到所有人面前,逼着他跟自己对弈,那宇文护只能陪着下天子棋,最后被一点点蚕食权柄,让叔叔的儿子们从他手中夺回权力。

  宇文护无法容忍,索性掀掉棋盘,毒杀了宇文毓。虽然事情做得天衣无缝,或者说没有人找得到一个可以仲裁的部门去揭露宇文护的罪行,使得宇文护没受到各方口诛笔伐,在明面上维持住了体面;

  但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这些事情的真相就和齐帝与常山王之间不能言说的秘史一样,大家又不傻,只是不敢说,宇文护的倒行逆施使得诸多能人志士们对他的态度也变得更加厌恶。

  平静不到两年,更爆炸的新闻在长安城轰然炸开,保定天子宇文宪公开宣布要讨伐国贼宇文护,亲率禁军在皇城内与晋公亲信血战,还杀到了晋公的府邸,许多长安城的权贵市井亲眼目睹了死也值回票价的一幕。

  而后晋公僭越称王,坐实了天子与晋公不和,流言迅速飞向全国各地,让新立未久的周国蒙上一层阴影,周国皇室和宇文护自己的威信都受到了重大打击,甚至动摇了其统治的法理。

  还没等宇文护和亲信们喘口气,他们的老对手、齐国的新皇帝、乾明天子高殷,登基不满一年便率军远征库莫奚,清扫国内反动派,第二年就亲领大军攻伐玉璧,一战而克,率领齐人在世间展现出无上的威严,和颓靡的周国形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更要命的是,被俘虏的鲁国公还在玉璧城下劝韦孝宽投降,直言当初稷山之败乃是出于宇文护诸子出卖,数万大军被其一夕葬送!

  这种惊天猛料顿时让玉璧军民精神一震、入脑入魂,逃离玉璧不久便向后方传递玉璧沦陷的一手消息,同时也把诸多周国旧贵给大齐皇军带路的情况讲了出来,使得周国上下都知道了宇文邕对韦孝宽的劝降内容以及齐帝对韦孝宽的全面反驳,还从中提取到一个最关键的信息:

  太祖四子一直在反抗晋王,如今不是身殒便是他国俘奴,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也不过是晋王在等局势平稳,已与死人无异。

  就像王琳和陈霸先一定要拥立萧绎子嗣一样,周国的大部分军事贵族也坚持让宇文泰的儿子坐在那个位子上,否则他们的利益就不能确保,会被新皇身边的从龙之臣夺去爵禄,同时自己以前的贡献也都被自动清零,自己还要向一个资历比自己小才能比自己弱的人臣服,乞求他给自己一些颜面。

  这些周臣就像对天保不满的齐臣,无法阻止大冢宰的跋扈,只能默默忍受,但不代表他们只会忍受。

  如今晋王和太祖血脉的矛盾已不可调和,一定有一方是错误的,而对周人来说,答案通常只有一个。

  若宇文护抛开身份不谈,光看性质,他也觉得这个叫宇文护的臣子是畜生禽兽寄生虫,可他偏偏就是虫豸本豸,哪怕恨不得自己罢免了自己,宇文护终究也没对宇文护下手,只能长叹一声,解决周国皇帝日益增长的皇权需求和晋王不平衡太充分的权力分配所引发的结构性矛盾。

  与其改变自己,不如诋毁他人。

  因此对宇文护而言,篡位的计划已经被逼上了风口浪尖,不成则死,此次派遣嫡长子出战蒲州,也是在释放一道政治信号:不是我没有忠贞之志,实在是太祖的子嗣不堪为人主!

  蒲州若丢失,他便不顾颜面强行篡位,学东方的高洋确立君臣名分;虽然周国的基业是宇文泰奠定的,他逆天行事必然后患无穷,可至少还有着成龙的机会,那些不服的臣子在严峻的外部环境下,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和他一起挺过这道难关,这也就意味着当危机解除之后,他们就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了宇文护的统治,宇文护已然占据君主的大义,应对宇文泰子嗣的反扑也有着优势!

  若是蒲州击退齐军、夺回河东,就能充分证明他宇文护的子嗣比宇文泰的子嗣更优秀,由他这一支上位,对周国才最有利!

  因此,就像蒲州注定要与齐军开战,只是选择的战略不同一样,宇文护也已经确定要篡位了,而且为期不远,只看蒲州之战的结果!

第1161章 定战

  宇文护的期盼重如泰山,死死压在宇文训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事实上,宇文训的年纪比高殷还小四岁,毕竟宇文泰的儿子都和高殷同岁,宇文护的儿子只会更小,如今高殷周岁十九,宇文训才十五,两人加起来都没宇文护的鞋码大,但高殷这三年来的文治武功能把宇文护父子吊起来打,哪怕宇文泰和拓跋宏复活都不敢说自己能比高殷做得更好了,毕竟他们可没有后世记忆,能像高殷一样抄版本答案。

  自魏分东西以来,天下形势便是东强西弱,由于高欢早期的几次败仗,使得北朝略微演变成东西对峙的格局,周齐各自建国的这段时间也是双方安顿内务、稳固家族基业的发展窗口期,直到高殷这颗魔丸夺舍降世,三年间不知做了多少举措祸祸天下,终于将格局掰回了齐强周弱的形势。

  虽然这是事实,且一直是如此,但宇文泰时期的胜利,让西魏得以维持其军力上的骄傲和大魏正统的形象,这些都能让周人在与齐人对抗的过程中占据些许优势。

  然而这优势已经被宇文护篡魏建周的行动给抹杀,从天保九年开始,周国与齐国展开的新一轮对抗,但实际上周国和宇文护都没准备好开启新副本,又无法预测个性阴湿邪恶的齐帝高殷的路数,在政治层面被高殷耍得团团转,以致间接影响到了军事层面的败退。

  这些因素层层加码,最终导致玉璧沦陷,标识着周齐的均势正式被打破,新的挑战来临,北朝未来百年将以何方为主,就在这几年间决定。

  而宇文护和高殷最大的不同便在于一个是臣,一个是君,高殷又开了透视挂,精准招募到了一群有才干和忠心的部下,使得他的军府一跃成为此世含金量最高的创业小团体,在这基础上成功接住了高洋传承的权力,把各方挑战者斩于马下,完成初期的权力集中工作,为此,他将自己人杨愔也都斩了,重新审视高洋眼中的辅政群臣在自己这边是否合格。

  反观宇文护在做人和做君主这两方面都不太有天赋,所用多宵小匹夫,真正能给他出谋划策规划霸业的人也不多,更多是在帮助宇文护进行权力斗争,以便自己也从中分润权力。

  这就使得宇文护的重心一直是歪的,或者说收权工作没有完成,名分又被压制,于是腾不出手来建立新的功业给周国和宇文护自己竖立名分和威望,而河东之战的结果众人也都看到了——还不如不出手呢。

  由此,许多人的最周幻想被无情的现实给戳破,周人的怒气已经接近即将爆发的火山口,再不做出些成绩,宇文护也没法向全国交代,于是他把一部分职务外包给了自己儿子,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交代。

  上位者与下位者的思考截然不同,堂下的将领分成两派争论,但在宇文训看来,他只能选择一条路,那便是独孤勇的提议。

  先和齐军战上一场,讨些彩头,若是失利便保城据守,可连战都不战,只会让阿耶失望。

  而且阿耶得国以后,未来统治周国的是自己,也就是说,若一切顺利,那么十年以后,和齐帝对垒之人或许就是自己……若此时都不能给齐军一些小小的教训,那无论是继位还是开拓,他都会失去自信的人望!

  侯伏侯龙恩被独孤勇一顿呛,气得鼻子都歪了,却找不到反驳的好借口;他们是武将,多勇力却少辩才,在御敌的时候选择坚守不出的策略,天然就容易被认为消极保守,对战胜没信心。

  有时候打仗和吹牛差不多,讲的就是一个心大,许多名将也曾遇到过此类公式题,通过收集情报、对敌人的动向进行精确敏锐的把控,从而得出一个解法,于是他们便可以笃定地给部下下达坚定不移的指令,不断宽慰他们“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等待胜机的到来。

  狡诈如司马懿辈,哪怕面对诸葛亮而被虐菜,仍要嘴硬“亮志大而不见机,多谋而少决,好兵而无权,虽提卒十万,已堕吾画中,破之必矣”云云,硬把三成把握说成十分。

  在这种思想背后折射的是将领个人对自己发自内心的狂热,笃定自己是主角,绝对会获得胜利,哪怕这种信念只是一个谎言,也要为这个谎言赌上一切;宇文泰便是因此而成功,否则也不过是东魏一下将,敢率一万人和二十万的东魏士兵作战,多出来的十九万兵力就是宇文泰孤注一掷的血勇与自信。

  如果侯伏侯龙恩有宇文泰的冒险精神,这时候就该赌咒发誓,守城必在近期退敌,而后在敌军退去时乘胜追杀,一鼓作气将齐军赶出河东、夺回玉璧,甚至打到晋阳城下,将牛皮吹破天,让其他人对这份狂妄惊骇到无法言语而沉默;

  可他没有这股必将成事的自信,面对独孤勇的诘问,语气节节败退,让本就倾向于独孤勇的宇文训看在眼里,愈发觉得坚守蒲州不是什么好战略。

  无论是国家的经济、阿耶的期盼、自己的野望、将士的战心,还是河东本地士人的请求,都不支持周国长期在蒲州和齐国空耗;而连提出坚守的将领自己都不敢做担保,那别人又怎么会觉得这个战略能带来胜利呢?

  因此虽然仍在争吵,但在宇文训看来,胜负已然揭晓。

  “侯伏侯将军此前率四万精锐前去救援,却未能及时在玉璧城破前赶到,这也就罢了,就当是齐军手脚麻利;可三千骑兵就把将军的前锋杀得片甲不留,屁滚尿流逃了回来——怪不得将军说要坚守呢,原是被齐人吓破胆也!”

  独孤勇冷嘲热讽,侯伏侯龙恩此前的败绩在此刻被提起,更凸显他才能的不足。

  侯伏侯龙恩闻言,顿时面红耳赤,这是他最痛的一道伤疤,居然硬是被揭开了!

  “刘勇!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指摘!那是齐帝的百保亲卫,个个以一当百,野战勇锐无匹,又挟大胜之威,我军还要照顾玉璧逃亡的百姓,为其所趁,故有小败而已!如今主力尽在,只要借城坚墙厚,深沟高壁就能杀掉他们,何必在野外无端送命,徒使国家举白幡!”

  独孤勇轻蔑一笑:“败军之将,也敢在我面前叫嚣,等我破了东贼,看你如何狡辩!”

  侯伏侯龙恩憋屈得要死,如果他没败上那阵,会比独孤勇还要嚣张,此刻火气上涌,气极反笑:“好啊,我看你如何破贼,别到时候丢盔弃甲地逃回来,还要我替你向晋王求情——这还得是你有得命回来!”

  独孤勇闻言勃然大怒,立刻走向侯伏侯龙恩,一边走一边挽袖子,宇文训见状,立刻让人把他们俩拉开,淡淡道:“二位都是为了国家,何必如此焦躁?”

  两人借坡下驴,互相闭嘴瞪眼,又听宇文训说:“至少有一点独孤将军没说错,那就是东贼现在占领河东大境,兵力分散,正好逐个击破;河东为国家所有已近三十年,士子心附、百姓景从,兼以东贼暴戾,往年竟以棺椁攻城,致使天怒人怨,河东无人不恶东贼,王师上承天意,下顺民心,主动出击必能驱逐东贼,困守城中,只能让东贼愈发猖獗,以为我国无人尔!”

  “末将不才,必为世子斩将夺筹,让国中诸臣知晓,只有晋王才能撑起大周的天下!”

  独孤勇向宇文训拜了一拜,他们本就是宇文护的死忠亲信,自从宇文宪的叛乱被平定后,宇文护进爵称王,目标直指帝位,他们更是演都不演了,公然将宇文护和宇文训视作皇帝和太子,除了称呼有所区别,一切都如对待君王一般尊敬,哪怕宇文训年岁小,也能叫他在晋王面前说些好话,让晋王知道自己在为他的基业创下汗马功劳;

  侯伏侯龙恩也携部将向宇文训行礼,宇文训安抚了一阵,侯伏侯龙恩也不再提出异议。他选择坚守打防御战,一是恐惧齐军的野战力,二是吃了败仗,提醒其他人谨慎一些,见阻止不了膨胀的骄气,立刻改换主意,心里巴不得独孤勇和齐军拼个你死我活,最好是也打个败仗,就能论证自己战略的重要性;

  反过来,若齐军气势已竭,那他也可以率军队出击收复失地,届时只要功勋立得足够多,没人会记得他最初的失败,反而能将那些说成是谋略。

  战争的形势波诡云谲、变幻莫测,一炷香前还是大胜,片刻便大败逃亡的事情屡见不鲜,当年二魏相争,这种仗打了不少,侯伏侯龙恩不放在眼里。只要齐军的攻势在他们跟前被阻遏,就会转攻为守,届时齐军想要撤退都难了,须得留下许多粮草和头颅;

  而要达成这形势,关键还是如何顶住齐军气势汹汹的进攻,独孤勇自觉武勇,愿意做这个出头鸟,那就让他去,到时候兄弟帮你报仇,你还得谢谢咱呢!

第1162章 尊晋

  宇文护在天和三年发动的东征,在明面上的记载是因突厥催促而不得不从的无奈选择,但其征调二十四军、京城左右的兵户以及秦陇巴蜀等地、各蕃国的兵力共二十万人,从这个数字就可以看出来,无论发动东征前的真实想法如何,决定东征后,宇文护就希望自己能够取胜——很少有人奔着打败而作战的,何况还是国主的地位和如此庞大的兵力。

  这也是宇文护的国本之战,只要胜了,就有足够的军功再进一步,叔叔缔造的王朝将彻底成为他的所有物。

  这就和司马昭伐蜀是一个道理,司马昭口号伐蜀,实际上只要打下汉中、有足够的成绩就得以满足了,没必要考到满分,至于邓艾灭蜀,则是一个黑天鹅事件,最终邓艾自食恶果、还坑惨了钟会,但司马昭接收了最终的胜利果实,奠定了自己这一脉成为司马家的掌舵人,捞到了皇位,赚得盆满钵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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