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至尊,是位大贤?”
“陈琳陈孔璋。”高殷抱着怀中的孩子,心想自己真是绕了好大一个圈子:“其为建安七子之一,所作之檄文竟令病中阿瞒毛骨悚然,头疾顿去,翕然而起,曰‘愈我疾病’——真真是字如刀剑,可杀人尔!”
崔达拏立刻恭维道:“至尊所著三国,臣百看不厌,亦识此典故。”
高殷微微颌首:“后魏武破绍,谓陈琳何乃上及父祖,琳曰‘矢在弦上,不得不发’,魏武爱其才,乃不咎也。”
说完,高殷抚摸怀中小子,轻叹道:“朕爱公主之亲,亦喜崔卿之才,故有感而发。若致敬陈孔璋之锐才,以其名谓崔琳似有不妥,又恐与崔卿先祖冲讳;故而欲取其典故之喻,起名为‘箭’,将来发于朝堂,一鸣惊人,如何?”
高永徽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美目中有感动混合着湿热在流转。
当高殷说出崔箭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就想起了三月三那天,她和高殷搏斗时,嚣张地让高殷放箭,今日取此名,正是在暗示当日。
想到至尊绞尽脑汁给自己和他的私情找托词,高永徽就忍不住想笑,何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迟早、迟早要让这孩子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旁边的丈夫对此一无所知,还对至尊感恩戴德,高永徽就忍不住生出一股讥讽嘲笑的滑稽情绪,急欲地想和高殷分享。
第1153章 拓地
至尊现在正做什么呢?
战事稍歇,高长恭也无得放松,此刻正坐在帐中,一边思念着至尊,一边整理着战局。
周国侯龙恩部退守蒲州,也就是原先的泰州,其余安定、南解、北解、虞乡、汾阴等县都已经被齐军所夺回,惟有蒲坂未克。
东西分裂之初,这些郡县都在东魏手中,永熙三年杨檦奇袭邵郡,使得西魏在河东建立据点,三年后爆发沙苑之战,东魏败退,西魏乘胜追击,全面东进,攻克了蒲坂等重镇,河东也就此落入西魏手中;
如今齐人卷土重来,不仅将拱卫河东果实的玉璧给拔除,还拿下了杨檦镇守的邵郡,只差蒲坂,就能彻底挽回沙苑一战的失败,军功与荣誉让齐军将士雀跃不已。
这一切的基础都来源于至尊成功攻克玉璧,因此即便河东前线的战争是高长恭、高延宗、段韶等将领亲历而胜,许多将士也发自内心地觉得,没有至尊提供的资源和首胜,如今的战局也不会如此顺利。
对段韶斛律光等将领而言,这更是一种重走高王路的奇妙体验,仿佛那个远去的王者又回来了,化作英灵在天上护佑着他的国和子民,在世间彰显神武的荣光。
一般将领期待的是兵多将广、部下作战勇猛,然而到了他们这个级别,更知道除了这一切外还需要一种东西,那就是名义和运气。
师出必须有名,哪怕这名义是虚假的,只是个谎言,那他们就为这谎言奋战到死;只要战胜了,那谎言也就成为了真实,让无数人以为胜利者真的身怀天命,乃天命所归。
只有他们这些当事人才知道,战时的一切都不可捉摸,每个细微的变动都能影响局势,只有自己的经验和直觉才可以相信,而要相信哪种判断、相信某个忽然跳出来的判断,最终取得胜利,还是要看天意。
他终于明白至尊为什么要做些笔墨文章以及装神弄鬼的事情了。虽然以段韶的想法,至尊本不该作此伎俩,反让君王的威仪褪去神秘;
然而在乾明掌权之后再次前往战场,他才惊讶地发现齐军将士已经出现了比当年还要强烈甚至是狂妄的进取之心,认为天下轻易可得,而此刻他们为至尊唾手,这种骄傲连高王在世时都没有这么膨胀过,让段韶错愕不已。
若现在摆开车马,三河、天龙与天策交战,孰胜孰负,尚未可知也……
不自觉地,段韶对高殷更多了几分敬畏,又想到自己妹妹带着自己重新融入了至尊的小圈子,段韶心中就得意无比,连带着对作战的积极性也高了不少——不独是为了国家的忠心和将领的征伐本能,更紧密的利益联系也让他燃烧起年轻的壮志。
这些日子战果丰厚,足以向至尊交代,想到许久都未见至尊,高长恭甚是想念,这心情甚至比见妻子还要迫切些,希望在真心追随的命主面前得到发自内心的称赞,这是独属于高长恭的成就感。
北齐三杰齐出,虽然只有高殷知道这个组合名,但不妨碍周人理解其精神,段韶和斛律光久负盛名,高长恭的威名也在稷山和玉璧中打响,而高殷还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调拨了两千百保军士给高长恭、高延宗支配,哪怕又遭遇大败,这两千人也能保两人全须全尾地回来。
两人也没有辜负高殷的信重,把这两千人用出了水平,由于河东是周国重税之地,又是抵御齐国的前线重镇,若河东丢失,则周国会重新回到被齐国层层包围和进攻的被动局面,并由于战败,军事贵族和关陇世家豪强、鲜卑和汉人的矛盾会再次爆发。
正如同刘备自己压制不了麾下想要为关羽报仇的元从将领一样,宇文护也没有足够的威望驾驭这批继承自宇文泰而不是他亲自培养的部下,无数人的利益会因河东丢失而受损,于是便不断有人请求晋王以国家大义为重,哪怕宇文护想谈和,也得先打过再说。
在这种情况下,侯龙恩部虽然败于齐军之手,但仍撤回了虞乡,并发出紧急军情,请后方的宇文护派遣更多援军抵御齐军,宇文护虽然肉痛,也知道这到了国家危亡的关头,停下了整治周国朝堂和加紧篡位的步伐,从国内抽调了五万府兵奔赴前线,许多刚从银州战场抵御突厥人马回来的周兵刚回到国内,还没休息几天,又被迫赶往河东。
这样的状态严重影响了周军的战力,周国将领们也知道这一点,于是只能半主动半无奈地选择了坚守城池,驻扎在南解、北解、安邑、大阳等郡县互为犄角之势,一边阻遏齐军铁骑的前进,一边恢复军心士气,等齐军士气转颓便开始反攻。
这个打算在一颗颗天降的陨石面前不堪一击。
齐军拿出了传说中的“光武砲”,巨石如流星火陨一般不断砸落,五百人以下的军镇在一个时辰内就被抹平了——是物理意义上的抹平,直接将军镇与人全部掩埋——残存的士兵若要继续顽抗,就会遇上兵甲比他们精良、体魄比他们强壮、士气比他们高昂的齐军士兵,许多周兵见到面容狰狞的齐兵后当场破防,倒戈卸甲而降。
这个过程甚至可以说有些枯燥乏味。
攻克玉璧后,齐军起了明显的骄矜志满之心,可周兵始终没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两国走到现在,比起刚刚建立时的军序,士兵无论数量还是战力,多少都因时间流逝和政治斗争而有些损伤,但齐国家大业大,补充起来远比周国要方便,即便河东在手,周国也是三矿打六矿;
现在齐军的战争机器全然开动,压榨每一分潜力,并由最优秀的将领作为舵手,一次次将周国救援的军队击退,将前线压至黄河东岸。
邵州刺史梁昕、灵州刺史贺若谊、开府仪同三司韩德舆、大都督郑诩、建州刺史元景山、平阳郡守魏冲、晋州刺史王长述……承接国家将星凋零局面的二线周将们赶鸭子上架,一部分在宇文邕时期才崭露头角之人提前登上舞台,而抢戏的代价是直面齐国最豪华的阵容——
天可怜见,就是高欢生前的班底也不能比此刻高殷麾下的众将更精锐了,其中还混杂着一些投靠了齐国的灭齐勋将,如贺若敦、贺若弼、梁士彦、王轨等辈,在见识了玉璧沦陷之后,也迅速调整好了心态,以齐人之身率领士兵斩杀过往的同僚,用他们的血肉奠定自己在齐国的地位。
因此从高殷回朝的乾明二年正月至三月,看似悠闲的春季以来,河东各地都发生了大大小小数十场小型战役,齐军攻打郡级城池还会花费些许时日,战胜而定归属,一些险要的山林关隘和镇戍则往往会反复拉锯,各自争夺数次乃至数十次,满地都是泼洒的鲜血和肢体,黄昏时都分不清哪些是残阳哪些是血色,完全变成了血腥的炼狱。
斛律光的战略思想与他自己是一脉相承的,现在由于情势有利于齐国,于是他的计划便得以提前实施,率众筑造平陇、卫壁、统戎等镇戍十三所,周国大将军、宁州总管、枹罕郡公普屯威率步骑七千攻打平陇,与斛律光的五千骑兵在汾水以北展开大战,斛律光大破普屯威,俘斩两千人——
历史上这一战发生在九年后的武平二年,普屯威和韦孝宽率步骑万人来战斛律光,当时还有韦孝宽及其部曲,仍为斛律光所破,现在周国将领青黄不接、韦孝宽又因身体原因无法参战,独自来攻的普屯威遭遇了比原先提前且还要惨烈的大败,仅剩一千兵马逃回蒲州,而后慢慢收拢残兵,才勉强恢复一口元气。
于是斛律光向西不断进军,制定出修建十三座城池的计划,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画而成,共拓地五百里!
第1154章 定阳
原先负责抵御斛律光的周将是宇文宪,但这个时间点,他忙着在长安做傀儡皇帝,因此被派遣来阻碍斛律光的是卫国公宇文直,数次与斛律光交战。
斛律光忙着筑城巩固阵线,派亲将莫多娄贷文率一千人小小地教训了宇文直一番,宇文直立刻学会了尊敬强者的道理,窝在城中不愿再轻易出战。
与此同时,段韶则在正月转走西河郡攻打山西中部的定阳城,其在河东北部,与齐军刚刚夺取的玉璧、周国的蒲州都有一定距离,与服秦城、姚襄城共同构成汾北的防御阵线,十数年来一向安泰;饶是如此,周国也不得不继续加固防御,惟恐齐人攻破河东,直接过河攻伐关中。
宇文护派遣陈国公宇文纯与自己的亲信、中外府参军郭荣在姚襄城南侧、定阳城西面修筑城池,又作深堑断绝行进的道路,段韶便精选壮士,从北方袭而破之。
郭荣率败兵逃回姚襄城,段韶已经计划好了下一步,提前派人渡河秘密和姚襄城的投齐内应联系,让他们接应;齐军已有一千多人渡过河后,周国才察觉段韶的谋略,于是宇文纯亲自领兵出战、大败逃往义城,周国仪同若干显宝等人为段韶所俘。
段韶部将劝其攻打新城,段韶觉得不可:“此城一面阻河,三面地险,不可强攻,即便拿下来了,也不过是一座空城而已。不如我们先攻下服秦城,再并力攻打定阳,才是长久之计。”
随后率军围困定阳。
定阳城主将乃是汾州刺史杨敷,刚刚从蒙州被征召还朝,赶来前线支援,拼死坚守,让段韶未能顺利攻克。
韶大怒,加紧光武砲的巨石攻势,攻下了定阳外城,并下令屠戮外城的百姓。高殷率领齐军在与周国交战时立下的赫赫凶名,席卷了定阳周军的心绪,失败的后果和死亡的恐惧比历史上要来得提前和凝重,望到熟悉或耳熟能详的巨石飞陨,不少周兵都在私下密语:“齐军又来了,此处又要沦陷了……”
段韶提前九年攻打定阳,历史上他的身体已经病入膏肓,攻下定阳的三个月后去世,而此刻他身体相对硬朗,指挥作战的能力也没受到病势影响,十分缜密,齐军的战斗力也在高殷的钱粮保养和食干刺激下比武平二年还要强悍,这就使得杨敷怎么坚守都没有用了;
或许就是差了一点点曙光,亦或是受到后方“晋王将篡”的流言影响,周人在物质和精神上都没有以往死战坚守的勇气,能不衰颓就已经对得起俸禄了。
此消彼长,齐军的战斗力高上一分,对定阳周军的压迫就提高十分,因此不到半个月,定阳内城就被打得摇摇欲坠,杨敷只能冒死突围。
定阳城三面深涧,没有退路,只有东南一处可以与外面沟通,段韶在城外侦查地形,预判了杨敷的预判,提前安排一千精兵在东南涧口埋伏;二月二十三日深夜,周军弃城而逃,段韶安置的伏兵一拥而上,大破周军,将杨敷及所部军士全部俘虏。
这一战,齐国彻底夺取周之汾州及定阳城,姚襄城、服秦城见大势已去,也先后归降,郭荣率残部与宇文纯汇合,走小道逃回蒲州固守,周国的防御彻底失败。
在正面战场与侯龙恩、刘勇交战的则是高长恭与高延宗,两人虽然年轻,但战功赫赫,并掌握了高殷麾下的最强王牌,除了高殷亲至,战斗力还真没有比得过这二人的;
且二人身为帝室之胄,又深得至尊信赖,在稷山、玉璧皆立下大功,某种意义上也沾染了至尊的荣光,算是至尊在军事上的影武者。
段韶虽然年迈,也是名义上的统帅,但他对高长恭这个年轻人颇为欣赏,时常感慨自己家族没有多几个女儿,不然光凭兰陵王这张俊脸,就要把他提前预定了,何况还有着盖世的将才;可惜他也只能是想想而已,统兵大将和宗室重臣结成联盟,高殷第一个就不答应。
这不妨碍段韶对高长恭的青睐,在攻下定阳后便修整军队,建立起防务、留下兵马驻守后便朝玉璧方向撤军,将战场前线的指挥权交给高长恭。
而斛律光虽然也立下拓地五百里的大功,但还没有回朝受至尊的封赏,明面上的将衔也不足以和高长恭争锋,因此硬抗周军主力的正面战场,反而由两个年龄加起来都没斛律光段韶鞋码大的青年宗室指挥。
侯龙恩虽然被击破后曾一度萎靡,不过很快又随着援军来到重整旗鼓,除了刘勇以外,还有崔弘度、皇甫绩、宇文善等将领。
崔弘度字摩诃衍,看这个字就知道和萧摩诃是一个路数。其膂力过人,仪貌魁伟,十七岁就被宇文护引为亲信,被长安人称作有关张、高敖曹之勇;
皇甫绩今年二十一岁,从小父母早亡,被外祖父韦孝宽收养,同时被选为鲁国公宇文邕的侍读,此时名声不显,还是自己主动请缨为外祖父报仇,宇文护闻而允之;
宇文善则是宇文忻、宇文恺的长兄,也是一员猛将。
除了必须要留驻国内镇守本领的将领,宇文护此次调派的将领除了必须留守朝中的重臣,可以说能来的亲信全都来了,中高层还塞了许多年轻人,不是宇文泰之子就是有名望的年轻将领:
若是打赢了,正好论功行赏,提拔这些年轻将领,同时保证其他太祖子嗣的利益,让他们臣服于自己。
若是不慎战败,锅也不是他这个晋王背,能把太祖子嗣一起拉下水,大家的名望都跌了就等于都没跌,自己也没亲自出战,还有翻盘的机会;
不过作为总指挥,宇文护既然有着统筹之功,那么失败了也要负担起责任来,为了推卸这一点,宇文护咬牙,把一位重量级的人物派了出来——自己的世子,宇文训。
就像高欢发家于怀朔、宇文泰起于武川一样,蒲州是宇文护早期的根据地,在西魏时,宇文护就以骠骑大将军的身份出镇蒲州,在此培植自己的亲信党羽,还修建了一座赫赫有名的鹳雀楼,实际上就是他的理政之所。
而蒲州地处黄河东岸,控扼着连接关中与河东的蒲津渡,既是捍卫京师长安的军事屏障,又是征讨齐国的必经之路,虽然受宇文泰之命入朝辅理国政,后期逐渐把权力核心转移到汉中乃至川蜀,但蒲州对宇文护个人的象征意义也是极大的。
曹操击败袁绍后,把冀州牧的帽子死死扣在自己脑门上,同时在建安十八年,把天下十三州正式复为九州,这一举措的目的就是为了扩大冀州的范围,冀州原先只有十个郡,复九州后扩为三十二个郡,足足吃了二十二个郡。
这是因为魏公乃是爵位、丞相是复古爵,都没有实际管辖领地的权力,大量的臣属还会根据二元君主制的权力逻辑效忠于自己的君主,也就是各郡守,只有州牧有具体的职能和辖区,所以曹操以复九州为名大大扩充冀州的领地,实际上是以冀州作为曹氏造反孵化基地,以此来成为国家要害地区各官吏的君主,建立起足以代汉的霸府,也就是后来的魏公国、魏王国之原型;
因此在逼迫汉帝册封自己为魏公和魏王的时候,都特意在诏书中强调了“其以丞相领冀州牧如故”、“君其正王位,以丞相领冀州牧如故”,丞相是官位、魏公魏王是国君、冀州牧是实权,三位一体,可以把东汉和魏国的核心领地都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这个思路可以参考西方的选举制,如果郡守是地方议员,州牧为州长,那么当州长曹操竞选成功,入中央政府担任内阁大臣的时候,他原先的选区就不要了吗?
若是汉朝能够正常运转,曹操不是个权臣,自然是这么做,即便如此,也往往会在原先的选区保持一个良好的名声,以便将来重新竞选;但曹操是事实上的权臣,不可能率兵入朝做内阁大臣,就把自己的基本盘丢了,不然遇到有心之人抄底,没过两年自己的基本盘就成别人的了,还反过来勾走自己的支持者。
因此曹操做的就是身兼数职,既要在朝中辅政,又要确保票仓是他曹家的票仓,强行占住这个官位,哪怕权力重心已经转移了,也不可以放弃基本盘;
同样的道理,宇文护也绝对不能丢失蒲州这个“龙兴之地”,这关乎他的尊严和多数亲信的利益,若被齐国攫取,那他不仅名望大损,还会失去许多大族的拥护。
对蒲州的重视也体现在他的人事安排上,宇文护的世子宇文训此时正是蒲州刺史,作为他的继承人熟悉并帮忙管理“晋王国”的事务,此次宇文护也把他派上前线,实在是一次冒险的赌博:
若胜,他就能够坐稳晋王的地位,世子也足以在朝中担任重臣帮他出谋划策,父子二人携手,请宇文宪称狗脚朕;
若败,那就要大祸临头了,许多人的反抗情绪都会被齐军点燃,而他只能在大势尚未消逝之前,铤而走险闯下一场更大的祸事,掩盖这次的失败!
第1155章 河南
如今高长恭与高延宗率部驻扎在安邑郡夏县禹王城,斛律光率降将杨檦镇守龙门郡,段韶年迈、又是资历最老的大将,且带来了至尊亲派、数量众多的天龙援军,便以元帅之姿驻守在玉璧城。
争夺汾北与河东的战争已接近尾声,只要拿下最后的蒲州,将周军彻底驱赶出黄河东岸,河东攻略便大功告成,国家一雪前耻,还能取得战略主动权,恢复随时西征关中的强势姿态,统一指日可待。
周国对此也做好了防御准备,不断调集部队进驻蒲州,短短一个月内便已屯驻四万余人,后续的援军还在往前线开拔,可以说天下的未来将会如何发展,这一战都会产生重要影响。
齐国这方虽然获得了段韶所率领的八万支援军队,但攻略河东各地的消耗以及分兵驻守各处关隘要塞,已经让兵力分散了不少,段韶自领四万天龙军,给斛律光配给二万三河军,让斛律光的部队达到三万之众,高长恭则增加了二万天策府的兵力,总计十二万的军队蟠踞在河东要道与周人对峙。
仗打到这个地步,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只是看什么时候有合适的战机,就目前而言,拖延对齐军有利有弊,拖久了能够消化下夺回的国土,恢复赋税和劳役,很快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资源补充军需,越打越强。
相对的,齐人的突厥盟友才来打过秋风,数十座州县被洗劫一空,各地需要防务和赈济,让本就不富裕的周国政权更是雪上加霜。周人也需要时间从川蜀荆襄河南等地调集军队和物资,防线彻底收缩进了潼关以西,使得豫州方面的周国军事力量十分薄弱,也因此高殷才动了收揽侯景旧部人心,同时调集部分淮南军队夺取宜阳、鲁阳、南阳、恒农四郡。
河南是联通中国东西南北的天下中心节点,北可攻冀并、南可攻荆襄、西可攻关中,东可攻青徐,反过来也同样容易被四方围攻,可以说鲜少有人能从此处起兵,能在这里起家并成了气候、建立王朝的也只有曹操和朱温,但曹操真正的靠山是河北的袁绍,而朱温也吃了唐廷的乱世红利,这地方就像《三国志11》里的寿春,乱世里的绞肉之城,如果它长期为一个政权所占据,说明东西南北必定有一方已经统一。
而其在政治上的意义更加重要,《尚书·召诰》曰:“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西周时人认为周天子到了洛邑,取得了居天地之中的优势,才算真正地获得了天命;
这一理念为后世帝王所传承,形成了占据中原才可称正统的政治规则,北魏能被北人认可为正统,也是因为夺取了中原。
因此对河南的争夺,也是对天命的争夺,特别是西魏北周一方,宇文泰以恢复周礼之名,行复古鲜卑之事,而为了让周礼这杆大旗更加名正言顺,使得他对攻取河南之事格外热心,刚在沙苑击败高欢不久,就产生了乐观情绪,积极准备回都洛阳、祭拜园陵以确立自身正统。
高欢虽然迁都,但也知道洛阳与河南有着极其重要的影响力,轻易不肯撒手,所以在互相威胁对方国都生死线的河东战场以外,河南豫州的战斗则是二魏周齐所开辟的第二大战场,烈度仅次于河东的灭国级。
河南的地形可以切割为四大块,分别是【由秦岭东段各支脉和太行山西南段组成的山地与盆地】、【东南部的山地丘陵】、【西南部的南阳盆地】和【东部的广大平原】,如今东部在齐国手中,而高殷的目标便是秦岭、太行山方向的山地以及西南部的南阳盆地。
小秦岭、崤山、熊耳山、外方山、伏牛山等山脉错综分布于河南西部,使得该地区山峦重叠,地势十分险要,同时众多河流穿行其间,切割山峦,形成了像是珍珠拼盘一样的串状盆地。
而小秦岭位于陕州,也就是【弘农郡】所在之处,后世呼为三门峡市,在北魏时避拓跋弘之讳改为恒农郡,周国建立后撤销。
其处在长安与洛阳之间,扼守着连接两京的崤函古道,是关中与河南交通的要道,北道走渑池郡、新安郡到洛阳,南道走宜阳郡至洛阳,所以弘农与洛阳之间的山地成为了既阻隔、又联通洛阳和关中的兵家必争之地。
周人据此以窥中原腹地,原历史线的两年后,宇文护东征北齐,大将军权景宣正是率华山以南之兵从宜阳郡进讨河南,攻陷了豫州和永州。
而定阳之战开打的原因,则是因为前一年周国派宇文宪和柱国李穆围困齐国的【宜阳郡】,筑崇德等五城,随后斛律光率领三万步骑兵驰援宜阳,宜阳就在这一年间反复易手,互相不能久守,最后逼得齐军没办法,放弃崤东之地转攻汾北,足见宜阳郡的重要地位;
其与弘农分别为洛阳西面门户和关中东部屏障,只要这座城还在国家手中,就依然可以威胁洛阳、有着还于旧都、复兴魏祚的可能,若二地遭破,理论上周国就失去了天命,沦为一个割据政权。
这对自诩魏朝正统的周人来说,打击比蒲州沦陷还要大,毕竟蒲州只是宇文护的老家,但弘农的粮食实打实地救了不少人的命,还是他们和齐国分庭抗礼、平起平坐的象征。
同时弘农还是周国在此地的重要粮仓,早在北魏时就筑有屯储漕粮的巨仓。
二十六年前,关中遭遇大饥荒,人相食,死者什七八,宇文泰便听从族子宇文渊之建议,发起小关之战击败窦泰,随后攻取恒农,不仅解了缺粮的燃眉之急,还在当时引起巨大的反响,宜阳和邵郡也是那时候归附了西魏。
不过他们还没将粮食搬出去,高敖曹就率众包围恒农,高欢的右长史薛琡就向高欢提议不要渡黄河,拖死关中军,等到秋收的时候他们全都得饿死,可惜高欢并未采纳,渡过黄河与宇文泰展开沙苑之战,二十万人为宇文泰不足万人所破,终丧甲士八万、弃铠仗十八万,高欢自己仅率数骑逃脱,蒲阪、汾绛等地也是此时归附了西魏。
前人债仇后人收,若说高殷攻克玉璧是洗刷了敕勒歌的耻辱,那么夺取弘农就是为沙苑之战复仇,对齐军将士也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这也是高殷没有把全部兵马全部压到河东的原因,除了国中需要军力保护自己,高殷还在谋划着开辟第二战场,河东河南两开花,如此庞大的军事需求,哪怕是齐国也有些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