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强压火气,席地跪坐在李祖娥面前:“难胜已经跟您说了儿的计较,有些男人的事,也有国家事,这两日儿便在处理这些东西,不独为了纵乐。”
见高殷神色肃穆,李祖娥的心一下就软了。前日李难胜和她说了高殷纳柳敬言的想法,她虽然不尽信,但其中还是颇有可取之处的,心下不觉后悔,自己好像干涉了道人治政,碍了他的事。
今日邀来,却是想缓和关系,重叙母子之情,以免将来形同陌路;一见面后,却又不好意思拉下脸认错,于是先行调侃,让高殷露出些窘相,她再呵哄安抚,最终以高殷窝在她怀中喊着阿姊而结束,母子和睦如初。
没想到道人的反应忽然激烈起来,让李祖娥心中忐忑:莫非自己真伤到了道人之心?已生间隙了?
她连忙起身,走到高殷面前,握起他的手,满面哀切:“都是为娘不是,你已贵为天子,有什么能爱而不得?想要便要去了,莫说一侯夫人,就是我身边女婢,你看上哪个都可尽取——为娘只是跟你开玩笑呢……”
高殷心生厌烦,最排斥这种不明白也不懂哄自己的人了。虽说自己不是原装货,但来到这个世界也相处了数年,光是自己拯救齐国和高洋一家的功绩就足以抹平这份夺舍冒亲的愧疚,毕竟没有他来,高殷一家早就到九泉下见面了——除了李祖娥,她还要做齐国的传家宝呢。
而现在身边几个女人都颇合自己胃口,郁蓝等人和自己心意相通,各知其恶,惟独李祖娥好像还没有长进一般,同以前一样浑浑噩噩,偏还占着重要的孝义名分,让高殷愈发觉得受到约束。
他长舒一口气,露出僵硬的笑容:“母后何必说这些,我到底是您的儿,哪里不知道您是在逗我?您却没看出来,我也是在逗您呢。”
“真的?”李祖娥半信半疑,接着拍打胸脯,松了口气:“这便好。你做了皇帝,比幼时有气度,我都看不出来了。”
高殷一滞,忽然想到李祖娥也不是没有发现自己是穿越者的可能,毕竟高洋就发现了,自己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顿时收敛脾气,变回安分的模样,让李祖娥忍不住上下其手,摸额捧面。
“还是这个表情更像小时候,越大越难看到了;”李祖娥啧啧道:“希望我那几个孙子都能长成这副模样,不然我可疼爱不起来。”
高殷陪着李祖娥说笑一阵,母子“冰释前嫌”,李祖娥的状态也愈发放松,主动向高殷示好,甚至问起什么时候迎接柳敬言入宫。
高殷想了想,便将陈顼归国一事尽向李祖娥说明,李祖娥听罢,先向高殷道歉:“之前是为娘有失考虑,你都大了,又是帝王,有些事不是我们妇人所能考虑的,若不是你跟我说通个中关窍,我还真不知道,这一对夫妻能牵扯这么多。”
“陈蒨虽为陈主,其弟之妻却为儿所纳,将来在史书上必被记上一笔,仅此一项,孩儿便心动不已,纵柳敬言只是个寻常妇人,儿也要试之,况其美艳绝伦?”
听着高殷恬不知耻的发言,李祖娥心头狂跳,轻轻白了他一眼:“真不怕……后人说汝。”
“呵,将来攻下建康,灭亡陈国,儿连那陈蒨的皇后都要一并收入囊中,让这妯娌在建康宫内侍奉儿,再给您添一对儿孙,方显威德啊。”
见高殷牛气哄哄的模样,李祖娥又愁又笑,忍不住道:“我小时候还真怀疑,你是不是先帝的子嗣呢,怎性格如此软?今日相见,才知道人到底是先帝嫡长,说起浑话都一模一样。”
母子二人一同发笑,虽然高洋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但唯独对他们二人有着不同的情谊,提到他,自有一份美好在母子间渲染,好像冥冥之中被其在天上护佑,一股幸福安心之感盘旋在这屋内与母子的心间。
高殷的戾气也渐渐释怀,甚至隐约感觉自己对李祖娥太苛责了一些,却见李祖娥拉着自己的手,叮嘱着:“你说要纳陈蒨的女儿,若他肯送来,我也没意见,就是不要再把男儿带到宫里来了。”
高殷闻言觉得奇怪,自己好像只在原先的北宫设置了宅所,存放高纬、高俨等人,想到李祖娥今天召自己两次,便问起:“母后今日唤儿,便是这件事?”
李祖娥点点头:“唉,别人也就算了,那胡宁儿总找借口入宫,说是你准了她见儿子,我看着心烦。”
高纬被自己带去晋阳了,但高俨还在邺都,胡宁儿便时常入宫,试图攀关系恢复一些地位。
李祖娥对此有些不屑:“长广王之子虽是宗室,却也被削去爵位,不受其父殃便罢了,你给些爵禄田地,让他们做一富家翁便可,何必放在宫内呢?这两年还好,若长大了四处乱闯,自以为皇子敌视帝家,或是与宫婢有染,岂不令皇家生丑?”
高纬等人没有力量,但他们的身份和名义,却可以成为有实无名之人的权力来源。
当初留下高纬等人,就是为了防止实权的勋贵们对自己心生不满,以其名闹事,所以留下高纬以示宽仁;现在勋贵们已经不能威胁到自己了,但相对的,高纬也失去了那般被重视的力量,现在就是暗中杀死他们,也和历史上的高湛杀死高百年、高绍德一样,运气好可以藏很久,哪怕暴露了也只是坏点名声,齐人连非议高湛都不敢,就更不敢来自己面前领死。
虽然可以如此,但这点恶名高殷也没必要承担,如今他已完全掌控局势,杀人灭口反倒小肚鸡肠;而且他主要是想改造高纬等人,组建一个亡国之君诗人团,将来把高纬、宇文赟、陈叔宝、杨广等人捏在一起出道,至少高殷自己会看得很开心。
不过李祖娥说的有些道理,自己已经有了亲子,这些宗室子弟就要和亲子拉开区别,以往还可以说是他年轻,加上齐国的复杂局势,让他不得不慎重对待几个皇叔的后代,现在既然有了条件,那也可开始管理。
“但把阿纬、阿俨放到外边是不行的。”
高殷点了点地板,表示强调:“其父长广王虽恶贯满盈,但难保有宵小借其名反我,若高纬被其劫骗而作乱,一损儿的威望,二也伤其性命,宗室之间亦有非议。”
“也是。”
李祖娥点点头:“那儿欲如何?”
第1140章 不宁
“养育至十岁,便送到文林馆,与诸文士学经贯道,将来出镇地方,辅理一地民生。”
李祖娥听不出问题,不过她对高湛没什么好印象,此刻道:“宗室不少,何独挂念一子?高湛在世时屡屡冒犯君威,至尊……已平定常山王,善待常山世子就够了,无须多留一祸患。”
别人说这话会显得心胸狭隘,但李祖娥这么说,高殷一点毛病都没有,虽然这个时间线李祖娥没受过屈辱,但她对高湛一系试图斩尽杀绝的欲望十分高涨,让高殷刮目相看。
赞赏之情溢出,高殷忍不住靠近李祖娥,握住她的手,这举动令二人都很受用。
高殷一边在母亲的指节上按摩揉搓,一边道:“儿亦有此心,不瞒阿姊,儿……”
说到此处,高殷左顾右盼,李祖娥说四下无人,尽管明言,饶是如此,高殷能挪到李祖娥的怀抱中,让李祖娥面色微红,却也将他抱在怀中,找回些许儿时那般亲密。
高殷依偎在李祖娥怀里,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气低声道:“当初杀长广王时,亦欲杀其妻子以绝后患,然彼时娄婆势大,杀之有害无益,还可控其子使众勋安心,不然前岁尉粲之乱,只怕会有更多人响应。”
此刻提起,李祖娥仍是感到一阵凶险,本以为无有翻天之能的娄昭君居然又一次逃出她们母子的手掌心,让李祖娥惊诧许久;虽说高殷解释过,这些都是他的计谋,但李祖娥仍恐惧一旦不能掌控,真让娄昭君逃脱了,她又会噩梦连连。
“故而留其性命,以安众心。现在国家安泰,而天下未定,各地掌兵的将领多有和娄氏沾亲带故,我们就不必无端生隙,否则逼得人心思乱,那倒得不偿失了。”
李祖娥的意识只顾着在意高殷的气息喷吐到自己面上,心飘飘然,把话听了一半,便伸手捏了捏高殷的鼻头,吐舌道:“你总是有理~!”
高殷神龙摆头,躲过母亲的嬉戏,白了母亲一眼:“历朝都为前代留二王三恪,就是这个道理,我养长广王之子几年,若养不熟,说明儿做错了,到时候杀了便是;现在却也没必要,都是孩子,我们现在开了这个祸端,以后难保不会有人会如此对之。”
“谁敢?”李祖娥一听,顿时努目拧眉:“我杀了他!”
“百年之后,国家衰微之时,总有逆贼犯上作乱,我们现在如此行事,却给了他们造逆之由。”
高殷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儿有计较,无须担忧。”
李祖娥握住高殷的手,细细感受了一会儿,方缓言道:“……罢了,听你的吧。”
高殷这才察觉到,李祖娥似乎打算自己私下动手,可能她理解的“无端生隙”和自己不一样,她以为自己做的让人看不出手脚就万无一失了。
他顿时头大起来:怎么女人都这么爱自行其是,把黑锅留给他……!
高殷已经展露出了包容高纬高百年的态度,无论出什么事,他都难辞其咎,总会被人说三道四。而身边人做的事情,也会被理解成他的意志,就像霍光妻子毒杀许平君,整个霍家都要担责。
李祖娥对政治的理解还是太浅薄了,政治场上,赢家不能通吃,总要给弱势方留下几口,否则他日局势反转,弱势成为强势,那人家也会赶尽杀绝不留情面,司马懿的洛水之誓成功变现,换来的就是衣冠南渡多崩奔。
母子二人正在商议,忽然有宫女靠近,李祖娥怒斥:“奴才不长眼!”
近前的宫女跪在地上,颤抖道:“至尊近侍有急奏,臣等不敢阻拦。”
高殷闻言,一个鲤鱼打挺从李祖娥身上跃起,走出殿门,却见周逸等候在门外。
“何事?”
周逸行礼道:“刚刚发生的事情,太原王在宫中游玩,逛至北宫,遇见了长广王之子。”
高殷闻言,顿时皱眉。
“说下去。”
周逸却请高殷行至隐秘处,才缓缓道:“太原王嗤笑长广王之子,言其父十恶不赦,已被废为庶人,还敢居留宫中……长广王之子大怒,上前和太原王理论,太原王殴之,长广王之子倒地……”
高殷勃然大怒:“这个混账!高纬的伤势怎么样?”
“徐太医立刻过去了,只是到现在仍昏迷不醒……”
“那混账呢?!”
周逸恭谨道:“太原王自知闯祸,欲回宣光殿向太后求情,途中闻知至尊在此,又躲回自己宫中了。”
高殷听完,面色阴冷,怒吼一声:“娥永乐!”
“臣在。”
“汝立刻派三百禁军把这混账围起来,朕先去看高纬,晚些回来处置他!”
“遵命!”
娥永乐正欲去,又听高殷道:“看紧一些,别把他逼死了。”
“喏。”
仪仗鼓动,高殷正要上车,却见李祖娥匆匆忙忙自宫中跑出来,见到娥永乐不在高殷身边,顿知大事不妙!
“道……”这事是绍德的错,李祖娥也不好阻拦,只能叮嘱:“至尊息怒,勿做悔事!”
“儿知道。”
高殷行了一礼,即刻率人去北宫。
坐在车内,他猛捶厢壁——这个混账东西,净给我惹祸!要不是看在他是同胞弟弟的面上,早就收拾了!
说起来,当年高洋让他原谅绍德,是不是因为绍德就是他留的后手?
这么想着,高殷的神经更受到刺激,只觉高绍德这档子事的确要处理了。
来到北宫,高殷进入屋内,宫仆们抱着一个四岁的孩子走近,生得粉嫩可爱。
高殷将他揽到怀中,一边逗一边问:“绍德刚来?还打伤了阿纬?有没有对阿俨动手?”
得知只是寻常口角,绍德在一怒之下也就怒了一下,然后就跑路了,高殷松了口气。
进入屋内,一个孩子躺在床上已经醒来,眨巴着眼睛,似乎还有些迷茫。
高殷想起自己在四年前还打算掐死这小子,现在却担心他的生死,不由得感叹世事难料。
“阿叔……!”
见高殷来,高纬立刻出言轻唤,可怜巴巴的模样令人怜惜,即便知道他齐后主的身份,高殷也会本能地生出一层疼爱,何况他最近还刚做了父亲,这种感觉更甚。
驱走旁人,高殷才道:“阿叔知道你受了委屈,特意赶来,现在可以慢慢跟我说,不着急,阿叔一定会为你讨公道。”
高纬闻言,更觉委屈,豆大的泪珠止不住地落下:“那、那人跑进来,见我和弟弟在玩,没有拜他,就说我们对天子不尊敬。我看他说话凶,也没打算理,他就过来扯我的衣裳,旁边的人让他不要扯,他还说我们两个是泥孩儿,他吐一口唾沫都化了……”
“我不喜欢他,想要回屋里,他就打了过来……您看。”
高纬抬起脸,一道印记清晰可见,高纬当时没站住摔在地上,立刻被摔晕了。
高殷抚摸他的脑袋,探至某处,高纬嘶起一声,便知道是伤口,高殷也就松手,拍打胸背抚慰着高纬:“这事阿叔来管,你好好休息,晚些把他带过来给你认错。”
“嗯!阿叔一定要帮我们!”
高纬捏着拳头,配上那副继承了高湛的像貌,更是可爱异常:“我和弟弟都吓死了,今晚要有人把在门外,才敢睡觉了!”
高殷笑笑,抱着两个孩子逗弄一会儿,才缓缓退出屋子,问起徐之范:“阿纬可有恙?”
徐之范摇头:“小世子、嗯……无甚大事,好好休息数日就好,但臣只怕其受惊,落下病根。”
这话有些夸张,但对小孩子来说却有可能,何况历史上的高纬的确是个性格懦弱、腼腆害羞的主,上朝都不让大臣们直视自己,是个配得感很低的人,这才是高殷放心把他留下的原因——不过被他养起来后也难说。
原主和高纬的生态位有些接近,同为皇后嫡长子,一个废帝,一个末帝,能登基也不是靠才能,但登上命运舞台的时间与环境截然不同,让二人走向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悲剧的命运;
兴许是这一点,让高殷隐约对高纬有着共情感,特别是在历史被他摆布得面目全非以后,他更有一种把高纬塑造成当世贤臣,彰显他穿越来此是为了救世的伟大意义。
而且高纬还是仇人之子,让其心甘情愿拜自己为父,高湛在九泉之下只怕死不瞑目,更让高殷爽快;因此高纬就是他的一块试验田,不用费太多力,或许就有良好的成效,哪怕失败了,解决的代价也不高。
现在这块田地被别人践踏,让高殷怒不可遏:对一个六岁的孩子做这种事情!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他凌虐也有个底线,羞辱鞭挞的都是成年人,孩子没有资格也没有义务进入肮脏的成人世界!
偏偏这人还是自己的弟弟!
想起为自己死去的绍仁,高殷更是一股无名火起。
“去太原王处。”
高殷登上车驾,声音异常冷漠:“家宅不宁,朕之过也,现在就改过。”
第1141章 折辱
“阿兄要来了吗?”
高绍德不断出言询问,但门口的禁卫一言不发,给不了他想要的答案,让他心中更是焦虑。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