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绍德拂袖回到殿内,周围的侍从们跪在地上,把自己当做死人,不希望引起太原王的注意。
但高绍德心神不宁,总要找人宽慰自己,两个有眼力劲的近侍此时靠近,安慰着高绍德,高绍德才缓缓安心。
“至尊到!”
属下回禀,高绍德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跳起,慌忙来到门口,果然见到众多禁卫让开一条道路,一个年轻男子从车上走下,众臣跪拜。
高绍德望着吃味,说不出是什么感受,身体很诚实地跟着跪拜,口呼万岁。
见阿兄一脸阴郁地走来,高绍德心中愈发忐忑,直到他走近眼前,高绍德想缓和气氛,于是开口装傻:“阿兄……”
高殷飞起一脚,正中他的下颚!
高绍德发出一声惨叫,向旁边飞去,侍从们连忙上去搀扶太原王,丁普韩宝业等人却阻住他们的路线,太原王的近侍们讪讪离开。
高绍德边叫唤边挣扎,高殷坐在一把椅子上,丁普等人把绍德抬到他的脚边,高殷一言不发,宛若无害的神像。
“阿兄!你踢我!”
高绍德想要爬起来,但高殷一个眼色,侍者们顿时拉直了高绍德的腿,让他趴在地上,高绍德只能伸手握住高殷的衣角。
“我去告诉母后,你这么做肯定惹她生气!”
高殷差点被逗笑了,极力才绷住,从自己的侍者递来的碗碟中拿起一枚果脯,放在口中轻嚼,随后向高绍德的面上吐去。
“哎哟!”
高绍德闭目躲闪,这时候才逐渐感觉害怕:“母、母后知道了……”
“她知道。”
只说出这三字,高殷再度沉默,不安化作压力堆积在高绍德身上。
高绍德终于面露惧色:“弟弟错了,弟弟……”
高殷一脚踩在他脸上。
“至尊未言,太原王不可喧哗!”
韩宝业就像是高殷肚子里的蛔虫,立刻出言,高绍德面色羞愤,把头埋在地上无脸见人。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高殷才缓缓开口。
“感觉如何?阿兄感觉很好。”
高绍德埋着头,发出些许呜咽,高殷微微颌首,周围的随从便把高绍德从地上拉起来,却见他眼里含着泪花,像是要哭出来。
“真是希罕事。”
高殷冷笑:“我们大名鼎鼎的太原王,先帝的嫡次子,继承了太原王这个爵位的皇子,怎么跟个女孩一样哭了?”
高绍德的目光中露出愤色,高殷立刻下令:“没准真是女孩呢,把他裤子扒了,我要看看他是我弟还是我妹。”
“高道人!!!”
高绍德尖叫一声,死命挣扎,却仍敌不过周围探来的群爪,两条腿在高殷眼前飞划,立刻有侍从挡在高殷身前,高绍德没踢几脚就被抓住,像个鸡崽子一样被吊在半空。
宫外有侍从匆匆入内,在高殷耳边轻语:“太后驾临。”
高殷转头看向殿门,的确看见了母亲的仪仗,高绍德虽然被阻隔视线,但也猜到了,立刻大叫:“母后来了,快把我放开,不然我杀了你们这群杂碎!”
娥永乐入内请示:“是否要阻拦太后?”
这话顿时让高绍德呆愣住了,看向高殷的眼神变得绝望,生怕他点头。
“让母后进来吧。”
高殷耸了耸肩:“来看看她的儿子是如何的兄友弟恭。”
高绍德大喜,众近侍也按高殷的意思把他放下,纷纷退到殿外,周围只剩下娥永乐、康虎儿等随身猛士,以及急匆匆迈步跨入的李祖娥。
见到母亲,高绍德扈气张扬,捂着脸,露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母亲,大兄他……”
“闭嘴!”李祖娥伸手在高绍德脸上猛扇一巴掌,继而怒斥:“你做的好事!”
高绍德被打懵了,李祖娥转头看向高殷,却见高殷背过身去,低头长叹。
她不由得轻声呼唤:“至尊……”
“阿姊训诫弟弟,我岂能坐看?只能把目光转向别处去。”
李祖娥心中惊慌,按道人的性子,这是把她的教训和道人自己的教训切割的意思,也就是说她再怎么小骂绍德,也减少不了道人对绍德的重大惩处!
若是让道人对兄弟心生厌恶,甚至生出铲除隐患之心,那绍德……就完了!
天啊,自己刚刚为何要和道人说“无须多留一祸患”啊!
高绍德如遭雷劈,瑟瑟发抖,李祖娥见之更怒,大吼一声:“取棍棒来!”
见至尊不阻拦,丁普等人便取来一根细小的禅杖,李祖娥握在手中,让高绍德跪下,随后亲自动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乱揍。
高殷看向娥永乐等人,示意他们也退下,随后上前握住李祖娥的手,轻叹道:“阿姊何必如此动怒?为这蠢物不值得。”
李祖娥心中发寒,忙说:“合当教训,方为人也。”
“绍德年岁成长,思维已固,您再怎么教训他也还是这样,朽木不可雕也。以后妃嫔有了子嗣,朕再过继一个,承继他的香火便是。”
高殷淡淡的语气带着死意,让高绍德不敢相信。
阿兄要杀自己?!
“不就打了一个奴儿,犯得着这样对弟弟么?!”
他腾地起身,吼叫起来:“他阿耶怎样对你的,你都忘了,不报仇也就罢了,还养着仇人之子!”
“人家才六岁,还是你堂弟。”
高殷瞥了绍德一眼:“我知道你瞧不上他,可以打他可以杀他,你真这么做了,我都会替你遮掩。”
“但是你不可以羞辱他。他已经没了父亲和爵禄,没什么好失去的了,若真跟你以死相拼,让你没了性命,你觉得谁的损失更大?”
高绍德满面通红,额绽青筋,语气却变得心虚:“我没有……”
“对你不尊敬就是对天子不尊敬,是你说的吧?”
高殷向高绍德迈前,一米七的身高散发出两米八的气势,让高绍德不自觉退后、摔坐在地上。
“我现在对你不尊敬,也是对天子不尊敬吗?说话!”
第1142章 诛意
高绍德为气势所慑,扑通一声,跪在高殷面前。
“弟弟失言,不该说这话,可……”
“可是什么?”高殷咄咄逼人:“你是说你跑到人家住的地方,笑人家没了父亲,人家还不能跟你生气了?我们也没了阿耶,是不是别人笑你你也受着啊!”
高绍德没有还嘴的能力,也不敢死撑,只能看向李祖娥,乞求她帮忙说句话。
“不生气,不生气。”
李祖娥上来拍抚高殷的前胸后背,转移话题:“阿纬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休养一会就没事了。”高殷望着高绍德冷笑:“当然,若有人再闯进去打砸,就很难说了。”
李祖娥顿时轻松起来——原来没出大事。
“那就好了,我们好好训导绍德,令他以后勿做这蠢事,骂两句也就过去了,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自己和高演高湛不也是一家人?推己及人,高殷面露凶色,甚至想要趁着这机会把高绍德这威胁铲除了。他对高绍德的同情,也不过是历史上死得惨烈而已,来到这世界后,才发现这家伙对自己隐隐不服,陈叔宝有弟弟陈叔陵夺位,谁知道高绍德将来是不是如此?
“若阿纬真有事,各地将疑我清算宗室,连子嗣都要斩草除根。野心之辈或刺杀常山王之子高百年,或将其劫走,必然人心惶惶,届时淮南的三叔四叔七叔,朝中的五叔十叔十一叔,还有在外征战的各宗室,我又该如何安抚他们?”
高殷声线冷肃:“一旦周人陈人察觉有机可乘,趁乱挑拨尔等,心怀不安者振臂一呼,在边地造反作乱,我齐国还能安宁吗?本不该发生的事情,就因为你的言语和拳脚,平白耗费钱粮、死上无数人,你这家伙……”
高殷拍打高绍德的脸颊:“言能杀人,还真利害啊!”
高绍德心中大骇,嘴上还有些不服气:“哪会有这种事……”
随后沉默不敢支吾,气氛由此僵住,李祖娥梗在中间,既觉得道人危言耸听,又以为高绍德的态度实在不可取,难怪惹道人生气。
“阿兄吓唬你呢。”李祖娥试着缓和两人的关系:“兄弟之间哪能有说不开的话,都还年轻,阿兄也是担忧你的性子……”
“哼。”
高殷拂袖坐回椅子上,高绍德做的事情虽然突破了他的底线,但还没有捅出大篓子,真要杀他,高殷反而不会说得这般明显;
作为事实上的兄长,哪怕高殷心里对其没什么兄弟情谊,也要在世人的监督下履行兄长的职责,至少表态敷衍一二,免得天下人觉得他凉薄。
回忆起替自己挡刀而死的绍仁,高殷心中泛起一丝哀伤:当初的绍仁年岁和高纬差不多,却因自己而死,或许自己对高纬多少投射了些微的情感。
而绍德已经隐约能看出他身上来自于高洋的污染,个性冷漠暴戾,假以时日,未必不会起歹心;现在是叛逆期,等将来懂得潜伏了,自己要处置他反而比现在棘手。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得没错?很懂道理?很成熟?”
高殷连番质问,高绍德心中做出回答,他的确是这么想的,至少面对高殷时,他的确有所不服:明明自己和阿耶最像,阿兄性格怯懦,只是因为占了一个嫡长子的名分就得了大位,这让他怎么心服?
在高绍德听来,这些功勋和朝野的称赞本就应该是属于他的……还有母后……!
若他在位,会比阿兄做得更好!
狡黠涌上心头,高绍德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哪敢在阿兄面前如此?”
朽木不可雕也。
心头跳起这句话,高殷起身:“太原王桀骜不驯,不念宗亲之谊,现除其王爵,以庶民之身囚于宫中,听候发落!”
“啊?!”
两声惊叫传来,李祖娥和高绍德都没想到高殷会做到这般地步,就连李祖娥都感觉过分了:“左右不过是个罪儿,何苦相逼兄弟……!”
“是他来逼我!”
高绍德原地跳起,大骂不止:“高殷!你当了皇帝,威风起来了!太原王是阿耶给我赐的王爵,你怎么能夺走!”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高殷冷笑:“自比阿耶,以为和他相似就能成为下一个他?上一个太原王还是尔朱荣呢!”
李祖娥听得焦头烂额,回身又是一巴掌打在高绍德脸上!
“你快闭嘴吧,别惹你阿兄生气了,这样下去我也保不住你!”
“他、他敢、敢这样对我!”
高绍德心灵身体双双受创,满面通红,急火攻心,下一秒便倒在地上,竟然直接气晕了过去。
“绍德!!!”
李祖娥大惊,扑在绍德身上,摸到他的脉搏还在跳动,才松了一口气,转头哀怨地看着高殷。
“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绍德他……想不开了怎么办!”
“那说明他也就这样,不如早点下去陪伴先帝。”
高殷的面容让李祖娥感到陌生:“我不仅是高氏宗长,还是大齐天子,连身边的公正都做不到,谈何仲裁天下?您回去吧,我会派人看着他,什么时候他知错了,跟我去北宫向堂弟们道歉,我就恢复他的爵位。”
“可、这……”李祖娥左看右看,被迫在两个儿子间做出抉择,最后只得走到高殷身边,发出一声长叹:“唉,他毕竟是你胞弟,你可千万要管教好他,不能让他再做傻事了。”
“放心,母后,他做不出来。”
高殷露出阴恻恻的微笑:“阿耶和长广王、常山王也是同胞兄弟,正是看在这面上,我才饶了他们的子嗣。”
李祖娥闻言应了一声,她心神慌乱,没听出高殷的话外之音:高洋欲杀同胞二王,正如高殷已经对高绍德起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