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542节

  江德藻讪讪一笑,这不是他的主君,他却不得不说。

  “生死有命,自由天定。天子奉行天意,决人生死,若我国能与齐国共修盟好,又能活人无数,二国相安,共修盟好,我国奉齐为主,岁遣朝贡,至尊不动刀兵便得江南至宝,岂不美哉?”

  没想到缴纳岁币都被自己逼出来了,看来这就是陈国最后的底牌。

  “却不知江南至宝为何?尚有何物宝过陈主之位耶?”

  齐帝的张狂让江德藻咂舌不已,其中蕴含的刀兵威胁已经贴上脊背,令他体表生寒,还没等他辩解,高殷便继续道:“陈主之位朕都可以送给陈昌,想来他能给朕缴纳的岁币,应该更加丰厚。”

  江德藻闻言既喜且忧,喜的是齐帝已经松口,露出可以和谈的眉目,忧的是要求更多条件,若陈蒨想要维持住地位,就必须拿出和陈昌一样有力的东西,也就是人质了。

  这却不是他们可以做主并谈下的了,也就是说这次出使,和谈的意义已经失去了一大半,要看齐帝提出的条件他们能否接受,这还是齐帝或许看在他江德藻陪他游戏、侥幸赌赢所给的便宜,不然齐国完全可以维持现状,坐看陈国自溃。

  再屈辱也要把握住这次机会,活下去才能谈以后。

  二人在心中斟酌语句,打算试探齐帝的底线,齐帝却笑了笑,主动交待了底:

  “陈中书的灵柩,各位随时可以迎回建康,我国留之无用,还不如让其落叶归根,顺便让江南诸好臣想想其是因何而死。”

  这话说得江德藻和刘师知面上一红,高殷这话夹枪带棒,直接放了两个嘲讽:

  一个是陈昙朗生前还是梁臣,官拜中书侍郎,齐军攻近建康,朝中大臣都希望和齐国议和,陈霸先不敢违逆众意,因此以陈昙朗为人质,为了怕陈昙朗逃跑,亲自率军去“迎接”陈昙朗把他送到齐国。

  后来建康之战后陈霸先不愿意放回齐军俘虏,将他们杀死,齐人也就杀死了陈昙朗,搞笑的是南北隔绝,陈霸先篡位时还不知道陈昙朗已死,遥封他为南康郡王。到去年陈人才知道陈昙朗被杀,也就是说陈霸先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坑死了大侄子,或者说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

  这次迎接他的灵柩回建康,倒是能让江南诸臣惭愧不已,回忆一下陈霸先在世时的大缺大德,在陈国这块招牌上又添了一记污点,倒是能小小地打击一下太子党,略微抬高陈蒨。

  不过很快陈蒨也要送人质了,会不会成为陈霸先第二也难说。

  而另一个嘲讽则是南齐的萧琛、范云出使魏国,拓跋宏很喜欢齐人,时不时就会cue一下臣子:“江南多好臣。”

  侍臣李元凯听不得这种话,便回应道:“江南多好臣,岁一易主;江北无好臣,百年一易主”,意思是江南臣子太好了,每年都换新主人,我们江北就太拉了,总是侍奉一家君王很久,搞得拓跋宏很不好意思。

  而今又是江南“岁一易主”的时候,再次点到了陈霸先的篡位,这下倒让江刘二人羞愧起来。

  回去以后,陈蒨必定会细细询问他们和自己的对答,除非他们敢隐瞒,否则这些话定然会传到陈蒨和他的亲信大臣耳中,隔着千里臊臊这位陈帝,也不失为乐趣;

  而高殷这边也会写一封信给陈蒨,像刘义隆和拓跋焘那样开启笔友之旅,将来面基就有更多话题可聊了。

  “至于寿阳侯……噢,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安成王。”

  高殷小小地展示了自己的霸道,不管这两个活死人在你们那边怎么称呼,他只谈梁和自家齐册封的官位:“寿阳侯倒也不是不可以放归陈国,但这要看他自己的想法,如果他不愿意,朕也不强人所难。”

  这话乍一听像是陈顼死活要留在齐国似的,但在江德藻等人听来,却有着齐帝已经操盘了陈顼,让他自愿留在齐国的意思,二人不免忧心忡忡,但仍是对高殷感激不尽。

  “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吧。”

  高殷起身,侍从涌动,二使错愕:“至尊……”

  “当然是带二位去寿阳侯府上,亲自问问他的意见。”

  高殷笑道:“顺便由朕尽地主之谊,带二位看看我齐国的风情。”

  两人婉拒不得,只能跟随高殷,对他们来说,事情已经有了成功的可能,至少有南康愍王的灵柩可以交差,其他的只能看一步走一步。

  眼前的齐帝显然既有主见,种种表现上也能感受到他的恶趣味,甚至不怎么讲外交礼仪,颇有些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意思;江刘也只能哀叹北方的皇帝和儒生都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怀着这种腹诽,跟高殷出了皇宫。

  帝王的法驾行驶在南城街道上,引来无数百姓驻足观看,遥遥下拜。

  这种自发的崇拜让陈国使者羡慕不已,如今的齐周陈三国都是初立,属齐国肇建最久,也不过十三年,但齐国已经得到子民的尊崇,发自内心地追捧着国主,这不独是齐国帝位所带来的尊荣,还是这位乾明天子自身附带的威严与人望。

  与齐相比,他们陈国的皇室不仅人丁稀少,国力和威望也都孱弱许多,也就只能和身为傀儡的周帝比一比人望了。

  车驾驶至某宅,忽然停下,里面的人得到通报,早有人出来相迎,高殷下了马车,连带着也把两位使者叫下来。

  为首的老者穿着平民服饰,不知是告老辞官、家境清贫还是故作姿态,二使觉得是后者居多,因为老者脸上还挂着冷漠的神色,看上去完全没有迎接皇帝的喜悦和谄媚。

  “二使可知这位乃何人?”

  高殷浑不介意老者的冷淡,向陈使介绍道:“这位便是当年铸造玉璧、大名鼎鼎的王思政,如今已是我过的王并州了!”

  江德藻和刘师知顿时瞪大了眼:王思政?他还没死?不对,甚至还是齐帝的宝爱之臣,能让齐帝特意来其府上慰问?

  等等,王并州……莫非王思政还是并州刺史了?!

  这种消息无异于魏国太傅诸葛亮率领魏军讨伐蜀汉一样滑稽,一时间让陈使摸不着头脑。

  齐帝回头看向王思政,语气亲密:“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臣明日便要赴任。”

  “朕知如此,所以今日来看你。”

  高殷说着,摇起头来:“可惜,你不愿意大张旗鼓,不然朕要在宫中设宴,为你践行。”

  老者施了一礼,没说什么。

  “王尚书近日升任并州刺史,故而以此相称。其才一人当千,有他坐镇,并州才可称金城汤池,天府之国,我军前线征伐西贼,得无忧矣!”

第1124章 苦涩

  王思政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最终还是抿紧了嘴。

  初来乍到的陈使可能不懂其中暗讽之意,但王思政是知道的,这句所谓夸赞的话,基本都来自于天保帝对唐邕的褒奖,谓其“一人当千”。

  而唐邕参与了尉粲的逆案,被抄家流放,若不是天保帝曾对其大加赞赏,早就被眼前的天子给杀了,饶是如此,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全家都被赶去幽州做苦役。

  乾明皇帝上来不过三年,就基本推翻了天保的多项政策,又把天保的爱臣给折腾近死,虽说都有着让人理解的原因,但拿这些话来夸赞自己,让王思政属实有点绷不住。

  直接的赞誉他还能嗤之以鼻来表现气节,这种阴阳怪气、明褒暗贬的话语则让王思政无名火起,偏偏对方还是皇帝,他真奈何不得人家,只能板着一张冷脸,独自吞咽屈辱。

  落在陈使的眼中,则觉得王思政的受宠程度真是大得没边了,齐帝如此夸赞,连礼都不拜一下,平日里是有多受倚仗啊?而且还是并州刺史……

  他们自然知道并州对齐国何等重要,能把这个位置交给王思政,实在是莫大的信赖,又能充分地恶心到周人,很符合他们对齐帝好作恶戏的印象。

  同时这也是一个重要的好消息,齐帝的重心依旧放在西方周国身上,特意引他们来,并透露这件事,想是齐帝的示好之策。

  “今日还有要事,就不进府中打扰了,只是这一别,却不知多久之后才能相见,特来看一眼,望王公珍重。”

  高殷说得情深义重,心中自是一阵好笑。他在前世可没有这种嘲弄长辈的机会,但在这时代,是至高无上的天子,王思政又不是齐国纯臣,心气甚傲,对这种可以派上大用场但又不恭顺的家伙,用起来就跟吃螃蟹一样,不用趁手的工具就颇为棘手,须得好好调教一番,方能令其死板僵硬的世界观土崩瓦解,重新塑造一个对齐忠诚的新概念。

  虽说调教一个老头有些令人难绷,但这是高殷的乐趣,宇文邕、陈顼不外如是。

  对王思政多加勉励、赏赐一番后,便反身登上车驾,王思政躬身行礼,行得远了,回头望去,仍可看见他对着这个方向保持躬身的姿态。

  老头的面子功夫做得还真足,别逼得人上任前在屋里上吊,给人做死周臣了。

  又过了一会儿,车驾再次停下,侍从轻声禀报:“已至寿阳侯府邸。”

  “嗯。”

  高殷抬帘下车,见到陈顼站在府门前持帚相应,他一见到高殷便连忙鞠躬:“臣拜见至尊!”

  “寿阳侯有礼了。”

  高殷笑道,指了指身后的两人:“卿看朕把何人带来了?”

  陈顼不明其意,江德藻见到了帝弟谄媚的一面,略有些尴尬,向陈顼拱手行礼。

  “江秘书、刘中书。”

  陈顼不敢装做不认识二人,毕竟他们才来齐国就试着和自己联络,同时也是为了从自己口中得知齐帝的喜好,继而谋划把自己带回国,齐人不可能不察觉。

  “朕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们有没有一起出去玩?”

  高殷尽显少年心性,但这个问题让三人都大汗满头,见陈顼气短,江德藻便陪笑道:“安成王乃陛下之胞弟,在齐国亦为显贵,我等若不是奉命出使,寻常连一面也见不到,又怎敢轻易相邀?”

  “这有何?故人相见,总有许多衷情诉说,朕也不是不能理解。”

  高殷笑了笑:“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何况寿阳侯身高八尺,容貌俊美,手垂过膝,酷似刘玄德,朕爱之还来不及,也喜欢来找寿阳侯玩呢!”

  陈顼瞬间明白了暗示——他的夫人也是身材高长手过膝——惊讶于自己居然没有愤怒,也没有多少如履薄冰的战战兢兢之感,反倒是略有宽心:只要至尊还宠爱他的妻子,他就不会受到什么折磨,还会因妻子而获得齐帝的恩宠。

  这可算卖妻求荣了,但寄人篱下,陈顼哪还有其他选择?他是陈蒨之弟,正如陈昌作为反对他兄长的派系领袖一样,他也可以作为陈蒨阵营中的一枚棋子,吊着陈蒨的胃口,将来或许能跟陈昌一样发挥出大作用,即便是他站在高殷的立场上,也不会轻易地把“陈顼”这枚利器放走。

  而陈顼的心智已经被齐国的皇权给挤压得变形,房事一道却被齐帝下了禁令,夫妻有名无实,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侍奉贼主,平日还要照顾自己的心情、对自己多加宽慰,这更令陈顼觉得痛苦郁闷,偶尔还会冒出一些危险的想法:他娘的,跟这个好色贪淫的齐主爆了!

  然而这只是想想而已,先不说自己有一大家子人要照顾,刺杀齐帝的希望本就渺茫,他们办事时自己不能靠近不说,厢房内外都站满了人,就连屋内都会安排宫女防备妻子发难,提防到这一步,陈顼除非有通天的本事,否则也只能在心中咒骂齐帝昏庸无道,齐国必亡,而后带着这丝安慰擦干泪水,缓缓入眠。

  后来的齐帝愈发猖狂淫乱,时不时还会把柳敬言带出房中,在庭院苟合,流言蜚语便扩散开来,从陈府蔓延到南朝士人的耳中,纵是毛喜这般耿直的臣子得知此事,也只能无言叹息。

  时日久了,他和柳敬言也渐渐麻木起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心之壁。

  而在齐帝出征玉璧的这段时间,某日府中忽然多了大批的宫人和侍卫,把陈府团团包围,陈顼还以为自己要被清算了,那一日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见到领头的士兵都要掏钱祈求他能向齐帝或勋贵们传上一句话,容申一言而死。

  但士兵们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把妻子保护在厢房内,许久之后,陈顼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妻子已然有孕。

  孩子的生父不言自明,也无须多问,陈顼只能装作不知,把无处安放的怒火向妾室们发泄,甚至还要想办法向三个孩子隐瞒。

  今日齐帝又临府中,陈顼已经完全没有抗拒心理了,这些东西早在妻子怀孕的十个月内滋生、膨胀、狂暴、而后消退,他的心理防线为了不让意识崩溃,甚至反过来蔓延出一种情绪不断安慰主体意识:自己为什么不反过来想想,不是齐帝睡了自己的妻子,而是自己先睡了齐帝的女人呢?

  他只能这么想,不然作为男人的尊严和丈夫的地位将会跌落到九幽深渊,实在是没了求生欲。

  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无能为力,妻子迟早会离自己远去,虽然两人同居一府,但中间隔着天堑,此时此刻,他也只能将苦涩化作讪笑,向高殷鞠躬道:

  “归邺未久便光临臣府,足见至尊爱臣,臣虽持帚,但无须清扫,至尊之光耀已令臣府满室荣光!”

  高殷放肆大笑,拍拍陈蒨的肩膀:“寿阳侯度量宏广,词美言善,怎能不叫朕喜爱!”

  江德藻等人在这些日子也听说了陈顼遇上的糟心事,此刻只能装作不知,一起陪笑。

  “是至尊叔叔来了吗?”

第1125章 扎心

  自高殷下车起,禁卫们便鱼贯进入府中接手防务,高殷和陈顼在府门前聊天,便是等待禁卫布防完毕,也正是因此,使府中之人得知了至尊的到来,毕竟每次有这种排场的,也只有齐国天子。

  男人们看过去,却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探出头来,目光四处扫射,落在高殷身上,顿时露出喜色。

  “至尊叔叔!黄奴好久没看见您啦!”

  他站在门坎上,伸手向高殷挥舞,胖墩墩的模样惹人怜爱,尽显孩子的童趣。

  “你这小子……!”

  陈顼大怒,立刻就要呵斥,但见到高殷的神色,顿时闭上嘴巴。

  “好久不见!来,来叔叔怀里,让叔叔看看你今年有没有长高!”

  高殷摊开手臂,陈叔宝喜笑颜开,小跑着跳入高殷怀中。

  高殷噢哟一声,把他抱起,在手上掂了掂:“还真高了不少,看来再过一段时间,你就是个大人了。”

  笑嘻嘻的陈叔宝坐在高殷手臂上,扭着屁股寻找舒服的姿势,一边问道:“叔叔,好久不见您和百年了,什么时候再带他过来呀?”

  “叔叔前段时间出去打仗,现在才回来,一回来就来看你们了。”

  高殷宠溺地摸了摸他脑袋,谁也不知道此刻高殷在心里想的,是陈后主的脑袋要多大力气才能捏碎:

  “百年在他家里,我要先去看看他,才好把他带出来玩。”

  “好耶!”陈叔宝兴奋拍手,可靠的长辈与同年龄段的玩伴总能让这时候的孩子们兴奋,他绞尽脑汁想着最近发生的大事,向高殷絮絮叨叨:“叔叔您知道吗,母亲又生一个弟弟了,他好可爱啊,白白嫩嫩的!”

  无声处乍起惊雷,陈叔宝的无忌童言在现场引起轩然大波,众人的面色都是一变:

  高殷面上的笑意更浓,江德藻和刘师知瞪出了眼珠子,反应最小的反而是陈顼,眼睫毛轻轻颤动,便恢复了常态。

  “咳咳咳……”

  两位陈使连连咳嗽,他们差点就喷出气来,齐帝递来诡异的微笑,一些阴暗而不可测的猜想得到了恶毒的证实,两人不敢声张,只能故作不知,和陈顼攀谈着,语气都变得更谨慎小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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