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541节

  其他人遗憾道:“昨夜有人被医者毒杀了。”

  除了五囚、八囚、十二囚,最后一个隐藏着的贼同伴被医者所毒杀,此时已经死了五人,场上只剩下七人,三贼四民,而对不知真相的好人来说,直以为是二贼甚至一贼。

  游戏已经进行到最紧张的时刻,医者帮好人追回了一个轮次,若之后能次次出贼,那好人还有胜利的希望;而若出错一次,哪怕游侠发弩射死一贼也无济于事。

  贼匪都在心中暗骂一声:该死的医者,若不是这毒,他们便已经赢了!

  “我才是游侠,他是假的!”

  突如其来的噩耗接踵而至,一号囚犯指着八囚,怒斥:“别被他骗了!”

  谁也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会发生,引起一阵骚动,许多人对带节奏的八囚被质疑而拍手称快,刘师知更是大叫:“好!早该让他出场去了!”

  却不想八囚不慌不忙,淡淡道:“你说得对,我不是游侠。”

  见他承认,一囚更加兴奋:“都听到了吧,他自己承认了!”

  “我是医者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八囚在众人惊诧的注视下,缓缓道:

  “昨夜是我毒杀了第二人。”

  他环顾在场所有人,见没有人再次提出质疑,心中更加坦然自信,甚至笑了起来。

  果然,昨夜被杀之人是医者。

  “你、你笑什么?”想挑战八囚领导地位的人忍不住大喝:“一会儿游侠、一会儿医者,这些话有什么能证明?该不会一会儿又变成了盗匪吧!”

  “我需要证明么?”

  八囚皱皱眉头,拿出早已想好的托词:“我本就是医者,之前故作游侠,只是不想被贼匪提前杀害罢了,否则救人和毒人的药用不出去就死了,哪能赢了?难道我非要第一天就告诉贼匪,好让他们来杀我吗?”

  “至于为什么说自己是游侠,自然是希望自己能穿游侠的衣裳躲一躲,贼匪见我杀掉其同伴,要找我报仇泄恨,但以为我有弩在手,故而不敢来,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现在我把两种药都用完了,游侠又出来话事,那我自然把衣裳还给他。”

  这么说着,八囚脸上还带着若有似无的嘲讽笑意,像是在讥讽真游侠出来送死,让他面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好不精彩。

  在八囚的解释中,他和真正的医者调换了身份,死去的同伴是他“早已怀疑的目标”,而医者是一个可怜的村民而已。

  “澄清”了嫌疑,八囚清了清嗓子,再次抢回话语权:“不过我们不需要担心,今夜贼匪应该不会再杀我们了。”

  “为何?”

  八囚指着众人道:“看看场上死了多少人吧:五人,其中必然有一贼,否则四个贼在场上,他们完全可以一起投票,无论如何也推不出贼让贼去死了。”

  “那剩下的四人里都是些什么身份?”

  他先后指向五囚、自己和游侠:“巫师、医者、游侠都在,那死去的四人里必然有一个呆汉,否则死去的四个都是村民,我们好人也已经输了。”

  “而事实上,死掉的不只是一贼,当有二贼甚至三贼,加上一个呆汉,而民死去的是一人或二人才对。”

  “所以现在是我们异士多,村民少,贼匪已经不杀我们了,他们只需要再杀死两民,我们就输了!”

  众人还未仔细算票,下意识地觉得异士有特别的本领,会被贼匪优先杀死;这时候听八囚一说,才自己算了一下,猛然惊觉村民死得比异士们还要快些!

  一时间,想向五囚这个假巫师发难、问他为何今夜不死的人也不再纠结这点了,怪不得贼匪们不杀他,接下来只要杀死剩下的村民,贼匪就获得胜利了!

  “巫师昨夜占卜的结果如何!”

  未曾料及的危险逼近,众人气急败坏,纷纷出言询问。此时场上还活着的七人,一囚自称游侠,八囚自曝是医者,三囚、六囚和十二囚都是“巫师”五囚占卜的好人,五囚指着最后一个身份未明的九囚:

  “他是贼匪!”

  “你胡说!”

  那人顿时急了,握拳伸手急欲殴之,但这个结果显然是众人所期待的,占卜了那么多天,也该找到贼了;

  顿时,那人立刻被架起来,多余的时间也不需要了,众人对接下来的流程都很熟悉,随意指了一遍,接着一拥而上,甚至没用武器,一同把那人给活活殴杀。

  “胜负已定。”

  高殷起身,走到江德藻身边:“可惜了,只赢了一项。”

  “游戏尚未结束,臣或许……唉。”

  江德藻释怀了,他的确希望完成第二项,使游侠射死一贼,但情势如此,异士身份已明,除非自己找死,否则八囚必然率领众贼杀掉其他好人,最后一个再杀游侠。

  游戏虽然结束,但流程还是要走的,见九囚已死,八囚拍了拍五囚和十二囚的肩膀。

  “好了,我们已经赢了,今晚不要杀游侠,杀别人我们就胜利了。”

  剩下的好人闻言,顿时懵然:“你、你们……”

  “场上还有三贼,不知道吗?”

  五囚一改先前畏缩的模样,欣喜若狂:“场上还有三贼,不知道吗?死去的那家伙才是医者,若不是他毒杀了老十,我们今日就光明正大地要杀人了,何必劳烦八兄给你们编故事!”

  说罢,五囚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便哭泣起来,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活下来了!活下来了!哈哈哈,哈哈……”

  其他三人只能绝望地看着这一幕,机会被夺走,世间再无他们的容身之处,顿时有人癫狂如魔,跪在地上大喊着求至尊宽恕,但这毫无意义。

  “唤他们过来。”高殷向近侍吩咐,饶有兴致:“这几名贼匪做得不错,朕要赏赐一番。”

第1122章 示恶

  游戏的规则是好人杀光贼匪,现在贼匪获胜,对应的是好人全被贼匪杀死。

  “汝等要动手乎?”

  三名贼匪混身轻松,骤然被问起,懵然地摇头。

  “也对。”

  传令兵笑了笑,轻轻挥手,士兵们迅速冲上前去,将剩余的好人统统杀死,看着这一幕,三匪心头都十分复杂。

  对胜利而生存的喜悦,对帝王如此设置的困惑,还有那隐约的、想要发泄权欲和暴虐杀戮的欲望……人性的交错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看着士兵们肆意屠杀败者,三囚只觉得恐惧害怕,又生出些许被抢走喜爱玩具的懊恼,更不知自己将来何去何从。

  “至尊要见汝等。”

  一名服装华丽的宦官走近,周围扑鼻的血腥气令他忍不住皱眉,用嫌弃的眼光看向三人:“跟我走吧。”

  三人如同傀儡一样被牵着走,先带他们去换了一身新衣裳,是他们此生都没穿过的华丽服饰,只在街边远远见巡视的官员们穿过,而且还没有身上这件好,三人不由得升起后怕、庆幸与喜悦。

  还好是自己赢了。

  接着他们被领到一处内殿,高位上坐着一位英俊儒雅的少年,虽然刚刚在台下看不真确,但所有人都升起同一个念头:这就是天子。

  “拜见天子。”

  宦官轻言提醒,三人如梦初醒,立刻跪伏于地,声音难抑激动:“拜、拜见天子!”

  “平身。”

  少年的声音清脆悦耳,宛若天籁,三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只觉得自己已经来到人间仙境,而且即将成就果位飞升得道。

  即便是正常游戏中最镇定自若的八囚,此刻也面色通红,他的生死与荣衰完全在眼前少年一言之间,巨大的落差,哪怕天生的英雄豪杰也不得不为之心折。

  “走上前来,让朕看看。”

  这自称更让三人飘飘然,周围华贵的侍从人群使得他们相形见绌,但天子的青睐让他们骄傲地挺起胸膛:他们是被天意所垂青的胜利者。

  详细的过程高殷亲眼目睹,也就不追问了,只是问了一句:“八囚,何以令五囚自杀啊?”

  八囚已经失去了先前的淡然,恐天子以为自己用伙伴的性命做诱饵,支吾喏喏:“草民只是觉得如此更易胜。”

  “还好,你赌对了。”

  高殷笑道,指了指身边一人:“这人还赌汝等第一日就杀掉真巫师,唉,害得朕不得不认真考虑这人的意见。”

  自己的行动影响到了国家大事?八囚心中涌出一股奇妙的自豪感,面上仍作谦卑之状:“草民只是欲活命尔。”

  高殷微微颌首:“既然得胜,便免去汝等死罪,并有赏赐;这身衣服也一并送给汝等,以后安分守己,做个富家翁吧。”

  五囚、十二囚大喜,连连磕头跪拜,显出八囚的迟疑,八囚猛地一跪,磕头连连:“草民愿作国家一下吏,为天齐肝脑涂地!”

  连陈使都惊讶起来了,这人好不晓事,在这时候攀附?

  “先下去。”

  至尊不置可否,八囚再不敢言,乖乖跟随引导他们的使者离开此处。

  高殷恢复了笑容,看向二位陈使:“我国地大物博,就连人才都如此之多,一位死囚都有胆色把握住机会。”

  毕竟这可能是八囚等人此生唯一一次觐见天子的机会,想到此人在游戏时的胆大心细,倒也不意外。

  江刘二人连拍马屁,只是刘师知又补了一句:“国家有刑法,若能依律处置,不以此物取乐,齐国必大昌也。”

  “噢?刘副使莫非是输了赌,故而抱怨?”

  高殷的调笑让刘师知招架不住,双方各自都很清楚,高殷在向他们展示自己对国家的控制力,继而击碎那些幼主临朝、控国艰难的幻想。

  陈国和周国自然希望齐国内患不息,否则就太可怕了,哪怕只是安慰自己,也会默认高殷对国家的统治尚不稳固。然而江刘出使数月有余,虽然有齐人监视,但也收集到了大量的信息,很难想象天保末年的弊政被这位新君所改革了大半,其乾明新政自邺向齐国各处推广,已卓有成效,这就意味着齐国的潜力正被充分开发着,国力的上升意味着他国相对变得弱小,而高殷本人也能从这些改革中攫取政治威望。

  打仗很重要,高殷也需要军功才能坐稳皇位,但治理民生同样重要,政治改革是一种隐形的实力,关系着官士军农的利益分配,如何把支持的人搞得多多的,反对的人搞得少少的,才是一个合格的文治皇帝。

  纵使李世民打遍隋末无敌手,但没有后来的贞观盛世,他在历史上的定位也只是一个军头而已,贞观盛世让他此前杀兄灭侄淫嫂逼父篡位的恶行程度下降了许多,他伤害的只是李渊和李建成等少数人,却让天下赢得一段梦幻般的幸福日子,两相对比,还是李世民来做这个唐太宗更好。

  相对的,西晋就算统一了天下,但没能建立起稳固的秩序,让天下幸福安定,那功业也就被迅速击溃,被后世之人当作笑谈。

  在这个时代,高殷占据的便是类似唐高宗李治的生态位,只是没有李治那么好的开局,甚至还要为国做鸭,忍受着突厥女人的骑乘和压迫,而在这种种不利的情况下,高殷仍能击败娄太后等反对派,并立下稷山、库莫奚、玉璧等军功,这便有了继承高洋乃至高欢政治遗产的资本,哪怕是周人也黑不得——他们被揍得最狠了。

  而南朝则更喜欢从政治方面蛐蛐,毕竟南朝才是汉晋以来的正统,若武德昌盛,很容易改朝换代,从政治上就安全许多,士大夫们也喜欢关注这一点,因此比起军队的捷报,齐国文治给陈使们的震撼还更大一些。

  他们甚至能推理出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齐国的国力已逐渐恢复,不需几年就能达到魏朝的水平,与十年前高洋在鸡蛋上跳舞的伐梁赌博不同,现在齐国对陈国完全是碾压的态势。

  只是由于关中尚未平息,齐人更在乎灭周,才迟迟没有对陈国大举攻伐,一旦周国灭亡,那陈国也就奏响亡国之音了。

  因此陈使一面要和齐帝交涉,达成国主想要的和谈,一面又要拿放大镜寻找齐国衰败的蛛丝马迹,维持本国的自信,甚至对症下药,暗中惑乱齐国政治,引起新一轮的斗争;

  而判断的标准,就在于齐帝何时展露其暴戾的一面。

  儒家推崇仁爱,宣传仁爱是构建秩序社会的基础,但不会明言需要推崇仁爱的原因是人的本性并不仁爱,或者说,人可以有任何一面,既有慈悲也有暴虐,既有爱心也有杀欲,只是会根据不同的场合和心情进行宣泄,正如高洋这样暴戾的疯子,对妻子李祖娥也有着温柔的一面。

  而作为依附皇权以获得荣宠的学派,儒家也不会去抑制皇权,为皇权攫取权力是本能,皇权越大,他们能分润的利益也就越多,因此对皇权无止境膨胀的局面,儒家也只能继续念些无人在意的经文,心安理得地当做自己劝谏过。

  所以许多达官显贵骤掌大权便会原形毕露,把人性中的本恶给暴露出来,因为底层的规则已经无法约束他们,他们只需要遵守上层的规则;观察皇权也是如此,汉文帝刚继位时要对周勃客客气气,并默许功臣们处死汉惠帝诸子以及原先的代王后母子,所谓“孝文在代时,前后有三男,及窦太后得幸,前后死,及三子更死,故孝景得立”。

  新登基的皇帝权力不稳固,为了讨好掌权的大臣,让他们放心,连亲儿子都要杀死。

  等到地位稳固了,三代以降无过之的汉文帝也开始宠信赵谈、邓通等宦官,贬黜贾谊驱逐袁盎,逐渐暴露人性的弱点。

  即便以刘昱、萧宝卷这样的少年暴君来看,他们的暴戾一部分源于自身不修德行与初掌皇权的狂妄膨胀,而另一部分也来自同朝臣们的斗争,失败后又在缺德的基础上被额外抹黑,从这个角度来说,新帝何时变得骄奢淫逸,也是臣子衡量政权稳固的标准之一。

  骄傲意味着满意,满意代表目前无有威胁,皇权无威胁,则说明整个国家按照皇帝本人的意志在运转着,这点用来判断一位英明神武的统治者时尤其准确,高洋就是最好的例子。

  而齐帝刻意在陈使面前显示自己的残暴,丝毫不怕他们回国大肆宣传,也是一种无言的自信:任你们在南朝如何嚼舌根,过上几年,齐军的铁骑都能把它们踏得灰飞烟灭。

  被凌虐的臣民反倒对齐帝感恩戴德,更表现出乾明帝统治权术的高超,以此窥之,其已经将齐国内部的反对势力整合完毕,至少不影响皇帝大申志向,他若是对陈国不满而把矛头调转向南,那陈国……

  更要小心翼翼地讨好才是。

第1123章 好臣

  江德藻认识到了这一点,因此暗自庆幸,自身和齐帝所下的天子棋让齐帝还算满意,陈国在齐国的菜单上不比周国靠前,正好借此机会讨好齐帝。

  “这些人本是死囚,能过智勇之考验,得活几条性命,岂不比以法杀人来得慈悲?今日一观,可知至尊盛德。”

  江德藻替同伴回挽,高殷哈哈大笑:“不过是为这深宫寻些乐趣罢了,江正使这话说得圆滑,却有些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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