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自己被这么折腾……
李灵德忍不住幻想起来,由于耳边有着声音,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其人的样貌,这令她忍不住唾骂自己。
自己可真是……
理智送上夫君的画像,可这对比太过惨烈,李灵德差点窒息晕过去。
就胖子那个体量,自己能否活到桃李之年(二十岁)都难说!
等等……!至尊都如此了,那胖子从战场上回来,还不得比至尊更恐怖?自己还能治得住他么?
李灵德细思恐极,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只玩低难度、没有挑战过极限的李灵德此刻大为惶恐,惟恐自己死在高延宗手上。
要想个办法,要想个办法……
胡思乱想之间,心防空缺之所,又有一道尖利的狼嚎冲进耳畔,其中还夹杂着女子的呜咽与哭泣,似悲似喜,让李灵德既因无法理解而恐惧,又在内心深处淌出一股奇妙的向往: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嗯?!”
自己是听错了?是幻觉?
猛然间涌出一股本能的冲动,李灵德想迈出步子,跑去那边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可刚有这种想法,理智和礼制便不断警醒,这样不合礼律,还会引来流言,门外的侍卫们也不会允许她随意行动。
“堂姐和表兄,平日也玩这么大吗……”
李灵德要扶住柱子才不让自己摔倒在床上,心里一阵唏嘘,深深为自己不能窥得人世与天地间最本源的奥妙而感到遗憾。
她隐约有一种感觉,自己要是真的亲眼目睹了,往后余生可就大不相同了。
一些奇妙的情感被勾起,李灵德抿住嘴唇,脑中浑浑噩噩,开始涌入一些令她羞耻、恐慌的东西。
可奇怪的,她却没有多少动力去清除它们,反倒觉得这样……似乎很舒适。
很有挑战的价值。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侍女云燕,只见她憋着睡意,可怜巴巴地看向自己,像是一只被虐待的小狗。
李灵德生出一阵好笑之感,这好笑的本质却是为之后的行动而加油打气,缓解紧张。
她想做一件惊世骇俗之事,若暴露出去,恐怕她以后没脸见人。
“去睡吧。”
李灵德摆摆手,云燕眼前骤然一亮,微微低头表示受命,马上就要转身回到自己刚刚躺下的小床;
可又见主人指向屋外,云燕不解其意,以为她生气要拿自己出气,顿时露出惶恐的神色:
“女郎……”
“去外边休息吧。”
李灵德哼了一声:“你打鼾吵得我睡不着。”
“我打鼾?”
云燕摸不着头脑,自己从不打鼾啊,否则也不会陪侍女郎了。
不过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女郎想自己一个人睡:“那奴婢在外候着,女郎有事……”
“宫中能有什么事?去其他房睡吧,别在这受冻了,也离我远点。”
不知道自家女郎又发什么火,云燕忙不迭退出去,躲入附近的侍女房,却见到她们多半没睡着,搁那窃窃私语,这才在她们的提醒下察觉那怪声不是虫鸣风声,顺势加入了宫人之间火热的话题。
而见屋子再无他人,李灵德锁好门,然后跑回床上,开始解下身上的衣物,顺着脉络缓缓游走。
声音未息,反而更加猖獗,李灵德暗骂一声真能折腾,又不自觉地拿自家情况比较,脸红起来。
想象着太后姑姑当初选择的是自己,现在自己和李难胜的处境调换,那……
恍惚间,仿佛有一个英挺神俊的男子出现在自己眼前,儒雅的气质被疯狂所掩盖,满眼都是急切的本欲。
这本俗不可耐,但李灵德好像也不似平时,笑得温柔婉约,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那幻影。
第1100章 大宴
数日后,邺都举行大宴,名义上是庆祝至尊取得旷世大捷,实际上也是元旦庆典的补办。
昭阳殿灯火通明,宛如星电,此时不过是正午,宫中却比阳光还要明亮。
百官一品以下、等外九品以上的都参加宴会,正三品官员与开国公侯伯、三品公侯、特别有命令的官员以及即将去别州上任的新刺史,此刻都登上大殿,而三品以下九品以上,以及世袭官职的臣子则在台阶之下,各级勋官再往下则在端门之外,作为树叶衬托着昭阳殿的庄重与繁华。
除了帝王近侍,惟有侍中崔季舒站于御座下方的台阶之上,此刻他手持诏书,满面春风。
齐国虽设有丞相,此时还分左右了,但就和三公一样,主要是体现超然尊崇的地位,在具体的事务上,其实并没有太多决策权。
最高决策权掌握在皇帝也就是高殷手中,而更多的国家政务由高殷与身边的重臣一同处理,而侍中掌献纳谏正,司进御之职,并“参与诸公论国政也”,这些人才是实际的宰相。
所以秦至魏末的丞相仅为一人,东汉末的两个丞相更是国家实质统治者,而到了唐宋,宰相就能有好几人,用后世的制度类比,就是内阁辅臣或政治常委会的班子成员。
总而言之,离皇权的终端越近,权力就越大,哪怕职位本身没有特殊之处,也能被皇权赋予额外的力量。
齐国建立时,崔季舒就已经出任侍中了,同时兼任将作大匠、尚书左仆射、仪同三司,可以说是标准的宰相职务,但彼时齐国的皇权不振,高洋自己都要努力搏杀,巩固高家的优势地位,随后又要稳固自己个人的皇威,连带着使得服侍皇帝的宰相群体也无力伸张,毕竟娄太后和晋阳军方在压制着,邺都的文官力量实在难以抗衡。
而在高殷即位初期,这种局面也未改变,甚至杨愔依照高洋的遗诏,罢免了崔季舒的仆射之职,实际上罢了崔季舒的宰相之位,后来又封他做光禄勋兼中兵尚书,出任齐州刺史,把他丢到外地任官,明升暗降,崔季舒还能怎么样?也只能一边收拾家当上任,一边在心里诅咒杨愔不得好死,所以在几个月后,杨愔被至尊罢免的消息传来,崔季舒还乐了好多天。
不过他自己也倒霉,在齐州上任时贪污钱财,又派人去南朝做生意,被御史给弹劾了,好在当时高殷刚即位,发布了大赦,崔季舒便安然无恙。
结果这家伙仍不收手,私下继续经营着生意,又被胡长仁向高殷写暗报检举,彼时高殷已经挫败了高演,但还要平定晋阳勋贵,就没对邺都文官集团中的重要成员出手,等到准备出征前,才把崔季舒从齐州刺史的位置上拿了下来,让崔季舒在家中郁闷了半年,直以为自己要和杨愔一样倒霉了。
谁料前几日至尊下了诏令,任命他为侍中,加封左光禄大夫、待诏文林馆,同时负责监撰《御览》。
崔季舒大喜过望,入宫时向至尊感恩,没曾想至尊却道:“卿颇有才情,然性贪猥,朕是看在有人举荐的份上,才给卿一个机会,望卿不要辜负。”
这话说得崔季舒后背发凉,又听至尊让他把自己的医术给写成书籍,并参与医学部的工作,这才恍然:至尊让自己待诏文林馆,是看上自己的医术了。
崔季舒心中狂喜,医术在这时候是贱业,别说高门世家,一般的寒门子弟也不会专门去学,更别说他这个博陵崔氏二房出身的了,若不是年轻时就广有才名,用一种“杂书都能看进门道”的方式来显示才学,早就被世人所鄙夷了。
饶是如此,许多人也不喜欢他展现医术,就好像皇帝要有英雄气,若每天摆弄食谱或是学屠夫杀猪就有失身份,所以崔季舒虽然自己喜爱研究医术,却也不怎么显摆。
如今却得了至尊的关照,这不仅是社会地位和政治前途的提高,还是自己热爱事物的价值被社会最高端的评价体系所肯定,崔季舒感动得热泪盈眶,为了给高殷做个贤臣模样,入职侍中以后,工作得倒是更卖力了,因而被高殷选为了宣读诏书的人选。
侍中按定制有六人,当初被高洋托孤辅政的燕子献也是侍中,论地位还是燕子献更高一些,既然在邺城,理应由燕子献出面。
不过燕子献作为文臣,体格倒是十分魁梧,头发又少,当初高演政变的时候甚至没抓住头发让他跑出一半了。
这样的形象不太适合在这正式的典礼上接待外臣,若只有齐国内的臣民也就算了,此次还有许多蕃国夷王或他们的使者来入见,等于对周边各国进行一次形象展示,所以此时只好略略委屈一下燕子献,选择卖相更好的崔季舒了。
看着神采奕奕的崔季舒,御座上的高殷忽然想起曹操捉刀人的典故,匈奴使者来见曹操,但曹操卖相不好,所以找声姿高扬、眉目疏朗的崔琰来假扮自己,自己则在旁边扮作侍卫模样。
接见完毕后,曹操派间谍去询问匈奴使者,使者说“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一旁的捉刀人很有英雄气,比他以为的魏王还牛逼。
曹操也没辜负他的评价,“追杀此使”。
这恰好和此刻情形有些相似,崔家人又一次取代了正主进行表演,高殷肃穆的神色中藏着二分哂笑,可惜崔琰是清河崔,崔季舒是博陵崔,不然就可以说是家学传承了。
礼官传来示意,崔季舒转向御座,微微躬身:“禀至尊,可宣诏了。”
“劳烦卿了。”
崔季舒信心大涨,展开至尊早已准备好的、慰问各州郡侯国使节的诏书进行宣读,随后按照规定慰问计吏、问候刺史太守是否安康,接着询问谷物价格和麦苗长势以及民间疾苦。
众计吏一一应答,随后每人给搬来桌椅和纸笔,命每人上奏本地适于生长的谷物。
哪个时代都有关系户,作为汇报的官员,有机会入京参加“总公司”的年会,总是一项难得的殊荣,不被各地官吏重视是不可能的;而能在成千上百位同僚中脱颖而出,必定有过人之处,要么有扎实的才学,要么有深厚的背景。
毕竟若是得了运道,在至尊面前表现大好,那扶摇直上、一步登天也不是梦,将来刺史上官还要靠他提携呢;反过来说,若是惹得帝王不悦,派这计吏出去的上官会恨不得掐死他。
所以各地州郡总是会派出自己麾下表现最好的僚属,不过这个最好的定义,各地因人而异,有些人看重背景,有些人注重外形,还有些昏庸无能的上官被属下蒙骗,真以为是文曲星下凡,看重切实才能的倒是很少;
这样的人通常不讨喜,在如今的齐国比较难升迁,更难得讲究清浊分派的官员们的喜爱,刺史郡守们更愿意让卖相好文笔佳的人背下数据,以此过殿前考校这一关。
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一次科举了,此前高殷陷于各类争斗中,也没有闲心计较这些,今年却开始抓狠的了;毕竟燃眉的事情都被他给浇灭,等着前线传来捷报便是,正是有空闲来慢慢整顿国家内务的时候。
第1101章 计吏
昭明的主殿摆放着许多座席,数百名计吏在桌案前奋笔疾书,周围有数十个侍从在监督,这给了许多计吏莫大的压力,冷汗凝于额顶,计吏们还要小心翼翼地把它擦拭掉,防止汗水滴在纸上染晕字迹,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喘不过气。
这场面像极了后世的考场,但严格了无数倍,毕竟这算是中央政府主持的高级公务员汇报工作,每个计吏身后都背负着一州一郡的期待,正是运用专业能力的时候,万万不可掉链子。
高殷穿越来之前也是一路做题出来的,见到这一幕都有些犯PTSD了,不过此刻身份转换,他是至高无上的主考官,心境却是无比的舒爽和愉悦,反正苦恼的不是自己。
“字写错了,起来!”
黄双手持戒尺,轻轻敲了敲长乐郡的计吏,这人的心情瞬间如丧考妣,可他连苦涩的表情都不敢挤出,像是被道士控制的僵尸,失魂落魄地走到后边罚站。
信都郡计吏的手速极快,似乎写得很亢奋,完全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谨慎而大胆地挑选着展示的商品,想象至尊阅卷后对自己关切的询问,随后大喜,然后……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扯走他的卷子,信都郡的计吏勃然大怒,可看清是至尊的近侍,顿时没了脾气,心中开始忐忑不安,还隐怀期待:莫非至尊已经发现了他的才干,打算破格提拔?
丁普抖了抖手中答纸,摇了摇头,都没眼看:“书迹滥劣,饮墨汁一升!”
旁人立刻端来一桶墨汁,足有一升,摆放在信都郡计吏的座席前。
计吏顿时傻了眼。
可皇命所在,不得不饮,他只得捧起小桶,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小心翼翼地咽进肚子里,甚至不敢让它们滴在地上污染了殿中清洁。
“饮完了重写,时间不多了。”
丁普随意地将那张答纸丢在他身边,旁人又重新取来一张纸,信都郡计吏只得加速饮完,然后重新书写,这次更加谨慎小心,又难受又焦虑。
娘的,老子现在也是满肚子墨水了!
这样的场景时不时在殿内上演,殿下堂中的百官看着这有趣的一幕窃窃私语,只觉得别开生面;而其他文理孟浪无可取之人,则直接被取走佩刀和座席,他们已经不能见高殷了,毕竟几百个计吏不可能让高殷全部接见,其余侍中、黄门侍郎们则在此时与他们对答并记录,掌握大概的州郡情况后便让他们推出。
而衙署的郎官中,考核出文迹才辞有可取之处者,便会由吏部记录在案,之后按照等外三品任用。
等众计吏落笔,经过三炷香的粗略检核,所有的答纸都被收纳保管好送到有司去,之后度支的官员们还要靠这些来分析各地的收入和农情。
还在场中的计吏们也是在严苛考规里生存下来了,侍臣们从中择出几个文理、字迹和外表都颇为优秀的家伙,带到至尊眼前去表现,选择的标准则看他们是否顺眼,倒是罕见的尽心国事了——身旁一群同僚和百官都在下首盯着,给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里贪污受贿。
不过事前这些计吏是否有暗中拜访过帝王近侍、交纳好处请求行个方便,就很难说了,能在计吏这条路走通的话,还不如堂堂正正的用这些本钱来打通关系谋个好出路,不用这么兜圈子。
一群衣冠楚楚的计吏们在阶下站成两列,向着御座方向跪地行礼,口呼:“万岁!”
御座上的高殷缓缓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阶前,一旁的崔季舒等人躬身退避。
高殷看向计吏,忽然伸出右手,左右划了划:“横着排列。”
这倒是与以往不同,侍从们一眼照做,很快像赶鸭子一样让计吏们排成一条长龙。
“嗯。这样顺眼多了。”
高殷心里觉得好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警官,在审视嫌疑人,这些官员战战兢兢的样子可比桀骜不驯的嫌疑人们好玩多了,而且都是跪坐在地上,比嫌疑人们更加屈辱。
高殷背着手左右走动,目光随意扫射,计吏们必须抬起下颌让至尊看见面容,却又不能直视至尊,甚至目光正视也不行,所以只能盯着自己的鼻子嘴巴,视线尽量向下压,像呆鹅一样僵跪在原地,实在是滑稽有趣,高殷都有些忍不住想用袖子捂住嘴角,噗嗤笑两声了。
这种场合礼制最大,高殷也不能轻易逾越,否则破坏了氛围,损失最大的是他自己,因此他在计吏们面前面容神肃,时不时停下,点一人起来问话。
走到这一步,基本素质都算是出色的了,即便不能对答如流,也能极快反应,总能给皇帝一个满意的回复……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按照往年的经验,至尊会问的问题大概就是那些,抓住重点就可以了,可今年的至尊偏偏不按照套路出牌。
“接下来朕要问的,答不上来也无妨,但要言真,不可虚假。”
问过基本的谷物、谷价和产量后,高殷顿了顿,说出这句话。
面前的汲郡计吏吓得魂不附体,强撑着面色,不让自己露怯:“臣万不敢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