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是同一个崔家,但崔达拏在这方面的毛病是一脉相承的,甚至比崔瞻还差,至少人家崔瞻名望比他高,才能也比他强。
崔达拏在小的时候,就被家族宣传温良清谨有识学了,有些类似后世哪家的少爷初中就发明了什么科技或发表了什么论文,世家子弟宣传的基操。
而后崔暹让人给自己的儿子教《周易》,接着花钱召集朝廷权贵名流,让达拏上台开讲周易,很典型的造势手段。
想法不错,实行起来却很粗糙,有人假装自愧不如,崔暹大喜,就把那人升官为中郎,邺都人就开始编排段子称“讲义两行,得官中郎”,用来讽刺崔家造神。
后来崔达拏十多岁时开始写五言诗,当时南梁还在,使者来访问东魏,崔暹就把崔达拏的诗集给朝中官员看,又准备让梁朝使者也欣赏欣赏,阳休之看不下去了,用高情商的说法回挽道:“郎子聪明,方成伟器。但小儿文藻,恐未可以示远人。”
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来,崔达拏本人的水平也就那样,或许比一般人强些,但也有限,偏偏连宣传造势这种事情都被人捉中痛脚,暗地里笑话了好几年,若不是出身博陵崔氏,还真就是路边一条,也是靠着这个出身,他才有机会娶到高澄的女儿高永徽,毕生的收获里没有一滴汗水,全都是父母的血浓于水。
从高殷个人的立场出发,他和崔达拏也已经构成了两只雄性之间的对立,迟早要爆出来并强迫其中一方买单的,这个人大概率不是高殷自己,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加强了对崔达拏的压制思想,认为这个人不堪大用。
历史上的高洋因为高永徽一句抱怨而杀了其母李氏,崔达拏为了替母亲复仇,可以杀死高永徽,即便高殷也无法否认这一点,毕竟身为人子,为父母报仇乃天经地义,再无耻的人也无法贬低,哪怕是一个道德败坏的社会。
但高殷还是能挑出毛病来,比如为何不敢在齐国尚存时对高永徽动手呢?是怕齐帝惩罚他么?到齐国灭亡了,没人替高永徽出头,他就敢杀自己的妻子了?
那他父亲崔暹被诬陷谋反,高洋发现无罪后将其释放,崔暹去世后高洋还抚灵大哭呢,这一点怎么不考虑?
他可以不记父亲受到的恩惠,但母亲在天保年间去世,等过了十八年后才知道为母亲复仇,中间逼着自己和害死母亲的仇人继续生活,一定很辛苦吧?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等到齐国灭亡,又马上解封仇恨开始清算,一定觉得自己和勾践一样,很能忍辱负重吧?
这就是高门世家子被培养出来的秉性,对利益的算计刻进了骨髓里,还要用风流将之遮掩,后人不能察觉,还会说他们卧薪尝胆,不忘家仇,性情刚烈。
崔达拏的最后一战暴露了他的成色,大象年间,杨坚已经控制了周国朝政,逼得宇文氏忠臣不得不反,爆发三总管之乱,其中尉迟迥在邺城起兵,以崔达拏为总管长史。
然而崔达拏没有筹划谋略,举措不合法度,不能帮助尉迟迥,最终尉迟迥起兵仅六十八天就被平定,崔达拏也被诛杀。
作为臣子在齐亡后投降周国,又不忠于周国,随尉迟迥反叛;
若说是忠于宇文氏本身,那就更令人啼笑皆非了,自家在齐国兴盛,因周国势大而三两年便培养出了对周国的死忠来,那崔达拏在齐国三十年属实是忍辱负重了,和杀妻结合起来看更是搞笑;
作为文士,又是世家高门,在危难之时无一计可出,也无法履行职责,最终随义军一起覆亡,那他早年造的那些势有什么用?温良清谨有识学在哪?在高座上开讲周易,就没有给自己算过一卦吗?
所以从哪个角度来说,高殷都不喜欢崔达拏这人,也不独是自己睡了他妻子,仅仅是作为拔擢臣子的备选,高殷就本能地想要拒绝,这不符合他心目中未来大齐官僚班底的核心成员标准。
不过李灵德的话也有一些道理,高永徽生子,自己不可能不有所表示,何况他和两个堂姐都心里清楚,这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无论是出于自己的本心还是安抚寂寞的高永徽,高殷都只能想着怎样不动声色地提高赏格来表达喜悦,而这又绕不开那孩子名义上的父亲,崔达拏。
第1098章 关雎
“您也别把达拏当做什么圣人,其毕竟是驸马,尚公主就是为了被提拔。况其父崔太常是先帝时期的重臣,高祖世宗太祖皆多称其清,看在父勋上,对达拏多有关照也在情理之中。”
李灵德笑道:“将来崔家子入朝,又是公主之子,难说不会和您的几位皇子玩到一块去,您现在施恩,日后也好相见呐。”
妈的,明明是自己的种,怎么有一种喜当爹的感觉?
高殷心中郁气横发,若不是还在妃嫔宫中、亲戚面前,只怕要立刻大发雷霆。
但现在他只能压着性子,做出斟酌状来磨去腹中的那股邪火,一边思考着回应李灵德的说辞。
“灵德之言甚善,但我对达拏不够了解,也要找些差事探探他的才干。这样吧,过些时间,我会去公主府中看望乐安,顺便一同考察达拏,给他一个妥帖的位置。”
李灵德笑容灿烂:“至尊思虑周全,我们这些女子只能叹服。”
高殷心中冷哼一声,恶念陡生,想着什么时候在崔府中和永徽来场友谊赛出出气。
虽然他知道崔达拏这人不靠谱,但多是由后事进行推断,现在拿不出例证,而且即便是为了收拢人心,对崔达拏的封赏也颇有必要。
在这些世家子弟眼中,自己因为其妻生子而进行赏赐,肯定会感到不适,因为不是靠他们的家世名望或自身功勋才干得到的认可,他仅仅出了一根鸡儿,有些拿不上台面。
哪怕皇帝为此高兴,他们也要做一番姿态,越是心气高就越想摆脱以色侍人而得宠的名声,所以自己直接赏赐,崔达拏肯定不服气。
偏偏他们肯定又想要,所以会假模假样的推辞一番,直到自己逼迫,他们才会不情不愿地接受,很有些过年收压岁钱的拧巴模样。
不过高殷也的确有给官的需求,他急需一批忠诚于自己的士人完成他的政治构图,虽然麾下的文林馆已经发展了不少寒门子弟,然而在讲究出身的时代,他们还不能作为主力为高殷推行政策。
选用一批士人能安抚民野、能得到世家支持,并反过来稳固齐国的统治,因此这选择并不以高殷的位置来转移,换谁坐到他这个位置都会如此。
整理了一下李灵德给的名单,李公统、李孝贞、崔象、崔谋、崔恪、崔长君、崔镜玄……最后二人是崔季舒之子,高殷对此颇感兴趣,除了崔达拏以外,其他人都进了他的备选名单。
也许将来会是李高崔,共天下?
高殷自嘲地笑了笑,摇起头来,将名单交给侍从,忽然斜起眼睛,看向李灵德:“事毕也,灵德尚有事乎?”
李灵德双眼翻白,露出一个难绷的表情,她当然知道高殷是什么意思:“我自去厢房寝,如此深夜,至尊不会把我赶出宫去吧?”
“请便。”
高殷嘿嘿怪笑,手探到李难胜腰后轻轻摩挲,李难胜有所感应,面容渐粉,李灵德见状,再次轻啐一口,快步起身朝屋外走去。
众宫女侍从稍作收理,徐徐退出屋外,皆松了口气。至尊虽然不残暴,但色似诸位先帝,若和安德王妃在此搅扰到一块去,将来安德王发怒,没准倒楣的就会是她们了。
“闲杂人等都不在了。”
高殷望着忽明忽暗的蜡烛,双目弯成一对月牙:“今夜月色正美,难胜不想说些什么?”
李难胜对表哥的暗示闻弦歌而知雅意,朱唇轻启,刚要发声,忽然就有一异物探了进来;
睫毛轻颤,李难胜垂下眼,屋内的氛围逐渐柔和。
高殷笑道:“今夜月色正好,咱们说点别的?”
李难胜羞到极点,竟然大着胆子朝高殷轻啐一口,以往她鲜少有这种举动,倒和泼辣些的李灵德相似了。
事实上,她也的确受到灵德一些影响,虽然高延宗是武将,性格蛮横,而且比高殷高大壮实许多,按理说在床榻上应是主导者;但赵郡李氏的门第比渤海高氏要高出一线,何况高家皇族是冒领的,阶级的差异无形中给了高延宗压力。
加上高延宗娶李氏是高殷的意志,结合惧内的风气,使得高延宗对待李灵德十分尊敬,每次行事前都要洗去汗臭,再喷上许多香水才可以上床,这又给高延宗更多的压力;
而高殷是皇帝,反倒无所顾忌,在这方面的自由度比大多数臣子要高得多,女人在他身下总是处于被压制的状态,而李难胜这个表妹加原配皇后就是他玩起来表现最有趣的一位,看着这位文学少女从贤良淑德到放浪形骸,总能带给高殷别样的刺激。
切换状态的时间已到,在高殷来之前,李难胜就被李灵德灌输了不少驯夫之道,令李难胜咂舌的同时,亦心向往之,虽然不敢在高殷身上施展手段,但也把她的恭谨撬开了一些,不仅朝高殷吐舌头、做鬼脸,还伸出被白袜子套着的小脚,在高殷的大腿间轻轻踢蹭。
高殷食指大动,猛然将她抱起,带起的微风掀动烛火,两人的影子被拉长,在暧昧的屋内轻轻摇曳,显出二人雀跃的心境。
“我以为……”李难胜以袖掩嘴,羞怯不已:“我以为至尊今日不来,所以……所以没有洗头。”
“好啊,偷懒。”
高殷重重一拍:“身上是不是臭烘烘的?让我闻闻!”
“哪有……!”
涌入高殷鼻翼的是十足的香气,甚至带着一丝丝奶味,虽然已经成为女人,李难胜稚气未脱,身上的肌肤只能用青葱白玉来形容,散发出女孩的青涩和女人的柔美,混合成一股独特的娇媚。
两人蜷在一起,李难胜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高殷身上,把头凑过去给高殷闻,这个举动带着恋爱中的少女特质,无论好的坏的都想与心上人分享,得到他的认可。
她相信自己的头发才不臭。
谁想头顶传来轻微的痛感,有些湿热,她不知所措,慌神了瞬息,才感觉到是高殷张口,在她脑袋上轻啃了一口!
这样会把头油也吃进去的!
李难胜慌乱不已,整个人也像小鹿一样挣扎起来,很快高殷松开口,砸吧起嘴角:“嗯……味道确实不错,以后我要来的话,你就别洗头了。”
“表哥!!”
李难胜臊得无地自容,又喜又羞又怒地喊了一声,其中蕴藏的复杂情感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秀色可餐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女子呀。”
高殷说完,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夺走李难胜的呼吸,让她喘不过气。
即便他不是皇帝,李难胜也无法抗拒,被迫接受啃过自己脑瓜的赤龙入侵。
鼻翼翕动,仿佛头发的味道沁进了嘴里,情郎的恶作剧让她无可奈何,毕竟他接受了自己的一切,还反过来与自己分享。
这种感觉……真是太奇怪了!
在将要窒息昏死过去之前,李难胜终于得到喘息的自由,可紧接着便骤然失重,她被扶到床榻上。
“母后曾道我,曰汝饱读诗书,柔明慧理,是真为假?”
不知道高殷又要作什么怪,李难胜瞪着大眼睛,气嘟嘟的看着他,李氏的傲气有些上涨:“至尊想考校什么,直说就是了。”
“那就背诗经给我听吧,随便哪篇都行。”
李难胜懵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高殷看着她,她只好顺遂其意,随便寻了一篇《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表哥?!”
“嘘,你继续背。”
高殷一边说着,一边用枕头垫起,把李难胜的小脚给抬了起来,两只小脚像是有了自己的主张,对着高殷轻轻晃荡,像是欲踢而踢不到;高殷也乐得如此,在床边坐下:
“继续,就这样……”
李难胜瞠目结舌,表哥明明也是读书人,怎么会这么浪荡!把自己都给带坏了!
她恨不得有人来一棍子把自己打晕过去,居然要背着《诗经》行事——这是亵渎!美好的经义是用来领会道理的,怎么可以在这种场合下进行呢!
可偏偏自己选的还是《关雎》,表意上就是描写男女情爱之诗歌,与此时的氛围恰合……
李难胜心中略作纠结,至尊的身份让她心中轻叹:唉,谁让他是皇帝,又是我的夫君呢?
他要作荒唐天子,自己也就只能做他的妖艳妃子了,真是……不像样……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第1099章 狼嚎
高殷挺直身子,感觉舒展得十分自然。
李难胜吐出的诗句迎合着他的感官,带来生动的喜悦,虽然夹杂着大量听不清的无意义杂音,可每次念出正确的文字,她都会有额外的反应。
又见她像是睡着一般不动弹了,随后开始说一些男人爱听的话,点燃了高殷的雄心壮志,甚至令他露出凶狠的面色。
若是李祖娥在此观摩,只怕会不敢置信地揉搓眼睛,以为看见了亡夫。
深夜的明因宫响起一阵诡异的狼嚎,偏巧谁都知道啸声的来源,像是参与了一场天黑请闭眼的游戏,谁都不敢在夜间出行,生怕被狼人所噬;
事实也正是如此,因此侍卫们极力绷住自己的神色,生怕被天被地看出自己对至尊的细微揣测,觉得自己不敬;
附近值夜或躺在床上,恰好能听见的宫女们面色红润,用眼神激烈地交流着,乃至凑到一块附耳低声吟唱;
甚至有宫人情难自已,借口去茅房解决内急,实际上则找了个僻静角落……
躺在床上的李灵德紧闭双眼,气息缓和,像是已经陷入沉睡。
然而她的眉毛悄然拧紧,呼吸逐渐急促,下一瞬便睁开了双眼。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灵德骂了一声,从床上爬起,一旁熟睡的侍女云燕惊醒,见女郎指着桌案,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倒了碗温水,着急忙慌地递给主子,才用手背捂着嘴,打起睡嗑来。
“这表哥……出去打仗憋这么狠?回来都有半月了,没解馋么?难道晋阳的女人满足不了他?!”
李灵德骂骂咧咧,仍觉得口中生燥干渴,好像身体的燥热还没压下去,又吩咐起来:“倒杯冷的。”
云燕应了一声,又递来一大碗茶,李灵德饮毕,才感觉好了一些,长舒一口气。
堂姐啊堂姐,只闻这阵狼嚎,就知道你现在是何种处境;刚刚同我说的果然无假,至尊在这方面,真是……性烈如火!
李灵德被不存在的火焰熏得灰头土面,脸梢发红,好在屋内昏暗,火烛也是暖色的,让人看得不真切。
她的性格强势,和高延宗的房事亦被她所控制,至今都按着李灵德的节奏来走,她要是觉得不舒服,便要停下来休息,高延宗再无奈也只能乖乖听从,不然他一怒之下多用些力气,李灵德没准就被他扯成两半了。
在得罪不起的人面前,脾气不好的人往往会突然善解人意。
所以李灵德从未被丈夫给狂轰滥炸过,此刻听见表哥的狂放与表姐的呜咽,哪怕只是绕梁余音,落在她耳中也是雷电般的轰鸣,她从未想过这种事情能疯狂到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