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528节

  虽然郑家是滑坡得最快的,但其他世家也不甘落后,高殷的母家赵郡李氏在这方面遥遥领先,光以母亲李祖娥所在的这一支来说,她的每个兄弟都可以说是人才辈出:

  大哥李祖升本是齐州刺史,后来因为强奸普通士兵的妻子,被士兵杀死,这种事高殷见了都要大叫一声好;

  二哥李祖勋是难胜的父亲,生性贪婪傲慢,做官期间贪赃枉法,屡次索取贿赂,还跟老婆崔氏一起谋划掌握朝权,被时人所鄙视,在不入流方面是入流的人才;

  三弟李祖牧、四弟李祖揖则是平平无奇,没什么才能值得称道,唯独最小的五弟李祖钦还算不错,两个女儿分别是高纬的皇后和高俨的妃子,在齐国灭亡后,李祖钦作为十八学士之一随宇文邕入长安,还活到了隋朝,也算体面。

  李灵德便是李祖牧的女儿,算起来也是高殷的表妹,即便不是和李难胜一样,和高殷青梅竹马,小时候也常玩在一起,关系也都不错,所以高殷见她没有什么架子——都穿开裆裤就认识的,谁不知道对方什么德性?反正灵德这家伙不吃这套。

  果不其然,李灵德拧眉笑起:“表哥真不疼人,我都嫁给延宗了,您好歹称我一声安德王妃吧?”

  “把你当自家人,才会这么叫。”高殷打了个呵欠:“喊王号多见外啊。”

  “说得咱们不是一家人似的。”李灵德撇了撇嘴:“我和难胜一样,也是你表妹呢。”

  高殷嘿嘿怪笑:“所以会叫错嘛,我若是拍拍大腿,说‘表妹来我怀里坐’,你和难胜岂不乱套了?”

  李灵德确实有些胆气,当即向高殷轻啐一口:“表哥下次当着我丈夫的面说,让他无地自容,找条缝自己钻进去!”

  这一啐差点没把丁普等人的心脏给啐出来,这些天他们见至尊处理的人多了,还未见过这么不给至尊面子的,生怕至尊发怒。

  却见至尊哈哈大笑,抚掌道:“莫说这浑话,就是我要延宗脱了衣服,光膀子在我面前跳舞,他也不敢不做的!”

  李灵德转头看向李难胜:“看来表哥是吃饱了才过来的,打的嗝儿还挺响亮。”

  李难胜掩嘴轻笑,高殷走到她身旁,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摆出一副无赖状:“延宗欠我的可不少,说出来只怕吓着你,为了你们夫妻和睦,我就当不知道。”

  “哦嚯?”李灵德耳朵支棱起来了:“表哥有事瞒着我?”

  “瞒着你的多了。若你想听听,也先不急着走,咱们进去多聊会儿。”

  说完,高殷便牵着李难胜的手朝明因宫走回去,见李难胜没有回头,便知道李灵德也跟上来了。

第1092章 香巾

  一高二李回到明因宫,李难胜本欲在正厅内入坐,却见高殷突入后殿、随意走动,她也只得紧随在后。

  忽然,他的脚步停留在某处,欣喜道:“此处颇有生活气,想是刚刚有位佳人在此。”

  二李与侍女转头看去,却是她们刚刚吃喝玩乐之所,瓜果蜜饯什么的都还摆在桌子上。

  李难胜大囧,眼神递向她的亲随朱华,朱华对着侍女群低低喝骂了一句:“还不快收拾!……”

  “不用不用,这样就挺好的。”

  高殷挥挥手,驱散要涌上来的侍女,大大咧咧地入座,还对着难胜招了招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坐下继续聊呗。”

  见李难胜面露难色,他又打趣道:“还是你们姓李的,和我这个姓高的聊不到一块去?”

  李灵德笑了笑,大大方方地坐到高殷对面,拿起刚刚自己用的瓜子继续拨起来,高殷看着桌上散乱的纸牌,忍不住笑:“深夜还在学着算术,实在勤勉。”

  李难胜闻言,脸不由一红。

  虽然他没明说,但实际上是在说李难胜的宫人不如主人“勤勉”。或许原先是李难胜以为高殷今夜不来,所以找来入宫拜访太后的堂妹灵德一起说话玩耍解闷,反正李灵德的丈夫也不在身边,她有大把的时间玩乐,在明因宫内还可伴难胜入眠,寻些儿时的感觉。

  虽然她比儿时未必长了多大;但人的成长和经历与觉悟相关,一入了宫便不由自主,因此童趣这样事能缅怀便多缅怀些。

  然而高殷除非喜欢突击查岗,否则正常来访时都会派人先行通知,既能让妃子做好准备,又不用看见某些不想见到的东西,所以高殷要来,这里按照惯例也要被整理干净。

  却不知道是明因宫的宫人太懒惰还是其他原因,让高殷看见了李难胜的散漫之处,作为李难胜的大侍女,朱华因此羞愧难当,红着脸低着头,不敢面对主人的眼睛。

  “是我让她们别收拾的。”

  李灵德神态自若,嗑着瓜子,倒是体态自然:“谁知至尊深夜来此是为何,若是一亲芳泽,那还可以叫几个人来陪我,总不能您二位颠鸾倒凤,我就在隔壁厢里无聊地睡大觉吧?再找几人陪我,还能一起打圈麻将呢。”

  高殷哈哈大笑:“可惜不能把延宗带回来,他正为了冲天王号,在前线与西贼浓情蜜意、杀得难舍难分呢,不然定让灵德满载而归。”

  李灵德咬起嘴唇,拧眉竖目,到底不敢抓起瓜子皮朝高殷丢去,哪怕他还是太子,她都敢这么做,但如今他贵为至尊,身旁又有这么多宫人看着,她可不想哪天传到太后耳朵去被抓到宣光殿叱责。

  李灵德毕竟是高延宗的王妃,出了嫁的人,高殷不在明因宫倒罢了,女眷之间说说话也不犯忌讳,若再加个高殷,她就该避嫌。纵使以家人的身份留在宫里,这三更半夜也易传闲话。

  所以周围的侍女们虽然心觉压力山大,但也不敢退出这处厢房,哪怕至尊和这位表妹之间清清白白——就是怕他们清清白白——将来传到安德王的耳中,也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饶是如此,至尊轻佻的话语也让她们头大不已,好端端的话,变成天宪就带着一股奇特的意味,若不知道的,还以为至尊在挑逗安德王妃。

  李灵德自己也有这种感觉,只当高殷春情才绽、尚未收敛,何况一会儿还要和堂姐演对手戏,有些放浪形骸也实在正常,反正自己不能多指责,便撇了撇嘴:

  “左右一个大胖子,长得又没其他人俊,我去菜市场上总能见着十个八个。我就奇了怪了,文襄皇帝风流倜傥,几个孩子也继承了相貌,为何独独我的丈夫就没这份福气呢?还是说我没福分?”

  李家人和高殷关系匪浅,李灵德自己也是高殷的青梅竹马,或者说要不是李祖娥属意李难胜,那李灵德也可能是高殷的妃子,因此这番抱怨虽然在外人听来骇人听闻,觉得心太大了些,但恰适这种场合,也只有以表兄妹的身份,才能说得出口。

  一般人在至尊面前随意提起文襄皇帝,会有什么下场,侍女们想都不敢想。

  “文襄外挺武功,内资明德,美姿容,善言笑,延宗为其子,总继承下什么,我想就是少壮气猛、心怀威略这一项吧。”

  高殷嬉笑:“世上俊色多矣。延宗就是再帅,亦不过以色取人,然世间英雄如项羽、关羽、祖逖等,皆以功名立世,容俊不过点缀,若其貌过孝瓘,却无一身之长,灵德不是更委屈?”

  这话倒让李灵德微微点头,世人都爱帅哥俊女,这是没错,前提是对方不能无才而占据重要的位置,毕竟脸不能当饭吃,或者说脸长得好看却不能转化成饭票,让自己饿肚子,那就是对自身颜值的不尊重。

  像娄昭君那样恋爱脑上头,非高欢不嫁的选择无法评说,只是高欢恰好有着和颜值一样出色的才干,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也迟早会被娄昭君放弃,最多当个玩物养着,不可能成为后来的东魏大丞相,如今齐国的高祖爷。

  以此论之,李灵德自然也希望高延宗能搏个不世功名,将来执掌国权、辅弼至尊,或是镇守一方做个土皇帝,她也就跟着呼风唤雨,因此听高殷这么说,便给他倒上一盏酒:

  “至尊所言极是,臣是不服不行。”

  几人说话之间,茶碗都被换过一遍,高殷端起酒来,轻轻抿了一口,忽又停下,伸到李难胜的嘴边。

  “至尊……”

  她不知所措,却听高殷坏笑道:“喝给她看看,好叫太后知晓我疼你。”

  李难胜羞意滋生,又不敢不秀这份恩爱,于是闭上眼睛,张齿含下半盏。

  热辣辣的感觉传来,让她骨酥筋软,舌头不自觉地在腔内的酒气间浮动,高殷看得心痒,立刻放下酒盏做起了捕蛇人,令李难胜连连唤起支吾声。

  “……”

  看着堂姐和表哥光明正大地在自己面前秀恩爱,李灵德单手撑脸,满头黑线,心里焦虑还不好发脾气,毕竟对方是皇帝。

  欺负我丈夫不帅还不在是吧!

  好一会儿,高殷和李难胜才分开,两人面色都是红润,李难胜更是软得像条香巾,挂在高殷身上,让李灵德坏心大起,开口调笑:“姐姐还有这么奔放的一面,我却不知,想来太后若知晓了,定是极开心的……!”

  身上的李难胜猛然一颤,发出细不可闻的咿呀声,更是把头深深埋进高殷的怀里,不敢抬头见人。

第1093章 悍妇

  高殷抚摸李难胜的秀发,感受其细腻,一边替她回护:“难胜还小,你别吓着她。”

  李灵德露出无奈的样子白了他一眼,谁是堂姐妹他能不知道吗?

  眼前的男人明明小时候一本正经,几岁就像一个迂直的儒生,到太子时期都还是如此;不知从几何开始,至尊就变得爱说怪话了。

  好像先帝登基前沉默寡言,自从做皇帝后也常常说些疯话趣话,莫非坐上那个位置,就会慢慢变成这样?

  “夜深了,我也不能久坐,更不敢打扰两位情投意合。”

  见李难胜几乎要融进高殷的身体里,李灵德的两把目光像是利剑,戳向这对狗男女的欲望正在高涨:

  “却不知道至尊要聊什么?对了,我家那大胖子,还有什么在瞒着我?”

  高殷的确有事要说。不过看样子,李灵德是个内在很强悍的女人,高延宗若不真动手,说不定都压不住她——这也是南北朝的特色,尤其是北方,多为游牧民族建国,而游牧民族又重视母权,使得北方异族在吸纳汉人来壮大皇权后,呈现出一种融合了游牧民族善骑射、悍妒、不计男女之别的风俗和儒家伦理下的女性柔顺贞节兼有的奇妙景象。

  具体而言,上层士女不出闺门、不干预外事,和平民女性为家庭奔走官衙市场和寺庙的情景能够同时发生,甚至会在同一人的不同时态进行转换,盖因北方女性由于鲜卑的母权遗气而提高了话语权,甚至在皇权的隐晦提携下,能够压制住周秦汉以来的儒家伦理和宗法传统。

  表现在生活里,就是北方女人敢于不让丈夫纳妾,甚至不生孩子,哪怕为此让夫家和自己绝后都无所畏惧。虽然这挺看个人心态的,但就整体而言,北方的习气的确是如此,不仅能公开表态,甚至这现象在社会上层出现的比例高于平民阶层。

  因为男性一般纳娶女性都可以向下兼容,上娶能娶到那就是赚到,而女性除非嫁给皇帝,否则普遍会觉得自己下嫁,甚至到唐朝、世家的名望和政治力量达到最后的巅峰的时刻,还有了五姓之间不考虑李唐皇室的惯例,俨然把自己独立在皇权之外。

  再加上社会动荡,许多出身低微的男性机缘巧合之下暮登天子堂,为了巩固地位而不得不和高门女子联姻,高欢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因此,无论原本就是高门的公侯贵子,还是跨越了阶层的微寒之辈,他们所面对的妻子往往都有一个显赫的出身,能管得住他们,加上社会风气的纵容,使得他们面对妻子的嫉妒本性、妻子背后的母家、母家背后的鲜卑母权都容易妥协,经过数百年的发展,演变为了妻子在家中话语权的提高。

  北魏的皇位继承有着去母留子的习惯,也就是确立了下届太子便杀死其生母。这反而证明了北魏的鲜卑母权之重,哪怕皇帝也不敢确信自己的儿子一定不会屈从于母亲,所以干脆杀死这层威胁,足见此风气之重。

  所以娄昭君在齐国才具有如此之大的影响力,不仅是她的地位,还有时代风气的使然,像是日本女性在二十世纪扬言要有四个男朋友,一个跑腿一个买单一个送礼物一个提供情感价值,结果泡沫经济破裂、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对伴侣的态度就变成了有工作、不家暴就是好男人,再不复往日的跋扈。

  此时齐国也还属于女权猖獗的年代,事实上到唐朝仍旧是如此,包括吃醋这一典故也是从唐朝开始流传下来的,也就因为高殷是个皇帝,所以不会被打拳,但可以想见的是这种事情会愈演愈烈,毕竟经济上行,女人能赚钱,社会话语权就会提高,女权就会汹涌;而高殷也会努力把经济搞好,那么这种局面就不可逆转。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是在帮着女人们欺压自己的男同胞,他倒是好过了,对于这种现象也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将来齐国的女人不要喊出女人要有四个丈夫之类的话,否则这大齐就真的是走上邪路了。

  所以他没有把高延宗已经有子的事情说出来,从郁蓝的事情推己及人,若李灵德在这方面醋意大发,把那小子和其母翻出来冚家铲的可能性不能说太大,只能说十拿九稳。

  到时候再去老妈李祖娥那儿哭诉一番,说一个野女人就把她们李家的安德王位给抢走了,不仅李灵德能全身而退,还可能反过来查到那女人出自高殷的东宫,把高殷叫去宣光殿挨骂都有可能。

  因此高殷斡旋着说辞,尽量替高延宗遮掩:“延宗性情刚硬直率,若是气在头上,难免雄气四溢,你是他王妃,有时候要多担待一些。”

  “嚯。是说他以前仗着先帝的宠爱,喜欢惹是生非是吧?在定州于楼上大便,使人在下张口承之,还在蒸猪中混和人粪送给左右享用,身边人面有难色,就要用鞭子抽打。”

  见高殷有些意外,李灵德露出嗤笑的表情:“别小看李家的情报,他做的那些混账事我都知道——至尊你是不知道,刚听说要嫁给他的那会儿,我可是每天都以泪洗面呢。”

  高殷心想自己可没看出来。

  “不过我也想开了,他别这么对我就行,若是惹我发火,我也要给他好看。而且这有什么?又没杀人,就是恶心了一些,习惯就好了,反正他是你的堂弟、大齐的宗王,除了你也没人敢管,若能因此多拿些赏赐,说不定那些下人还趋之若鹜呢!”

  不愧是久经考验的封建帝国主义贵族女战士,想法就是不一般。

  “没继承文襄皇帝的外貌也就算了,不继承那股好色劲儿就行,若是能终身独爱我一个,那混账一些也无所谓,没事我还能骂他两句,理由都不用找了。”

  说着,李灵德露出一抹宠溺的笑,让高殷心中狂汗。

  合着这俩公婆玩的是母子play呢,也对,一个强势的女子会习惯把丈夫当做第一个孩子在管,虽然没有太明显,但李家的女性在某些地方都有着倔犟的脾性,李祖娥杀高湛之女如此,李灵德也有些,或许是感觉到这个小表妹颇合自己性格,所以李祖娥才把温婉一些的大表妹难胜嫁给自己。

  李灵德没说出口的还有另一番话,那就是若高延宗实在桀骜难治,那就和他离婚,离不了就找个由头看看能不能把他害了,这样自己也能改嫁,看在太后的面子和小时候的情谊上,至尊表哥也要袒护自己,到时候再寻个帅哥也不错。

  真是的,郑家人怎么运气都那么好,一个婧芸嫁给了兰陵王这个无双国色,令仪和春华也成了至尊的女人,难胜表妹也是……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

  李灵德喝了口酒,顿时腹中燥热,面色发红,对高殷冷冷笑道:“至尊总不是为了和我说这些,才把我留下来坏您好事的吧?能让您在姐姐面前克制情怀,想必是有要事。”

  深夜留王妃女眷在宫中,说出去多少惹人不快,不拿些干货出来,只怕高延宗面上不表,心头也会不悦,何况至尊的好色不逊先帝,直追高祖和文襄皇帝,更令人起疑。

  高殷点点头,说道:“太后让我提拔一些李家人,不知灵德可有合适的人选举荐?”

第1094章 世家

  母后的意思,高殷不想在这些小细节违背,而且李家人的确要提拔一下,否则显不出皇权的温情来。

  反正迟早的事,刚好今天李灵德在,那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和她聊聊,看看赵郡李氏有哪些不错的人材。

  “嚯、嚯嚯。”

  李灵德来了兴趣:“至尊既然这么说,那第一位当然是太后之弟、我的二叔、难胜的父亲、您的二舅了。”

  “这里住不下这么多人。”

  高殷玩了个梗,哂笑道:“二舅这人你也清楚……”

  他止住话语,看向怀中的难胜,见她神情一滞,忍不住微微叹息:“难胜,我也不是针对你,只是……”

  “只是二叔有些摆不上台面,是吧?”

  李灵德心直口快,替高殷说出难听的话,倒让李难胜没那么尴尬了,毕竟自家人的评价最中肯。

  历史上高殷的太子妃是李难胜,其父李祖勋便鸡犬升天,升任侍中,受封丹阳郡王,但由于办事不力,又被改封为丹阳公;高洋虽然看不上这个大舅子,也多少给了些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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