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523节

  可对方是管着天下差役、衙署、军队和臣民的至尊,他们无法反抗,只得硬受着,看完这场戏剧,有些人甚至怀念起先帝来:天保虽然残暴,但毕竟简单干脆、心眼没那么多,与至尊的诛心相比,甚至显出些许天真烂漫来。

  “朕想想……嗯,以您的资历,做一个大州刺史也不为过,不若就出任地方,发挥您的才干,治理民生,安顿军民,为朕解忧,如何?”

  “地方嘛……”

  高殷极力憋笑,装作沉思的样子:“便授以并州吧。”

第1079章 并州

  绝了。

  朝臣们都忍不住冒出同一个想法,刚刚赐与金带已经是一种极致羞辱了,至尊还能在这基础上继续玩出更多花活来,从这层心理上来说,娄太后和常山王当初输得不冤。

  东魏兴和四年,高欢率军攻打西魏,第一次攻打玉璧,彼时玉璧守将还不是韦孝宽,而是由王思政奉命坚守。

  高欢写信给王思政,要招抚他,说:“你如果投降,我就让你掌管并州。”

  王思政回复道:“可朱浑元已经投降,为什么没有得到并州?”

  不久后的十月,高欢围困玉壁九日,但多日不能破城,加上天降大雪,士兵们饥寒交迫,死了许多,高欢便只得撤军。

  回去后的高欢越想越气,把可朱浑元叫来,宣布他已经决定了,就由你来担任并州刺史!

  至于为什么这时候选你,不要多问,高王不悦。

  现在至尊只字不提,但安排了这个敏感的职位,在无形中将旧事重提,在某种意义上反而为爷爷扬眉吐气:

  现在投降了?没关系,什么时候投降都没问题,高祖爷爷许下的承诺,朕作为他的后人,什么时候都能兑现!

  这也合了高欢的脾性,若高欢在天上有知,只怕会抚掌大笑,说乖孙给自己出了口恶气。

  至少在群臣看来,这的确是一个极有意思的任命,至少在这件事上,王思政于高澄在位时投降,但知道高澄、高洋先后薨逝,都没给王思政授予并州刺史,履行高王的承诺,冥冥中又觉得至尊似乎真是高王的继承人,这局气是一脉相承的。

  实际上,这也是一道隐形的门槛:王思政作为周国降臣,还是严重得罪了齐国君王的骨鲠逆臣,能活下来全是因为高澄要名望,实际上其本人既不顺服,在东魏也毫无根基,根本掌控不了作为东魏北齐政权核心的并州之地。

  若他当初投降了还真有一些可能,但被俘虏后明显失去了这层可能性。

  而自高澄之后,几个继承人的威望和实力都未再达到高欢的水平,而就连高欢自己都只是勉强控制晋阳勋贵,在晚年屡战屡败后更是出现控场艰难、需要给高澄耳提面命对症下药的地步,所以并州刺史这一要害之职,就更难以授予外人了。

  也只有在摆脱了娄氏外戚和晋阳勋贵的掣肘,彻底掌控了齐国军力后,才能够轻松地将这要害位置授予自己的心腹加以培养,否则光是晋阳勋贵的反弹就够皇帝喝一壶的了,反对的声浪如海啸般涌来,哪怕是实权皇帝也要考虑影响。

  而高殷这一手,不仅是在向群臣炫耀自己对晋阳的掌控力,同时也是在向高欢致敬,他不仅弥补了高王未能攻拔玉璧的遗憾,还实现了高欢未竟的承诺,将投降的王思政任命为并州刺史。

  王思政惊愕地抬起头来,连脸上残余的些许泪花都顾不上掩饰了,足以证明他此刻内心有多么的震撼。

  屈辱、感动、厌恶、唏嘘……种种情绪在他内心千回百转,化作一团又一团的烟云,不断漫出无数故人的身姿。

  最显眼的两道身影无疑是高欢和宇文泰,酷似他们的龙挂各自占据东西半边天穹,像是顶天立地的巨人一般傲视着自己,在黑夜的星灿中发出浅浅的微光,让自己看得见、却看不清晰他们的面貌,只觉得神秘而伟大。

  然而从东方炸起一团花火,将高欢的形象映照得华丽璀璨,代表他的龙挂开始飘忽,却显得高王栩栩如生,正在得意飘摇地注视着自己;

  而西方的龙挂随着夜幕深重,逐渐为其吞噬,隐没入黑暗中,只留下一片不可见的晦色。

  莫非我这一生必须要受这折磨?神明的赐福和试炼一同降下,就等着自己撞上?

  难道天命……真在高氏?

  王思政的心神随之荡漾、崩溃,又在理性间盘旋,重新恢复秩序,只是凝合起来的思维已经不和从前一致了。

  这个瞬间,他顿时明白了许多人为什么会崇道信佛,他已经是这世间最聪慧、坚毅的那一些人了,可有些事,终究不是凡人能够想清楚的,若有一个无上的存在发出指引,自己只需要跟紧,那心灵就不会迷茫了。

  只是稍微幻想,就有可怕的安心感涌了上来,王思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似乎正在抛弃一些叫做原则的东西,逐渐变成另一个人。

  那还是自己吗?王思政,字思政,如今思的是周政,还是齐政了?

  他不明白。

  此刻一道极具诱惑、带着醉人的声音骤然响起,蛊惑着他,告诉他眼前就有一个无上的存在,只要相信他,自己就不会迷茫,能够重拾以前的道,还能找回初心。

  只要不再挣扎、对他抗拒……

  王思政抬头,流露出一种古怪难言的情绪,像是濒死之人必须要极力咽下苦口的汤药,久久凝视着高殷说不出话。

  这表现当然是无礼的,丁普出言呵斥,王思政充耳未闻,娥永乐看着高殷,却停留在原地不动。

  “夙愿得偿,王尚书想是高兴狠了,有所失态,也在情理之中。”

  高殷笑了笑:“噢……不能叫做王尚书了,待朕落诏,他便是王并州。”

  又是一个新称呼。

  台下的降臣和台上的皇帝心神都微微荡漾,从中感觉到了某种似有若无的联系,仿佛此刻有什么在被改变。

  王思政骤然想不起韦孝宽的面目了,就连近日亲眼目睹的死时遗容都想不起来,就好像那种可怕骤然远去,他也恢复到了年轻时候,身体虽然没有焕发生机,头脑却开始活泛起来,在元修、宇文泰、高欢之间观察,猜测谁是自己未来的明主……

  这种感觉失去多年,如今再度泛起,令他极为陌生。但……不坏。

  “臣……谢过至尊。”

  王思政终究还是没有跪下,只是微微躬身,这不再是进入齐国后接近本能地表现自己忠于故主的强硬姿态,而是一种沉于思考乃至无瑕顾及礼节的忙碌,纵礼官怒目横视,也不敢在此时出言斥责,谁都能看见至尊和王思政之间有着隐秘的心灵交流,而结果是王思政低了头。

  高殷微微颌首,事态发展得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反正王思政去了并州也是做事,他已经离开了官场十数年,且此前还一直在行军打仗,积淀深厚,只需要些许时日就能让玉璧大将复苏。

  而且他也无法真正获得并州大权,先不谈高殷是否信赖他,这需要观察,光是近来齐国的各项军务就已经繁忙无比,围绕着晋阳建立的山西军区已经运转到了极限,他就是去了,一时也无法干涉,自有高睿在晋阳坐镇,实际控制并州刺史之职务。

  而挂着并州刺史一职,反倒能让王思政学到许多,也没有能量去干涉高氏乃至破坏河东进取战略,若再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那周国那边的军心士气舆论都将会天崩地裂:

  天子造反失败,晋公篡位为王,玉璧被破、韦孝宽身死,齐军进夺河东,而就在此时,当年的玉璧创建人、国家忠良王思政,此刻成为齐帝任命的新并州刺史……

  这足够让周人再乱上一阵了。

第1080章 封赏

  “宇文卿。”

  说出这个名字,高殷猛然涌出一股滑稽感,还不能与他人分享,毕竟只有他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原历史中的周武帝,而现在是他的阶下之臣,或者说,是囚徒:

  “玉璧劝降,卿亦做得不错,声情并茂、情感充沛,完全把大齐的德行远超伪周给表现了出来。”

  “若不是卿等,玉璧或许还要再难克一些,又会死伤更多将士,朕替他们谢谢卿。”

  后面这句包含了所有周国降臣,周人们受宠若惊,接着听见高殷下令:

  “怀柔以德,帝王之通轨。咨尔宇文邕,夙怀明略,器识弘远,不失臣节,朕甚欣之。今擢给事黄门侍郎,爵封宁都县开国子。”

  宇文邕膝盖一软,跪下受命:“臣谢至尊隆恩。”

  尔朱荣在河阴举办游泳大赛后,很多不想游泳的地方官员被吓得逃去了南梁,其中北海王元颢请求萧衍借给自己军队,帮助他成为北魏皇帝,于是萧衍册封元颢为魏王,命令陈庆之护送元颢回到北魏的首都洛阳登基,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陈庆之北伐。

  后来北伐失败,陈庆之被击退,宇文泰在这一战中崭露头角,以功封宁都子,邑三百户,迁镇远将军、步兵校尉。

  高殷自然是不会给宇文邕兵权的,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步兵校尉也不行,所以赐给了他父亲宇文泰最初的爵位,然后给了一个比谏议大夫略高一些的给事黄门侍郎。

  给事黄门侍郎乃是门下省要职,正四品,日常侍从皇帝,掌献纳谏正,主要工作是在皇帝和尚书令之间公事处理的往来传达,属于能自由出入禁中的外官,能接触到众多朝廷机要,地位很重要。

  对宇文邕来说,这也是一次重要的晋升,这一职位是完全依附于皇权的,就使得宇文邕必须绑定在高殷的身边、不断得到宠信才能有发展,同时也可以随时被取销,等于他的政治地位完全握在高殷手中。

  又因为这一职位在北魏时权势很重,完全可以说得上是重用,也就给了宇文邕足够的体面,若他能安心为齐朝效力,即便背负了宇文逆贼的印记,以后也能努力把家世经营成齐国的高门,至少能传三代富贵。

  更重要的是,这一职位和谏议大夫一样,看上去关通内外,实际上全天候处在皇帝和宦官的直接监控之下,一举一动都无所遁形,虽身居高位,但职责完全环绕皇帝,断绝了与外部势力联系的可能,也被剥夺了任何实际权力。

  宇文邕自然明白这一点,心中苦笑的同时,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因此反而松了口气。

  只要安安心心做高殷的忠臣,他就会和自己持续演一场君臣相得的好戏,直到他腻了为止。

  除了宇文邕以外,高殷也对周人们进行了封赏,这既能安抚他们因玉璧被破而惊慌的内心,又能作秀给远处的周人看,齐帝对投降的周人和顽抗到底的逆贼态度截然不同,通过他们不断暗示周人放弃抵抗就能得到保全乃至晋升,所以这封赏还是要给的。

  但规格又不能给太高,毕竟玉璧还是齐人自己奋力打下的,降将们并未出力,要是这群周人所得居然比浴血奋战的将士还要多,那将士们心理又不平衡了,所以除了对有特殊政治意义的王思政和宇文邕给了大赏外,其他周人也只是小小地抬了半级官品,赐了些财物,对这些周人来说,也是意外之喜。

  其中所得最多的居然还是许盆,他在玉璧城下出色的表现引起高殷注意,特意加大了封赏,迁为镇远将军、步兵校尉。

  许盆对此乐不可支,也让其他人微微侧目,贺若敦等人看不上这个低阶官位,但对许盆得到的额外赏赐有些吃味:若是自己在玉璧城下表现得更好,或许至尊也会对他们另眼相看……

  罢了,自己也不是许盆那种不知廉耻之人,哪能和他一样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呢?

  全然忘记了自己在玉璧城下也和许盆一样对城上劝过降,小小地给自己挽了一下尊,周将们也都跪下,向高殷表示感激和忠诚,高殷挥一挥袖子,将他们驱散:“今日朝会就到这吧,余下有事,自上奏表给朕就是。”

  赞礼官再次活动起来,安排退朝的程序,待高殷走后,群臣才能根据礼仪退出殿外,而高殷本人则不需要太遵守这些。

  他派人将高润叫入后殿中,见到战战兢兢的高润,忍不住笑:“十四叔怎这样?是这天还太凉了么?”

  河北的正月的确还带着寒霜,但它们侵不入这昭阳殿内,高润摇了摇头,猛地向高殷跪下。

  “这是作甚?”

  高殷说着,却未起身,只是坐在原地看着高润。

  “臣有罪……以前偶尔会觉得,至尊和先帝不过是侥幸登上帝位,全是运气好而已,可这运气,岂是人能把握的?那明明就是天命!”

  高润一边说着,一边磕头:“故文襄崩于业前,由先帝肇建皇基,高祖不得破璧,而至尊碎玉灭韦!”

  “煌煌天命煊赫在前,臣岂敢不识天数!”

  高殷挠了挠头。

  看来这位叔叔是真的被他吓怕了,否则回去好好休息,也不会说出这种胡言乱语惹人忌讳的话。

  又或者……是这位叔叔的确聪明,揣摩出了自己的性格,察觉自己对粗疏莽撞、性情耿直的臣子容易欣赏的倾向。

  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缺陷和弱点,而为了让世人看见完美的自己,许多人都会掩盖这一点;但也有人意识到了世界上无完美之人,所以在完美的表象之下,一定会潜藏着某些丑陋和堕落。

  哪怕被誉为圣人的孔老二,这一辈子也有着父母爱情这道难解的心结,他奔走一生,本质上也是希望用出色的表现得到父权的承认,也是这种执念使得他变得和其他人有些不同,继而被造为圣人。

  所以能把一些性格缺陷表现出来的家伙,反而会让高殷更加放心,有着人格上的缺陷就难以集众,且容易被满足,王翦向秦始皇讨要田地财帛、高长恭贪污以自黑,本质都是迎合君王之意进行的表演。

  王翦遇到了懂得欣赏的观众,但高长恭就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而高殷的审美是比高纬高的,至少在帝王的及格线上,但他和高长恭的关系又太好,使得高长恭不需要分出心神来和高殷做戏,而是能倾尽全力为高殷的霸业奋斗。

  “不知道孝瓘他们在前线如何了。”

  高殷喃喃说着,看似无关的絮叨,恰是抛给高润的话题,高润连忙起身,挤出满面的笑容:“孝瓘武艺英姿多堪御侮,数立奇功,此次也定能遂至尊之心意。”

  一个美男子发自内心的谄媚,总是会让人心生快意,何况他是自己的长辈,自己又有着足够的地位接受他的奉承。

  高殷起身,在原地踱步:“如是叔言便好了。”

  高润连忙道:“至尊已归邺,前线瞬息万变,在这空想也无益。不如在邺内安心享受,等候前线捷报,若有闲趣,可至臣府中,臣愿倾尽府库以献至尊。”

第1081章 灭佛

  “嗯?”

  高殷的第一个反应,是高润真要谋反?怕自己事后调查,打算先下手为强?

  可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忍不住自嘲:自己的疑心病真是太重了,也许高润只是想款待自己,感谢自己的救命之恩而已。

  接着他又想入非非起来:莫非可以在冯翊王府中,见见那位赫赫有名的郑大车?

  这个想法也被丢弃,高殷觉得自己还真是贪心,总想这些有的没的。

  “多谢阿叔好意,但政务繁多,朕这几日脱不开身,待有空时再去府上叨扰。”

  高润唯唯诺诺:“是了,臣没想到这介,倒是臣冒昧了。”

  你确实挺貌美的。

  高殷拍了拍他的肩膀:“来日方长,总有时间,这次叫阿叔过来,是有件事要说。”

  “至尊请言。”

首节 上一节 523/65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