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下,得到齐国天子在皇都朝堂上、在百官公卿面前,对他们进行的褒赏与抚慰,凡是有一丝丝良心之人,都会本能地感觉局促与羞耻,披着华丽的外衣,被迫窥探到自己的卑劣。
就好像在土匪窝中杀了一个良民,被诸多盗匪包围着道贺,恭喜他成为山寨的一员。无论他们的内心是否接受了这层新的身份,为了活下去,也只能用染血的双手揉搓后脑,傻呵呵地跟着笑。
这样的感觉真不好受,但又不能不受着,他们已经身处大齐,再也回不去;除却宇文邕、王思政这类特别的高级俘虏,许多降将也是自己选择归齐的,这就让他们更迫切地与前半生切割,从此觉醒大齐魂。
降将们只能调整心态,暗示自己从最开始就和大齐有着不解之缘,此刻的结果正是当初种下了因,自己只是接受了命运的指引;
同时在心底里发出由衷的希望,只要周国还存在,那他们的选择就称不上绝对的完美,还有失败的可能,那么,周国,便早些……
灭亡吧。
就当是为了成全自己。
第1077章 金带
“嘿……王思政也在呢。”
齐国朝官们交头接耳,目光落在队列中一体态笔挺之人身上。
许多人都已经将他遗忘了,毕竟他不属于齐国上层政治的常客,只是十年前的风云人物,如今物是人非,大多数都以为他已去世,如今再见,还需要回忆良久或别人提醒才能想起来,谈论的话语中,也情不自禁地带上了讥讽。
至尊真是无情啊,破了玉璧,还要让首创玉璧之人出来现眼……不过这恰和了齐国群臣之意,正如同至尊高家人喜欢淫人妻女来获得快感一样,群臣在此刻和皇帝一同对王思政进行猎奇的审视,从而获得高高在上的满足感。
王思政僵立在原地,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珍稀的宠物,被无形的铁笼囚禁着,耳旁传来的私语披着窃窃的面纱,又肆无忌惮地钻入他的耳中,撩拨他的神经。
饶是经历过残酷乱世的考验、已将意志锤炼成钢铁,王思政到底也还是一个人;
是人就会有情感,各种复杂烦扰的情感向他袭来,他可以压制,却不能彻底抹除,像一个坚守孤城的哀兵,即便被国家放弃,也仍要强打精神应付着纷涌而来的敌人。
事实上,旧国家也的确放弃了他,曾为仇睢的恶国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对他的看重非比寻常,可若低了头,他和世间那些追逐名利的禄鬼们又有何异?
那里面不缺一个王思政,他也乐得清静,用性命换取名节和安宁。
然而自乱世淬炼出来的实用主义,又让他珍视生命,为此不惜放下名节、向高澄低头,即便背负了投降之名,在内心的深处,他仍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人活着就还有诸多机会,他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想活下去。
结果在十数年后,这一抉择迎来了最严厉的验收,似是讥笑他不肯逃离这乱世、在旋涡中挣扎一般,恶齐送走了最残暴的君王,却又换上一个更阴险卑鄙的天子,自己坚守一生的信条被他在两军阵前扭曲、解构,甚至安排了一个小丑,把自己拉到同一水平……
是世道已经昏聩至此了吗?还是说他早就死了,此刻正身处在无边地狱中?
“王思政。”
御座上的年轻人点了他的名字,颇感韵味不足,又连续换了几个称呼:“王大将军、王尚书……”
朝堂隐约泛起笑意,虽然没有声音,但群臣滑稽的神色溢了出来,就连许多同为周旧的将领们都生出幸灾乐祸之感。
在融入大齐的队列中,若有一个人能成为最明显的垫底,就能显得其他人好歹不是最差,而若这人还是当初的名节牌坊,就会涌出剧烈的反差感,使降人心安。
这些心思的流转没有打扰到高殷,不如说还给他助兴了,他玩味地翘起嘴角,笑道:
“卿虽未攻战,然与朕密谈的方略颇有见地,辅佐朕整理战法,在攻克玉璧时派上了大用处。仅此一项便如得千人之力,卿就有着大功,如此不可不赏。”
王思政绝望地闭上了眼。
堂堂大齐天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公然撒谎——自己什么时候和他密谈过了?只是偶尔被他叫进营帐里,听他说些试探的废话,自己从未回应,更未献策,现在却捏造了功勋扣在自己头上。
这不是功,是罪!是他出卖国家、出卖名节所换来的荣禄!
高殷的每一句话都在提醒其他人,他王思政,亲手帮着高殷杀死了韦孝宽!
胸中郁气凝结,胃海翻涌,王思政以为自己已经古波不惊,现在却有一股强烈的呕吐欲。
太无耻、太卑劣了!亏你高殷饱读圣贤书,自诩汉家儒,又是月光童子降世……手段却如此下作,来骗他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
你还不如和你父那样,到处杀人,直接一剑杀了我,多干脆!
这就是生不如死的滋味吧?现在自己和许盆这种人毫无区别,此后再维心定性,也硬不起来了,比起毫不遮掩的许盆,自己还多了一道虚伪造作的印象!
就和那时候一样,自己在齐国多年,早就不能严词拒绝了,在大殿上公然辱骂皇帝,必定会被当场拿下,以高殷的手段……
想到他如何折磨韦孝宽,一股寒气就从王思政的心底里冒起,他本以为高殷会和高澄一样,厚待韦孝宽为千里马,谁知却让韦孝宽做了一具骷髅!
打仗不应该是这样的!就算要杀他,也要给他一个痛快,如此折磨一位大将,就不怕……就不怕子孙遭到报应吗!
实用主义在此刻发作,王思政忍不住鄙夷自己的想法:报应一说不过是后人找补,若真有报应,那太祖弑杀孝武帝,将西魏二代三帝玩弄于鼓掌中,其子为侄儿所杀,亦被杀了二子,岂不是最好的报应?
这不就说明了周国天行缺德?
天保暴君篡魏自立,又蹂躏齐民十年,他的子嗣却立下了比他还要煊赫的功勋,甚至展现出一统的姿态……这一家的业孽,却又报应在哪里!
王思政此刻很无助。从情感上,他是否定高殷的;但从理性上,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想法和高殷颇有相似之处,高殷的行为在他看来合乎兵法,对待敌人就是要狠狠打击、不留余地;遗憾的是,他所珍视的一切,都是高殷的敌人。
站在高殷身侧,近距离观察他去毁灭自己想守护的宝物,王思政心痛不已,又不得不在逻辑上认可高殷,他的选择是最有效的做法。
这击碎了王思政最后一丝傲气——或许也是害怕步韦孝宽之后尘,或许是知道自己再也没心气和道理驳斥高殷——他佝偻着身子,向殿上微微躬身。
“臣……并未做什么。”
这是实话,许多人相信,也不妨碍他们歪曲解读并放肆嘲笑。都不需要齐人行动,王思政本人的行径很快就会传到长安,那时就是他身败名裂、遭人唾弃的时刻。
自己所做的一切还有着意义吗?意义由自己定义,在自己心中,不愧于人便好。
可如今,自己还能坦坦荡荡地说不愧于任何人吗?
韦孝宽沉静的遗容似乎就浮现在自己眼前,让王思政混身战栗。
“王卿客气了,您对国家的帮助,实在是怎么称赞都不为过。”
高殷无视满面喜色、递来暗示的许盆,许盆因此有些失落,他也不理会,在政治身份上,许盆连王思政的车尾气都吃不上。
他斜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点着扶手,像是在思索:
“得给您一份厚赏……噢,有了~!”
听得出至尊的声音颇有些得意,他向身旁的侍从耳语了几句,侍从急匆匆跑入后殿,很快就端上来金灿灿一物。
“这是朕的金带。”
高殷将其拿起,在腰上缠了一圈,忍不住笑:“在朕身上正合适,却不知适不适合您呢。”
说着又将其解下,放回托盘里,让侍从送过去,托盘上的金带像是一条蜿蜒的蛇,很快游到了王思政眼前。
“不须得卢,朕即与之。”
王思政僵立在原地,像是一具木偶,韩宝业皱眉,疑惑道:“怎么了,快收下呀?”
“至尊御赐之物,多少人想要还没这福分呢!”
第1078章 谢赠
见到这一幕,高睿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事实上,很多人的表情和他一样,都在极力憋着笑意。
至尊真是太损了。
解读这一幕需要密码,那就是知道王思政的过往。
当初宇文泰曾大宴朝臣,出锦罽及杂绫绢数段,命诸将樗蒱取之——也就是丢色子,每一枚掷具都有黑白两面,全黑的称为“卢”,是最高彩。
“先得卢者,即与之。”
宇文泰表示,谁先掷出卢来,我就把金带赏给他。
群臣掷遍,也没人投出五个卢,轮到王思政了,他敛容跪坐,开始发誓,说自己羁旅归朝,蒙宰相国士之遇,所以愿意尽心尽力为国效命以报答宰相。
如果他的的诚心是真实的,那一掷便得卢;如果内怀杂念,神灵亦当明之,不是卢的话,他就自杀以谢宰相!
此言辞气慷慨,一坐尽惊,王思政当即拔出佩刀横于膝上,开始掷樗蒱,宇文泰刚要制止,便见到掷具五面全黑,的确得卢。
王思政便庄重地向宇文泰叩拜,接受金带,从此以后,宇文泰也对王思政更加信任。
此刻这一幕重演,同样是金带,同时君主赐与,同样还是王思政;场景却变换在齐国朝堂上,在百官的注视下,从誓死追随、神明赐福的荣耀,变成了对其识时务的嘉奖。
“我王思政羁旅归朝,承蒙宰相给我国士的待遇,所以愿意尽心尽力为国效命,以报答宰相!”
如今国在何处?尽心尽力,又能报答给谁?
高殷坐在御座上,这个答案不言自明,而且和当初的慷慨陈词成为了鲜明的反比,似乎像是在讽刺,王思政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愿意尽心尽力为国效命”,至于是哪个国家呢?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知道这段故事的人都忍不住暗笑,高湜更是笑出了声——至尊诛心,真是当世一绝呐!
韩宝业连番催促,王思政仍僵立在原地。他不是故意的,只是思绪回到了当初同州的宴会上,那时候的他不年轻了,却不知道命运在给他准备一个恶劣的玩笑,在余生中不断发出讥讽。
更恶毒的是,高殷还说了“不须得卢,朕即与之”,明明白白告诉王思政,就是在拿你当年的神赐事迹来开涮。
无论王思政如何反应,只要高殷赐予了金带,他就会被架在火炉上烧烤。
他可以选择拒绝,下场无非是遭受高殷的叱责乃至诛戮,也可以像个无事人一样接受,成为一个笑谈,还可以提出樗蒱掷卢,复刻当年的名场面……
无论选择什么,都逃不脱对当年的讽刺,甚至做得越好就越招笑,哪怕再奇迹般地掷出五个卢来,也只能残忍的印证另一件事:
神明当初让你得卢,证明你侍奉宇文泰无错,今日再让你得卢,便说明这时候的大齐才是你的归宿。
而掷不出卢来,更说明你已经被神明所抛弃,若说你的归宿还在周国的话,那你当初为何又要降于东魏呢?
一条金带,可以同时解读出羞辱和思慕,在明面上谁也无法、也不敢指摘至尊的险恶用心,但内里的含义总是混账和缺德的。
一旁的宇文邕投来同情的目光,他很想上前掀翻这条金带,可他不敢,甚至连上去拍拍王思政予以安慰都做不到,这些做法和找死无异。
要死早就去死了,他们还没有这么选择,无非是对生还有着渴望;刚被俘虏时还有着殉国的志气,可投降就代表了那股子勇气已经散去,兵败如山倒,再提起来已经十分困难。
何况宇文邕的妻儿都已经入了齐国,这更让他不敢违抗,哪怕高殷要对他极尽羞辱,他也只能傻笑着接受。而王思政入齐已经十数年,这都没寻死,想来知道死亡的意义已经没那时候大了,还不如活着。
活下去。
在生死面前,对名节的妥协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毕竟人也只是动物而已,而动物的原始本能,就是进食、繁衍和生存。
而在能威胁到这些要素的人面前,他们也将无数次地退化为动物,任其摆布嘲弄。
见王思政迟迟没有动静,韩宝业不耐烦了,只当他是欣喜若狂、一时回不过神来,将金带塞到他的袍服里,回身向高殷复命。
“臣……谢至尊赠。”
叫做王思政的躯体里传来木讷的声音,语气哀婉、沉闷,似乎还带着一丝哭腔,韩宝业惊讶地回望,发现王思政的眼中闪烁着浅浅的荧光。
真哭了啊?别是把这老小子逼得回去自杀了吧?
高殷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过分了,转念想到王思政倨傲的态度,一副就他自己了不起、就他清高的模样,还有在阵前摆出的忠臣面目,心中又同时腾起怒火和笑意。
死就死吧,反正已经无用了,本来就是一个政治死人,还在自己手上焕发了第二春,他甚至该感激自己。
到现在王思政身上的政治意义已经被自己挖掘殆尽,荣养到死也无所谓,要是自杀了还能省些粮米。
齐国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带领下朝着更宏大的未来狂奔,新时代有新时代的气象,困扼于过去、不能接受现在的人注定要被抛弃,未来要如何自处,还要看王思政自己怎么想。
神爱世人,但人不自爱,那神也没有办法。
饶是如此,王思政毕竟有着极强的才干,高殷既怜惜,又忍不住对他调皮,同时心里还隐隐有继续开涮和给他挽尊的想法在交叠,最后催生出一个新的想法。
也很有趣,而且联系到了高欢,再次折射出鲜明的对比。
“一条金带不能彰显卿之功劳,还显得朕吝啬。卿有大才,若不能为国家尽力,着实可惜,恰好,朕又想起一件事。”
王思政的心再次剧烈颤抖,和他一起震颤的还有诸多朝臣。
您还有什么事情?比现在还要缺德吗?
如果能报官,许多朝臣都忍不住要呼唤差役来管管了,即便被针对的当事人不是他们,他们也看不下去,稍微代入一些王思政的情感都要窒息了;
若是他们遇上这种事,简直和被赐死无异,下朝后不找个地方吊死都没脸再出来见人。